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阙没接话,等着太后的下文。
太后呷了口茶,缓缓道:“本宫倒觉得,梁小姐年纪虽小,却颇有气度。如果梁掌使愿意,本宫可以向皇上进言,给她请个郡主的封号。清河郡主,安平郡主,封号任意选,食邑八百户,年俸加三倍。日后婚配,也可以从宗室子弟中挑选。”
她顿了顿,观察着梁九阙的表情:“梁掌使以为如何?”
殿内的檀香似乎更浓了些。
梁九阙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太后娘娘的侄女,黎家三小姐,如今也在宫中吧?”
太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臣记得,黎三小姐今年十五,在宫中住了已有三年。”梁九阙继续说,“太后娘娘疼爱侄女,接她入宫教养,这是人之常情。只是……”
他抬起眼,目光如锥:“三年了,黎三小姐却连个乡君的封号都没有。太后娘娘如果真能随意请封,何不先为自己的侄女打算?”
太后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黎家这一辈,嫡出的女儿只有黎三小姐一个,”梁九阙像是没看见她的脸色,继续说着,“庶出的二小姐去年及笄,已经许了礼部侍郎的嫡次子。嫡女无封,庶女反倒先定了亲事。黎家内部,怕是有些说法吧?”
“梁九阙!”太后终于忍不住,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这是在议论本宫家事?”
“臣不敢。”梁九阙躬身,姿态恭敬,“臣只是想说,太后娘娘虽然位尊权重,却也不是事事都能随心所欲。黎家盘根错节,娘娘虽然贵为太后,终究是嫁出去的女儿。有些事,鞭长莫及。”
太后死死盯着他,胸口微微起伏。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梁掌使对本宫的家事,倒是了解得很。”
“悬镜司职责所在。”梁九阙淡淡道。
殿内又陷入沉默。
良久,太后才重新开口:“梁掌使这么说,不是单纯为了推辞本宫的好意吧?”
“自然不是。”梁九阙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模样的文书,放在小几上,“臣今日来,正好有件事,需要禀报太后娘娘。”
太后盯着那文书,没动:“什么事?”
“三日前,悬镜司接到密报,”梁九阙沉声道,“有人举报当朝首辅黎大人,也就是太后娘娘的父亲,在江南购置田产时,强占民田三百余亩,导致三户农家流离失所。其中一户的老者,在县衙前撞柱身亡。”
太后的脸色瞬间煞白。
“此事证据确凿,地契、人证、尸检文书,一应俱全。”梁九阙继续道,“按照本朝律法,强占民田致人死亡者,当削职查办。黎大人是当朝首辅,罪加一等。”
他抬眼看向太后:“臣已将此案整理好了,明日早朝,便会呈报给皇上。”
“你——”太后猛地站起身,凤冠上的珠翠哗啦作响,“梁九阙,你好大的胆子!”
“臣依法办事,何来胆大之说?”梁九阙也站起身,“悬镜司监察百官,无论王公贵族,凡是有违法乱纪的,都在臣查办的范围内。太后娘娘如果觉得臣处置不当,不妨在皇上面前参臣一本。”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殿内的宫女太监早已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
梁九阙却像是没看见她的失态,自顾自继续道:“当然,此案还有转圜的余地。毕竟证据刚到悬镜司,还没有归档。如果黎大人能及时补救,安抚受害者家属,退还田产,或许还能免了重罚。”
太后死死盯着他,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却强忍着,一点点压下去。
“梁掌使,”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想要什么?”
“臣什么也不想要。”梁九阙平静地说,“只希望太后娘娘明白,臣效忠的是皇上,是本朝律法。有些路,臣不会走。有些人,臣也不会靠。”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小女,县主也好,郡主也罢,都是皇恩浩荡。臣只盼她平安长大,别无他求。”
太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本宫知道了。”她声音疲惫,“你退下吧。”
“臣告退。”梁九阙躬身行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太后忽然又开口:“梁掌使。”
梁九阙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今日的事,”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意,“本宫记下了。”
梁九阙侧过身,微微颔首:“臣随时恭候。”
说完,他掀开珠帘,大步走出内殿。
太后看着那晃动的珠帘,忽然抬手,将手边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哗啦——”
碎片四溅,茶汤泼了一地。
跪伏的宫女太监们抖如筛糠,头埋得更低。
太后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翻腾。
黎家是她最大的倚仗,父亲如果倒了,她在宫中的地位将一落千丈。
皇上本就对她不怎么亲近,全靠黎家势大,才能稳坐万寿宫。
梁九阙这一刀,捅得太准,也太狠。
……
百鸟园。
凉亭里,梁晶晶坐在石凳上,两只小脚够不着地,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她刚看完孔雀开屏,觉得索然无味,手里拿着那把爪刀,对着阳光转来转去。
她看起来像在玩刀,眼睛却时不时扫过周围。
亭子外站着两个太监,一个是忠禧派来看着她的,另一个年纪小些,垂着手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远处的花丛边上还有两个宫女,假装在修剪枝叶,目光却总往这边瞟。
梁晶晶心里明镜似的。
这是在太后地盘上,她是梁九阙的女儿,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她手腕一翻,爪刀在指尖转了个花。
这手法上辈子练过千百遍,闭着眼睛都能玩出花样。现在用这双小手,虽然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但比以前更灵活了。
“小小姐,当心伤着。”年纪大的太监忍不住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梁晶晶抬头,眨巴着眼睛:“不会呀,爹爹教过我。”
她故意让刀在手上转得飞快,看得人眼花缭乱。那小太监脸色都白了,想上前劝阻又不敢。
正玩着,忠禧从万寿宫方向走了过来。
他脸上堆着笑,那笑却像糊了层浆糊,挂在脸上。
梁晶晶眼尖,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着。
这是心里憋着气呢。
也是,刚在父亲那儿吃了瘪,这会儿肯定想从她这儿找补回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