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
正是这所中学一天中最喧闹的时候。
下课铃声像是个信号弹,把几千个被禁锢在教室里的青春期少年瞬间释放了出来。
楼道里全是跑动的声音,叫喊声,饭盒碰撞的声音。
陈拙逆着人流,穿过操场。
他要去那个老地方。
学校西侧的铁栅栏。
雨后的操场有些泥泞。
空气里混杂着食堂飘来的油烟味,还有远处煤渣跑道特有的硫磺味。
这是一种很世俗,很粗糙,但也很有生命力的味道。
远远的。
陈拙就看见了张强。
那个胖乎乎的身影,今天并没有蹲在地上等自己。
他正撅着屁股,整个人贴在那几根生锈的铁栏杆上,手里好像在捣鼓着什么巨大的东西。
陈拙走近了些。
才看清张强手里拿的是什么。
那是一块巨大的、深褐色的多层板。
大概有一米见方,边缘毛毛糙糙的,像是从哪个建筑工地上捡来的废料。
“你干嘛呢?”
陈拙走到栏杆边,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水泥墩子上。
张强听到声音,猛地回过头。
那张大脸上全是汗,鼻尖上还蹭了一块黑灰,看起来像只花脸猫。
但他眼睛很亮,那是捡到宝的眼神。
“拙哥!快来搭把手!”
张强兴奋地喊道,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变调。
“我在后面垃圾堆捡到这块板子!这是那种防水的船木板!贼结实!”
“我想把它弄进去,你吃饭的时候不是还得拿着吃吗?我正好用这个给你做个桌子,你以后吃饭就不用手拿着吃了。”
陈拙看了一眼那块板子。
又看了一眼那道被掰弯的铁栏杆缝隙。
那缝隙大概只有三十厘米宽。
而那块板子,是个正方形,边长起码有一米。
哪怕是斜着,对角线长度也就是1.4米左右。
但这缝隙是竖长的,上下虽然高,但左右很窄。
“进不去的。”
陈拙只看了一眼,就下了结论。
他的大脑瞬间完成了计算。
板子的厚度约为2厘米。
栏杆间距30厘米。
板子宽度100厘米。
这是一个典型的几何通过性问题。
无论怎么旋转,板子的短边都远大于缝隙的宽。
除非把板子锯开,否则这就是个死局。
“别费劲了。”
陈拙打开保温桶,把筷子拿出来。
“物理定律告诉你,这过不去,先吃饭吧,今天有你喜欢吃的红烧鱼块。”
“别介啊!”
张强不服气。
他喘着粗气,双手抓着那块沉重的板子,还在那儿比划。
“我觉得能行!刚才我试了一下,就差那么一点点!”
“那是你的错觉。”
陈拙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
“那是视觉误差,实际上差远了。”
“不是,拙哥你看着啊。”
张强根本没听进去什么视觉误差。
他是个认死理的人。
或者说,他是个只相信自己手感的人。
“你往后稍稍。”
张强喊了一嗓子。
陈拙无奈地退后了两步,准备看着这个笨蛋撞南墙。
只见张强并没有把板子直接往缝里怼。
他把板子竖了起来。
不是垂直竖起,而是斜着,把它变成了一个菱形。
然后。
他把板子的一个角,先塞进了栏杆缝隙的最下面。
接着,他并没有硬推。
他居然开始旋转那块板子。
利用栏杆是圆柱形的特点,让板子的边缘卡在栏杆的螺纹上。
“起!”
张强低吼一声,用膝盖顶住板子的底部。
那块巨大的木板,竟然像是一个精巧的机关部件一样,沿着栏杆那微小的弧度,开始缓缓地、螺旋式地往里钻。
陈拙愣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
在他的计算模型里,栏杆是刚性的直线,板子是刚性的平面。
两者的交集必然发生碰撞。
但是。
他忽略了一点。
这是现实世界。
栏杆是有弹性的。
板子表面是有摩擦力的。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三维的、动态的过程。
“吱嘎——”
那是木头和铁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
张强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但他没有用蛮力去砸。
他的手腕在微妙地调整着角度。
他在找那个点。
那个板子刚好能利用栏杆的形变,滑过去的那个临界点。
“进去了!”
张强喊了一声。
随着最后一下用力的扭转,那个看似绝对不可能通过的庞然大物,竟然真的像变魔术一样,大半个身子挤过了那道狭窄的缝隙。
只剩下最后一点边角。
张强抬起脚,在那边角上轻轻一踹。
“砰!”
板子彻底落地。
平平整整地躺在了校园这一侧的草地上。
张强一屁股坐在地上,隔着栏杆,冲着陈拙咧嘴大笑。
那一嘴白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晃眼。
“怎么样拙哥!我就说能行吧!”
“我看一眼这缝,再看一眼这板子,我就觉得它们俩有缘!”
陈拙站在原地。
他看着地上那块板子,又看了看那道有些变形的铁栏杆。
风吹过他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
镜片后的眼神里,没有张强预期的那种惊讶或佩服,反而透着一股子难以释怀的......
不解。
在他的脑海里,这是不可能事件。
无论怎么旋转,哪怕考虑到最极限的角度,刚体也是无法通过的。
除非……
陈拙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那根铁栏杆。
栏杆上有一处明显的凹痕,那是刚刚被硬挤过去时留下的。
铁锈剥落,露出了里面银白色的金属。
他又看了看那块板子的边缘。
因为受潮,边缘的木层有些发软,刚才那一挤,边缘被蹭掉了一层皮,木屑卷了起来。
“这是材料形变。”
陈拙站起身,语气有点冷淡,像是在陈述一份尸检报告。
“铁栏杆生锈了,弹性模量发生了变化,木板受潮,硬度下降,刚才你用力的时候,栏杆向外扩张,木板边缘被压缩。”
他看着那块木板,给出了最终结论。
“张强,这不是几何的胜利,这是物理破坏。”
张强正夹着一块红烧鱼往嘴里送,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啊?啥破坏?”
他看了看栏杆,又看了看板子。
“没坏啊,这不挺好的吗?反正进来了就行呗。”
“不一样。”
陈拙皱着眉,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钻牛角尖的执拗。
“进来了是因为误差,如果这是一个绝对刚性的数学模型,你刚才就是在做无用功。”
“哎呀拙哥,你咋这么轴呢?”
张强把鱼骨头吐出来,大大咧咧地擦了擦嘴。
“管它什么刚性不刚性,反正我也没算。我就觉得……怎么说呢?”
张强比划着手势,试图描述那种感觉。
“我就把这板子想象成一片影子。”
“我就想,要是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它的影子能不能变得扁一点?要是影子能钻过去,这板子使使劲儿,应该也能过去。”
影子。
又是这个词。
陈拙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了半小时前,在档案室里看到的那行潦草的字迹:
【投影一下,一眼可见。】
张强的话,和那个不知名前辈的批注,竟然诡异地重合了。
陈拙看着张强那双只会拿筷子和改锥的手。
这双手,不懂微积分,不懂坐标系,甚至连二元一次方程都解不对。
但他却用影子这种毫不严谨、充满了主观臆断的方法,解决了一个陈拙认为不可能的问题。
但这并不能说服陈拙。
相反,这激起了他内心深处一种更强烈的抵触。
“影子是不可靠的。”
陈拙冷冷地说。
“光线角度稍微偏一点,影子就会变形。依赖直觉,就像是赌博,你这次赢了,是因为栏杆也是软的。
如果栏杆是金刚石做的呢?你的直觉还能把板子塞进来吗?”
张强被噎住了。
他挠了挠头,觉得拙哥说得好像也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那金刚石我也弄不动啊。”
张强嘟囔着。
“拙哥,你是不是做题做累了?咋这么大火气呢?”
陈拙深吸了一口气。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好像有点失控。
他不该跟张强较真。
他在跟自己较劲。
“没事。”
陈拙压下心头的那股烦躁。
“你吃吧,吃完早点回去,过两天我给你补课,这板子既然弄进来了,你就留着用。”
“那你呢?”张强问。
“我回档案室。”
陈拙转身,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僵硬。
“还有道题没算完,我不信算不出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