夜深了。
梁晶晶躺在拔步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
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已经是三更天了。
尚书府的夜晚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这和她前世最后记忆里的喧嚣截然不同。
那时天地变色,电闪雷鸣,主角团那几个人瞪着她的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她是反派。
一个差一点就赢了的反派。
只差一步,她就能毁掉那个世界的天道规则,让那些自诩正义的主角们永远消失。可就在她即将成功的那一刻,一道天雷劈了下来。
她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感觉自己被撕成了碎片。
凭什么?凭什么那些所谓的主角就能得到天道的庇佑?凭什么她费尽心机谋划多年,最后却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再醒来时,她是在雨里。
雨滴砸在脸上,身上,冷得刺骨。
她躺在一片泥泞中,四周是黑漆漆的山林,远处隐约可见几点灯火。
这不是她的身体。
四岁半的女童,瘦骨嶙峋,衣衫单薄,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热气。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小小的,脏兮兮的,指甲缝里都是泥。
然后,原主的记忆狂轰滥炸一般涌了进来。
小女孩也叫梁晶晶。母亲柳叙原本是镇上柳记绸缎庄老板的女儿,家境殷实,是父母捧在手心的娇娇女。
柳叙与她讲过五年前发生的故事。
十七岁的柳叙跟着母亲去城外的观音庙上香,求姻缘。那日香客多,柳叙与母亲走散,在庙后的杨柳巷子里遇见了一个男人,男人似乎中了药,神志不清,强行要了她,因此怀上了梁晶晶。
未婚先孕,在镇上是大丑闻。
柳老爷气得要打死女儿,是柳夫人哭着拦下,偷偷换了毒药,用蒙汗药把女儿送出了镇子,送到乡下的一处小院。
临走前塞了些银钱,说等孩子生了,风头过了,再接她回去。
柳叙在乡下生下了女儿。
最初的几个月,靠着柳夫人偷偷接济,日子还能过。
柳叙对小女儿感情复杂,有时恨得咬牙切齿,有时又会在夜深人静时,轻轻哼着童谣哄她睡觉。
原主记忆里,有那么几个温暖的片段。
可好景不长。
柳夫人的接济断了。
因为柳叙的嫂子发现了婆婆偷偷往乡下送钱,大闹了一场。柳夫人没办法,只能断了女儿这边的供给。
日子一下子难起来。
柳叙长得美,哪怕穿着粗布衣裳,素面朝天,也掩不住那份清丽。
乡下光棍多,地痞也多,见她一个年轻寡妇带着孩子独居,便时常来骚扰。
一开始只是言语调戏,后来就有人半夜来敲门。柳叙吓得整夜不敢睡,抱着女儿缩在墙角。
再后来,有一天她去镇上卖绣品,回来时衣裳破了,头发散了,脸上有伤。她没说话,只是打水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得皮肤都搓红了。
那天晚上,原主因为饿了哭闹,柳叙第一次打了她。
很轻的一巴掌,打在屁股上。原主吓呆了,连哭都忘了。
柳叙也愣了,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女儿,忽然抱着她大哭起来。
“对不起……娘对不起你……”
可道歉之后,是更加频繁的打骂。
柳叙发现,打这个孩子的时候,心里各种情绪好像能找到发泄口了。
看着女儿害怕的眼神,听着她的哭声,她会有一种莫名的快感。
于是打骂成了习惯。
心情不好要打,被人欺负了要打,想起从前的好日子要打。
有时用巴掌,有时用藤条,最狠的一次,她把女儿按在烧热的灶台边上,烫出了一串水泡。
打完她又后悔,抱着女儿哭,给她上药,说娘不是故意的,娘只是太苦了。
原主就这样长大。
四岁半的孩子,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身上永远带着伤,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添上。
直到屠夫朱大常出现。
朱大常刚死了老婆,有个十岁的儿子,一眼就看上了柳叙。柳叙也看上了他,朱大常虽然粗鲁,但有力气,能护着她不被欺负。
两人好了半年。朱大常说要娶柳叙,柳叙很高兴,以为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可朱家不答应。
朱大常的儿子闹,说后娘可以进门,但那个拖油瓶不要。
朱大常的爹娘也说,多张嘴就多份开销,家里养不起。
朱大常犹豫了。
那天晚上,柳叙坐在屋里,看着睡在地上的女儿。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如果没有她该多好……
第二天,柳叙去镇上买了砒霜。
晚上她做了顿还算丰盛的饭,有肉,有蛋,是她从朱大常那儿要来的钱买的。
原主很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吃得很香。
吃完饭,柳叙说:“晶晶,娘带你去后山看萤火虫。”
原主很高兴。娘很久没对她这么温柔了。
后山很黑,没有萤火虫。柳叙拉着女儿的手,走到一处水潭边。
她蹲下身,摸了摸女儿的脸。
“晶晶,下辈子投个好胎。”
然后她用力一推。
原主掉进水潭里,水灌进口鼻。她挣扎,呼喊,可柳叙就站在岸上看着,一动不动。直到水面不再有动静,柳叙才转身离开。
记忆到这里断了。
梁晶晶接收完所有记忆,在雨水中睁开了眼睛。
她撑着小小的身体爬起来,浑身上下湿透了,冷得直哆嗦。
低头看看水潭,水面映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眉眼清秀,瘦得脱了形。
这是她的新身体。
一个被亲娘溺死的四岁半女童。
梁晶晶笑了。
天道把她劈死,却让她重生在这样一个身体里。这是惩罚?还是又一个让她不甘心想要抗争的命运?
无所谓。
既然活下来了,那就好好活。
她凭着原主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回到破旧的小院时,天已经快亮了。
柳叙没睡,坐在堂屋里,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听见动静,她猛地抬起头。
看见梁晶晶站在门口时,柳叙的脸瞬间惨白。
“鬼……鬼……”她哆嗦着往后退。
梁晶晶走进屋,小小的身子还在滴水。
她看着柳叙,看着这个亲手杀死女儿的女人。
“娘。”梁晶晶开口,声音带着怯懦,“我……我回来了。”
柳叙瞪大眼睛,像是见了鬼:“你没死?”
“我掉进水里,抓住了树根,爬出来了。”梁晶晶慢慢走近,“娘,你好狠的心啊。”
“我……我不是……”柳叙慌乱地摇头,“晶晶,娘不是故意的,娘只是太苦了……”
又是这套说辞。(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