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生日那晚,爷爷亲手将我放入棺材,将棺盖严丝合缝地合上。
他用墨斗在黑棺表面弹出一道道血红的墨线,环环围绕着整个棺体,在东南西北四角点上蜡烛后,才安然闭门离去。
这是我们家每年的惯例。
铛!铛!
随着堂屋沉闷的钟声响起,中元节如约而至。
很巧,我就是出生在中元节的子夜,不仅是简单的八字全阴,更是生辰与鬼节重合,天生极阴之命。
因此从小灾祸不断,百病丛生,在出生不久就克死了父母,为保我的一线生机,身为术士的爷爷带我来到乡下隐居起来,每年以这种奇怪的方式替我续命。
“张寒……”
“小寒,我们来看你了……”
听着耳边渐渐传来的呓语,我紧闭着双眼,屏住呼吸,强迫着自己不去理会,自然也就不用考虑应对。
爷爷说过,我这极阴之命生来就有三缺:招邪、克亲、病痛!
极阴之命的效果并非单纯是阴气重,而是周身散发着至阴至纯的气场,对于魍魉鬼怪来说,是绝佳的补品与温床。
不过爷爷用墨线将黑棺封印,寻常的鬼物也只能在远处看个眼馋,而丝毫无法靠近半分。
正当我浑身发冷,意识模糊之时,开门的声音传来,紧接着爷爷急促地打开棺盖,将我从中抱出。
又手掌一翻,变出一颗弹丸大小的念珠,小心串在我的手链上——直到现在已有八颗,这一系列续命仪式才算结束。
以往这个时候,我们爷孙俩都会喜笑颜开,去镇上美美吃上一顿,以补过一个完整的生日。
可这一回,爷爷却将我紧紧抱在怀里,一边念叨着“终于有救了”,一边止不住地老泪纵横。
我这才发觉,一个道士模样的中年人立于门前,上下仔细打量着我,他掐诀作了个法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爷爷向我解释道,现在续命的法子只是权宜之计,任凭他再怎么努力,也没法保证我能活过十八周岁。
正在他一筹莫展之际,谢家如救世主一般地出现了。
谢家当代正好有一位身负纯阳之命的少女,年纪与我相仿,相对应的,其焚身、克亲、孤绝的三缺也让谢家头疼不已。
根据古籍记载,谢家提出了较为温和的“调理方案”,让谢小姐与我共同生活,阴阳相抵,最后联姻,或可彻底解决两家的麻烦。
在过完八岁的生日后,当天晚上我便坐车来到了谢家,与谢家小姐谢明瑶定下了娃娃亲。
谢家住在镇上,虽然与爷爷所住的土屋距离有些远,好在谢家之人对我足够招待,每个人待我都像自家孩子一样热情。
我与谢明瑶年龄相仿,命格相似,心中也生起同病相怜的舒适感,再加上日日在一个屋檐下同吃同住,很快就处成了很好的朋友。
就这样在谢家安然生活了两个冬夏,九岁生日时,在他们诧异惊愕的眼神中,爷爷照常给我进行了续命仪式;在十岁生日前,谢家人仿佛已经见怪不怪,并没有对此表现出什么异常。
然而最让人寒心的意外,往往正是发生在看似寻常的夜晚。
当我如常躺在黑棺中,静候爷爷的归来时,棺盖却被人粗暴的拽开,一双大手一把将我拎出,力道之大,几乎令我喘不过气。
我定睛一看,正是平常照顾我们饮食起居的谢林,我挣扎着喊了几句“林叔”,换来的却是狠厉的一拳砸在我的小腹上,疼的我直翻白眼。
谢林又双指并拢,飞快地在我的躯干上点了几下,我就再动弹不得,只能任凭他像抓小鸡仔一样拎走。
就这样过了一会,我被带到一个昏暗的房间里,四肢摊开放在石桌上,身周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与图案,更令我感到惊恐的是,谢明瑶此刻正闭着眼安详地躺在另一张石桌上,仿佛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你们要干什么?”
我挤着牙缝问出。
此刻我就是再傻,也该明白眼前这些人将要对我做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臭小子,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谢林恶狠狠地撂下一句话,随即轻易地折断了我的手脚,又取刀割开我的动脉。
“感到荣幸吧,你的这条贱命将会成为小姐成仙路上的第一块垫脚石!”
我的鲜血很快淌满了整张石桌,染红了桌面上蜿蜒曲折的诡异符文。同时谢林割开谢明瑶的左臂,让她的鲜血与我相连。
“夺阴命,混阴阳,八宝炼生阵!起!!!”
随着谢林一声怒喝,我身周的图案突然发起光来,那光如同活物,沿着鲜血的轨迹向我涌来。
我感到的不是温暖,而是被架在火上炙烤灵魂的剧痛,仿佛我生命中最核心、最冰冷的部分,正被这股外力强行剥离、抽走。
与此同时,我的五感也开始慢慢消失,在残余的视线中,谢明瑶苍白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一层温润如玉、阴阳交融的淡淡光华,而我,正迅速干瘪下去。
朦朦胧胧之间,我看到我的肚子被剖开,手筋脚筋被挑断……直到最后,我整个人已经像是一个破败的麻袋,被人扛出石室,胡乱丢在郊外的乱葬岗中。
“爷爷……”
或许是因为体质特殊的缘故,周遭强烈的阴气反而硬吊着我最后一口气,虽然我此时已失三感,只剩视觉与触觉残存,但我仍拼命地向山岭深处爬去。
乱葬岗崎岖不平,杂草丛生,我借着惯性一次一次翻滚着前行,一不留神,就被树丛中尖锐的树枝刮破脖颈,差点命丧黄泉。
天空乌云密布,逐渐传来阵阵闷雷声。
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的我,再遭遇上一场暴雨无疑是九死一生。
不敢耽搁,我拼了命地在地上蠕动着,直到视觉与触觉也开始慢慢消失,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不知道自己是否仍然保持移动。
但我知道,我快要死了。
就在这时,手腕上爷爷给的念珠突然开始发烫,短暂的唤回了我的意识,也让我感到一丝久违的温暖。
“我不能死在这儿……至少,不能死得这么便宜……”
这个念头支撑着我,用下巴,用额头顶着地面,一点一点向前挪动。
又爬一阵,天空一道电光划过,陡然的明亮间,一道身影在林间闪现。
这里可是乱葬岗,半夜又怎么会有活人出现?
但当时的我可想不了这么多,只是惊喜交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拼了命地朝人影的方向爬去。
等到临近对方二十米远的时候,那个黑影动了,又是一道雷光的照耀,我才看清这是一个和我爷爷年龄相仿的老头。
他也并非站在地上,而是离地三寸,虚悬于杂草之上,周围的阴风暴雨似乎都绕开了他。
“救……”
然而我的话还没有说完,那老头突然出现在我身前,举起我残存着微弱体温的右手,看了看那串念珠,朝我咧嘴笑了笑:
“时辰到了,你这口气,可以断了。”
说完,他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了我的眉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