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外的阳光愈发炽烈,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面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光斑。
【天墟玄剑】静静横于祭台,剑身敛去所有微光,宛若凡铁。唯有张锋自己知道,他的神念正如一张无形巨网,笼罩着青锋山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
空地工地上,喧嚣与呵斥声此起彼伏。
那些锦衣玉食惯了的二世祖们,初时笨手笨脚,如同蹒跚学步的孩童。
修士二世祖们扛木料时要么磕碰到同伴,要么没抓稳让木头滚落在山道,造成诸多麻烦。
青壮凡人青搬砖时摔碎几块青砖,“哐当”声引来侧目;递工具拿反,泥瓦匠看得皱眉摇头;清扫时扬尘漫天,呛得旁人连连咳嗽。
种种窘态,换来监工毫不留情的斥骂。
“恁大的人了,不会干活不知道看别人怎么做?!”张明玥一手叉腰,鞭梢指着张睿望的鼻尖,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他脸上,“脑子呢?!猪都比你灵光!”
南山道,张明哲的喝声中气十足:“再拖后腿,中午没饭吃!”
“动作快点!磨蹭什么?!”
“敢偷懒?抽你丫的!”
高压之下,二世祖们含着泪,咬着牙,汗水浸透粗糙的麻衣,在肩头、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
手掌磨出水泡,水泡又磨破,火辣辣地疼。
但渐渐地,他们也被迫摸索出了一些门道:看旁人如何弯腰发力,如何调整呼吸,如何借势省力。
好在砌墙、抹灰这些技术活都由请来的二十位老泥瓦匠负责。
二世祖们只需做些搬运、递料、清理的粗活。节奏,终究是跟上了。
……
风景雅致的客院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灵泉潺潺,绕院而流,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几丛翠竹掩映着月洞门,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屋内陈设清雅,紫檀桌椅光润如鉴,墙上挂着水墨山水,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精巧瓷器。
司徒明端坐桌前,面前早餐与大食堂鲜明对比:灵米粥清香四溢,米粒晶莹饱满;四碟小菜清爽可口,皆是灵蔬腌制;一笼蟹黄汤包皮薄馅足,热气腾腾;还有一壶云雾灵茶,茶香袅袅。
张清瑶与司徒杰左右作陪。
“公爹,您尝尝这汤包。”清瑶用公筷夹起一个,放入司徒明碟中,“这是家里厨娘最拿手的,蟹黄是昨日从苍梧郡快马运来的鲜货。”
司徒明微笑颔首,举止优雅。他虽是新晋金丹,但司徒家百年底蕴,礼仪教养早已刻入骨子里。“清瑶有心了。”
隔壁院落,古茗上人所居的客院同样待遇优渥。依张锋吩咐,一切照旧——灵食、灵茶、侍从,半点不曾削减。
“吃进去多少,回头都得吐出来。”祠堂中,张锋神念扫过那处院落,心中冷笑,“眼下且让你多活几日。”
用完早膳,张清瑶陪公爹说了会儿话。庭院里阳光正好,竹影婆娑。
“公爹若是不急,不妨在家里多住几日。”清瑶笑盈盈道,“青锋山虽比不得司徒家气象宏大,但山清水秀,散散心也是好的。”
司徒明捻须沉吟,他本就有意观察张家现状,也乐意留下来帮衬几日。
“也好。”司徒明温和点头,“那我便叨扰几日。”
……
辞别公爹,张清瑶径直往祠堂去。途经那片空地时,她脚步一顿,惊讶地睁大了眼。
大兴土木,尘土飞扬。
上百号人在工地穿梭忙碌,扛木的扛木,搬砖的搬砖,监工的监工……等等,那些穿着粗麻衣、灰头土脸干着苦力的,不都是家里那些游手好闲的二世祖么?
张智伟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料,摇摇晃晃走了几步,腿一软,“扑通”栽倒在地,木料滚落一旁。监工张明哲立刻上前,扬鞭虚抽一记,厉声呵斥。
张智伟挣扎着爬起,咬牙重新扛起木料,踉跄前行。
张清瑶甚至还看到了张昊天扛着木头、踉踉跄跄的身形,让你小子偷挖金雷竹根。
这会儿,二世祖们脸上全都花了——灰的白的间隔着,那模样别提多狼狈滑稽了。
“噗嗤——”张清瑶忍不住笑出声来,眉眼弯弯,“该!早就该这么整治他们了!”
定是父亲的手笔。除了他老人家,谁还能让这群眼高于顶、实则不学无术的少爷们乖乖干粗活?
张清瑶脚步轻快地走进祠堂,供台上除了父母牌位与【天墟玄剑】,还多了一只丹瓶和一枚玉简。
“父亲,这些是?”清瑶好奇问道。
沉默片刻,张锋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低沉:“故人来访所赠。”
故人?张清瑶敏锐察觉到父亲的情绪变化,轻声问道:“父亲,您怎么不大高兴?”
张锋幽幽一叹:“刚得知,你师祖已经仙逝了。”
张清瑶怔住,师祖清虚上人?母亲曾多次提及,说师祖与父亲情同父子,对她这个未谋面的徒孙也多有挂念。
“他老人家终究未能破境元婴么……”张清瑶喃喃,心中涌起一阵酸楚。虽未见过,但那份隔着辈分的关怀,她一直记得。
张锋的声音愈发低沉:“当年你母亲有孕,我回清虚峰报喜。师尊得知你是个女儿,很是高兴,说‘清瑶’二字雅致,便为你定了名。”
张锋顿了顿,语气有些古怪:“其实我当时想叫你‘广娟’来着……”
“广娟?”清瑶瞪大眼睛,随即连连摇头,“还是‘清瑶’好!我现在这名字就挺好!”
父女俩同时沉默了片刻,祠堂内唯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生老病死,即便修仙者也难以超脱。金丹寿五百,元婴寿千载,化神寿三千……可终究有尽头。
传说唯有飞升成仙,方能真正长生久视,与天地同寿。
但那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星辰,看得见,摸不着。
“父亲节哀。”清瑶柔声劝慰,“师祖若在天有灵,定不希望你太过伤怀。”
张锋轻叹一声,很快收敛情绪。两百载修行,又祭天一甲子,生死早已看淡,只是骤然得知恩师仙逝,难免怅惘。
“这玉简中是一门‘狂风剑意’,你拿去观摩,记得多复刻几份,日后可供族人修习。”张锋转而吩咐,“另有一事——你需通知所有远嫁在外的族女,让她们回来祭祖,带上子女。若能连夫婿一并请来,更好。”
张清瑶虽觉这要求有些突然,却未多问。父亲刚经历丧师之痛,思念族人也在情理之中。身为子女,孝敬长辈,让老人家开心,天经地义。
“女儿这就去办!”张清瑶爽快应下,风风火火便要转身。
“等等。”张锋叫住她,“家里男丁大多被征用劳改,此事可交由女眷去办。”
张清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
女眷聚居的院落里,此刻正弥漫着不安的气氛。
二世祖们被拉去干苦力的消息早已传开。女眷们心情复杂:一方面知道家族这是为了自家男人好,平日游手好闲确实不像话;可真看着他们被操练得灰头土脸、伤痕累累,又忍不住心疼。
更让她们忐忑的是——男人都去干活了,那她们呢?不会也要被拉去干苦力吧?
农户出身的倒是不虚,种田、喂鸡、洗衣,什么活没干过?可那些家境好、自小娇养的,十指不沾阳春水,一想到可能要下地,心里直打鼓。
“我会刺绣……刺绣算手艺吧?能不能不干粗活?”一位三房的年轻媳妇小声问同伴。
正议论间,张清瑶走了进来。
“四姑奶奶!”女眷们如见救星,呼啦一下围了上去,七嘴八舌问个不停。(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