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具圆滚而丑陋的身体上全是伤,一道巨大的撕裂伤从他的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腰,几乎把他的上半身劈成两半。
他的左臂不见了,从肩膀处齐根断裂,残留着两排深深的血洞。
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那张畸形的脸本就丑陋,塌陷的鼻梁被打得更碎了。
听见脚步声,蜚零艰难地抬起头,用那只仅剩的还算完好的右眼看向瑶黎的方向。
“你回来了。”
瑶黎快步走到他面前,她的手按在他的伤口边缘,蜚零低头看着她的手,嘴角扯了一下。
“蛟龙的爪子带神毒,治不了的。”
“蛟龙呢?”瑶黎问。
蜚零喘了两声:“被我打走了,我还是有点作用的,是吗?”
瑶黎看着这个可怜又可悲的怪物,他一辈子都在寻求认可。
他身世可怜,又无恶不作,罄竹难书。
蜚零自嘲一笑:“我们两个老怪物,在这渊谷底下待了几百年,井水不犯河水,我知道他在暗河里,他也知道我在洞穴里,偶尔碰上了,各走各的……没想到最终还是打了一仗。”
他咳出一口黑色的血,声音愈发微弱。
“可我们不一样,他是水神的狗,我不是谁的狗,我给自己卖命,是因为我以前不知道自己还能替谁卖命。”
他的右眼看向瑶黎,目光里有一种从未在这张脸上出现过的光。
“他说我不是好东西,我当然不是,渡厄娘娘,你如此圣洁高傲,一定觉得我是一个可悲的怪物吧。”
瑶黎微微一怔,这蜚零心思居然如此敏锐。
自己确实这么想他,只是没想到他会用“圣洁高傲”这样的词去形容自己。
因为她觉得自己活得好难,每日都像被天庭赶打的落水狗一般。
蜚零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天庭很快就知道了,蛟龙会告诉水神,渡厄娘娘,你要小心啊……咳咳,我是个恶人,我可悲又自私,但我真的希望你能成事,把我和我娘的冤屈公之于众……”
瑶黎沉声道:“好,我答应你。”
她声音郑重,而蜚零也知她是个一诺千金之人。
蜚零仰头看着她,眼里的光越来越亮,像是风里最后一点烛火。
“我活了五百多年,在这渊谷底下吃人,我吃了多少孩子,我记不清了,我觉得这就是我该过的日子,一个被扔掉的东西,烂在这里,天经地义。”
他顿了一下,用那只仅剩的右手从自己身上摸出一个东西,塞进瑶黎手里。
那是一个小小的珠子,散发着微弱的神力波动。
“这是我的魂核,我本来就是个半神半魔的东西,死了不入轮回,魂魄没地方去,我就留在这个珠子里。”
他的语速却越来越快,像是在赶时间。
“我会等,你接了我的祈愿,就得兑现,你要去天庭,要把那个人的事公之于众,要让所有人知道,他献祭了妻子,扔掉了孩子,踩着血肉坐上了凌霄宝殿……你做成了,我可以把愿力回馈给你。”
他的右眼死死盯着瑶黎:“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一次,我想站着走。”
瑶黎把那颗黑色的珠子握在掌心里,用力握了一下。
“好,等我做完了,你能看到。”
蜚零的右眼里的光终于熄灭了,他那具圆滚滚的身体开始崩塌,像是被抽掉了内部支撑的骨架,皮肉一层一层地剥落,烂在了地上。
崔钰站在她身后,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直到蜚零彻底消失之后,他才走过来。
“头一回看见这样的怪物。”
瑶黎没有回头:“什么样的?”
崔钰想了想,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恶心的可怜人。”
瑶黎一声长叹:“我们先离开这里。”
瑶黎把怀里那两个小女孩放下来,检查了一下她们有没有受伤,然后转向崔钰。
“我需要把这两个孩子送出去,然后在渊谷附近找一个地方休整,蛟龙的消息传上去了,天庭现在一定有防备,我需要理一理手里的底牌,再上天庭。”
从渊谷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瑶黎把两个小女孩交给了附近镇上的府衙,大的孩子能说出家里在哪。
小女孩临走的时候拉住瑶黎的衣角,仰着头问她:“姐姐,你还回来吗?”
瑶黎弯下腰,替她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会。”
小女孩笑了,然后跟着那户人家的女人走了。
瑶黎直起身,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夜色里。
做完这些,瑶黎转向崔钰:
“判官大人,你不是人质了,可以走了。”
崔钰却踌躇起来,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瑶黎却不打算说自己的打算,崔钰似乎可以成为同伴,但她要做的事太难了,不想把他卷进来。
“与你无关。”
崔钰哑然,可他还是跟上了瑶黎。
瑶黎在山坡上找了一处还算平整的地方,靠着一面避风的石壁。
瑶黎盘腿坐下来,把黎光剑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她在梳理手里所有的底牌,所有能用到的……
蜚零的指骨能过南天门,能伪装成天庭侍女,但这层伪装最多只能撑三个时辰。
天庭的气息检测每三个时辰轮一次,一旦轮检,伪装就可能暴露。
应龙的祈愿已经接了,应龙的力量正在缓缓注入她的鼎中。
她离金丹后期只差一步,只需要再炼化一部分,把水脉的事情彻底了结,金丹后期的壁障就能突破。
但眼下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蛟龙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水神寒漪那里。
寒漪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有所行动。
“姬玄。”她在神识中唤了一声。
“在。”姬玄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凝重。
“天庭有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一个人说的话,被整个天庭听到?”
姬玄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有,天谕台,那是天庭颁布天谕、宣读神旨的地方,天谕台上有一面天音鼓,敲响了,整个天庭都能听到鼓声,在鼓声响起的一刻说出来的话,就会被天音扩散到天庭的每一个角落。”
瑶黎的手指攥紧了。
“天谕台在什么位置?守卫多不多?”
“天谕台在凌霄殿东南方向,离南天门不算太远,步行大约小半个时辰,守卫不算多,因为天音鼓本身就是一件神器,没有神职的人碰不了,天庭的神官从不担心有人去敲它——因为能进天庭的,都是自己人。”
瑶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她把蜚零的指骨握在掌心里,闭上眼睛,开始调动识海中的香火之力。
那层伪装需要极精纯的愿力,不能分心。
蜚零给的力量和指骨上的血脉气息汇合在一起,在她体表形成了一层极淡的薄雾。
崔钰坐在旁边,看着她的气息一点一点地改变。
她的面容也在微微变化,变成了另外一个女人,身上的气息也变了。
“你还真打算一个人去。”崔钰说。
“不错。”
瑶黎睁开眼,凝视着崔钰,郑重开口——
“崔钰,谢谢你,但接下来的路,你帮不到我,我知道你愿意和我站在一起的原因,是因为你在地府也看了很多不平事,你也想改变现状。”
被瑶黎说中心事,崔钰的脸色微红,别扭道:“你说是就是吧。”
瑶黎一笑。
他看着瑶黎,难得正经了一次:“你在我辖区管闲事,我不能让你白管。”
瑶黎称赞道:“好朋友。”
崔钰的脸立刻垮了:“谁跟你是好朋友!我只是……尽一个判官的职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