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的最後一天。
研讨室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粉笔灰味。
黑板没有完全擦乾净。
右上角的角落里,还留着昨天下午徐教练讲组合数学时,画出的半个树状图和几行粉笔字迹。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上,早就没有了第一天那种阵营分明的拘谨。
张柏的草稿本封面已经严重卷边,翻看着昨天发下来的一份复印讲义。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蓝双色的批注和箭头。
这是他这几天一点点把那些高维解法拆解,降维,再重新用自己能理解的逻辑组合起来的痕迹。李南白靠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大拇指无意识地按压着瓶身,发出轻微的塑料哢哒林一乾脆把一本厚厚的习题册展开,像个小帐篷一样盖在脸上,靠着椅背补觉。
周凯在低头整理这几天攒下来的资料。
把几张散落的,写满矩阵和方程的草稿纸对摺,小心地夹进一本教材的内页里,然後把文具一样一样收进透明笔袋,拉上拉链。
陈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桌面上很空。
他没有去翻看讲义,也没有整理书包。
只是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视线越过桌面,看着黑板角落里那半个没擦掉的树状图。
听着旁边塑料瓶偶尔发出的哢哒声,安静地坐着,他换了一个姿势,伸手揉了揉有点发酸的脖子。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研讨室的门被推开。
徐教练走了进来,他今天没拿那个硕大的保温杯,腋下也没有夹着试卷。
屋里的几个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林一也把盖在脸上的习题册拿了下来,揉了揉眼睛,张柏拿起笔,准备听教练讲今天的安排。徐教练走到窗边。
他伸手按下了立式空调柜机的电源键。
滴的一声。
一直萦绕在房间里的那种低沉的嗡嗡声停止了。
出风口的扇叶缓缓合上。
接着,徐教练握住窗户的把手,用力一推。
两扇玻璃窗被彻底打开。
外面梧桐树上的热浪,伴随着知了连绵不断的叫声,瞬间涌进了这间常年低温的研讨室。
徐教练转过身,看着桌子旁边的六个人。
「今天没题。」
徐教练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很随意。
「黑板上的也不用看了,该装进脑子里的东西,这几天已经装满了,再往里塞,到了考场上也是一团浆糊。」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人。
「全给我出去透透气,回招待所睡觉也行,去操场溜达也行,谁也不准在屋里待着。」
屋里安静了两秒钟。
张柏握着笔的手松开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的肩膀都塌了下来。
莫小雨看着面前的错题卷,愣了一下,然後把它胡乱地塞进了书包里。
那种一直紧绷在脑子里的弦,被徐教练这句话直接剪断了。
大家开始默默地收拾书包。
陈拙拎起脚边的双肩包,甩到肩上。
六个人背着包,走出了行政楼。
外面的太阳很大。
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烫,踩上去有些软绵绵的。
从冷气房里乍一出来,热浪扑在脸上,连呼吸都觉得空气有些粘稠。
他们顺着林荫道往前走。
没有目的地,就是漫无边际地走着。
「这就算完事了?」
李南白走在後面,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有些不太真实地问了一句。
「明天飞魔都,後天考试。」周凯接了一句,「硬仗还在後头。」
莫小鱼叹了口气。
「我现在听见几何和代数这两个词就头疼。」
陈拙走在最前面。
他看着操场旁边那件小卖铺。
「在这等会。」
陈拙停下脚步,跟後面的人说了一句,然後转身走进了那间小卖部。
没过多久,他推开小卖部的玻璃门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塑胶袋。
他走到树荫下,把塑胶袋打开。
里面是几根带着寒气的老冰棍和绿豆沙。
陈拙随手拿出一根绿豆沙,扔给周凯,又拿出一根老冰棍,递给莫小雨。
「挑吧,就这两种,冰柜里就剩这些了。」
他把塑胶袋敞开,递到张柏和李南白面前。
张柏拿了一根绿豆沙,李南白拿了老冰棍。
林一凑过来,抓走了一根绿豆沙,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大口。
陈拙自己拿了最後一根老冰棍,把塑胶袋揉成一团,准确地扔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里。
几个人走到操场边缘的看台台阶上。
找了一处被大树遮出阴影的地方,随便垫了张废纸,坐了下来。
远处的红色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泛着光。
陈拙咬了一口手里的老冰棍。
很硬,带着一股熟悉的甜味,从口腔一直凉到胃里。
「魔都是不是比这里还热?」
莫小雨小口地吃着冰棍,看着前方的跑道,随口问了一句。
「不是这种热。」
张柏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
「我看天气预报了,那边现在是黄梅天,天天下雨,空气湿度很大,是那种闷在蒸笼里的感觉。」「管他什麽天,考完试能去外滩转转就行。」
李南白哢嚓哢嚓地嚼着冰块。
「听说这次的题目,是高中奥赛的国家队教练组出的。」
周凯看着地上的蚂蚁。
「难度估计比去年还要往上提一档。」
陈拙转过头,看了周凯一眼,他伸出脚,轻轻踢了一下周凯的鞋。
陈拙咬着冰棍,语气懒洋洋的。
「别把脑子提前用光了,管他谁出的题,卷子发下来该怎麽写怎麽写。」
他看着远处被风吹动的树叶。
「实在写不出来,就把卷子翻个面,在背面画个乌龟交上去。」
林一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张柏也跟着笑了一下,原本因为提到教练组而有些发紧的神经,重新松弛了下来。
他们坐在台阶上,看着冰棍一点点融化。
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没有人再提数学,也没有人再去想那些复杂的公式。
就是坐着,吃着冰棍,感受着考试前最後的一点空闲。
下午,省实验中学的招待所。
陈拙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他带的行李不多,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那个黑色的双肩包。
他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里。
桌子上,放着那本厚厚的《Abstract Algebra》。
陈拙走过去,把书拿起来。
书皮上的灰尘已经被他擦得很乾净,边缘的地方有一点因为翻阅而留下的轻微摺痕。
「我去趟图书馆。」
陈拙跟正在整理错题本的周凯说了一声。
周凯头也没擡地应了一声。
陈拙推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的校园很安静。
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拙走进图书馆。
一楼的阅览室里有几个人在看报纸,他顺着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依然空旷,那些高大的铁皮书架静静地立在暗处。
陈拙走到他每天看书的那个角落。
找到原先的位置,把手里那本厚重的书,顺着缝隙推了进去。
纸张和铁皮书架摩擦,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书脊和旁边的书对齐。
陈拙松开手,他看着那排书架,没有停留,也没有什麽多余的动作。
他转过身,顺着楼梯走下楼。
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这几天的汲取结束了,该拿的东西,他已经装进了脑子里。
六月三十号。
下午六点。
省城国际机场。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各种航班信息和登机提示。
徐教练站在候机岛的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七个人的登机牌和身份证件。他正在低头跟周凯核对航班号和登机口。
周凯看得很仔细,指着登机牌上的一串数字,点了点头。
林一坐在旁边的连排椅上,她的耳朵里塞着一副白色的耳机,线连着口袋里的CD机。
她闭着眼睛,头一点一点地往下点,看起来昨天晚上又没怎麽睡好。
张柏和李南白站在一起。
他们手里拿着一份在机场入口处免费领取的报纸,正在翻看体育版面。
两人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声音很快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
莫小雨背着一个粉色的双肩包,站在林一旁边,看着远处的安检口发呆。
陈拙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窗外是宽阔的停机坪,几架白色的客机停在廊桥边,地勤人员开着行李车在飞机下面穿梭。远处的跑道上,一架飞机正在加速,机头擡起,带着巨大的轰鸣声冲向云层。
「陈拙,走,过安检了。」
徐教练把文件袋收起来,冲着这边喊了一声。
陈拙转过身,跟上队伍。
一切都很顺利。
机舱里冷气开得很大,吹在皮肤上有些凉。
他们找到座位坐下,陈拙的座位靠窗,周凯坐在他旁边。
空乘人员在过道里来回走动,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
飞机开始缓缓後退,滑向跑道。
发动机的声音逐渐增大,变成了一种低沉的震动。
强烈的推背感袭来,窗外的景物开始加速倒退。
陈拙靠在座椅靠背上,看着窗外。
省城的建筑和道路在视线中慢慢缩小,再次变成了一个个灰色的方块和细线。
飞机穿入云层,周围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穿透云层後,刺眼的阳光照进机舱,下面是厚厚的云海。
周凯从包里拿出一本很薄的小册子,上面是一些数学公式的汇总。
他翻开第一页,准备再看一遍。
陈拙伸手过去,把那本小册子合上。
「别看了。」陈拙看着周凯,语气很随意。
周凯愣了一下,看了看陈拙,又看了看手里的册子。
最後,他还是把册子塞回包里。
陈拙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的云层,机舱里的引擎声变成了一种单调的白噪音。
不多会,飞机降落。
魔都虹桥机场。
走出机舱,顺着廊桥往外走。
即使隔着机场内部的玻璃,也能感觉到外面的天空有些阴沉。
拿了托运的行李,一行人往到达大厅外走。
玻璃感应门向两侧滑开。
一股极其浓烈的,带着水汽的风扑面而来。
这跟省城那种乾燥的闷热完全不同。
空气像是吸饱了水,沉甸甸的,贴在皮肤上,让人觉得有些喘不过气,身上的衣服不到两分钟就开始发粘。
这就是张柏说的黄梅天。
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下雨,但空气湿的仿佛能拧出水来。
路边停着一排排的计程车和接驳大巴,车辆驶过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有些沉闷。
徐教练带着他们找到组委会安排的接机大巴,把行李放进大巴底部的行李舱。
上车。
大巴车启动,驶离机场,进入市区的高架桥。
02年的魔都。
路两旁的高楼大厦比省城密集得多,许多建筑的外墙上挂着巨大的GG牌。
车窗外开始飘起了细雨。
雨丝打在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水渍,大巴车的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街边的路灯和建筑上的霓虹灯亮起。
红的,蓝的,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中散开,映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拉出一条条彩色的反光。红绿灯闪烁,车流缓缓向前移动,偶尔有几声汽车喇叭声穿透雨幕传进车厢。
这是一座正在疯狂生长的都市。
带着它特有的喧嚣和潮湿。
大巴车在一个路口拐弯,停在了一家酒店的门口。
拿行李,下车。
大堂里灯光明亮,大理石地面被擦得很乾净。
徐教练去前台办理入住手续。
拿了一叠房卡走过来。
「一人一间,明天早上七点在一楼餐厅集合吃早饭。」
刷卡,推开房门。
房间里的面积不大。
一张大床,一个靠窗的书桌,一台电视机挂在墙上。
陈拙把双肩包扔在床上,拿了一条乾净的毛巾。
陈拙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里面传出哗哗的水声。
十几分钟後,水声停止。
陈拙穿着一件乾净的宽大T恤,下半身是一条运动短裤,手里拿着毛巾,正在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他走到窗前。
这间房的楼层比较高,窗户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雨停了,一阵带着魔都气息的凉风顺着缝隙吹进来。
陈拙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远处,黄浦江两岸的灯光璀璨,东方明珠的球体在夜色中闪烁着红色的光芒,江面上偶尔有一艘亮着灯的船缓缓驶过。
高架桥上的车流像是一条流动的光带,蜿蜒着伸向城市的深处。
陈拙靠在窗框上,打了个哈欠,伸手关上了那道窗户的缝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