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在身後合上。
走廊里的灯比会议室暗一点,地毯吸住了脚步声,门一关,里面那点紧绷的气氛就被隔在了身後,只剩下远处不知道哪间办公室里传来的键盘声。
周凯手里还拿着笔记本。
最後一页写着几行字。
1847-b,恢复态样本。
不进稳定参考段。
问陈。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才把本子合上。
陈拙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回头见他还站在原地,便停下来等。
「走啊。」
周凯擡头。「去哪?」
「吃饭。」
陈拙看了看他手里的本子。
「你不会准备把那页纸吃了吧?」
周凯把本子塞进包里。
「刚才没缓过来。」
「怎麽了?」
「在想该不该叫你陈教授。」
陈拙看了他一眼。
「你敢叫,我就敢不应。」
周凯怔了一下,笑了。
这一笑,刚才那点隔着会议桌,投影屏和一堆运行段编号的陌生感,总算松开了一些。两人往电梯口走。
电梯门是金属的,映出两道模糊的人影,周凯看着门上的影子,心里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下午在会议室里,陈拙坐在长桌那边,听完材料,只说了几句话,就把一整段数据从稳定参考池里拿了出来,周围的人没有惊讶,也没有反驳,像早就习惯了他这样判断,低头改表的改表,翻记录的翻记录,重新确认流程的重新确认流程。
可现在他站在电梯门前,手里绕着证件绳,还按着电梯按钮等人。
这一下又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们下晚自习,也是有人走得快,有人落在後面,前面的人回头喊一句,後面的人把本子往书包里一塞,跟上就行。
电梯到了。
陈拙先进门,按了一楼,又按住开门键等他。
「真有几年没见了。」
「嗯。」
「刚才在里面没顾上。」
「看出来了。」周凯站到他旁边。
「你那会儿不像能聊天的样子。」
「那个确认框都快点下去了,还聊什麽。」
「所以你出来第一句就请吃饭?」
「不是请。」
陈拙纠正得很认真。
「是补。」
「补什麽?」
「补刚才没顾上的。」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
周凯看着他,忽然问。
「你今天心情不错?」「废话。」
两个字出来得太顺,周凯反而愣了一下。
陈拙把证件绳松开,重新挂回脖子上。
「好几年没见了,我又不是工作狂。」
周凯低头笑。
「刚才挺像。」
「所以现在补回来。」
电梯门打开,冷风从大厅门口灌进来。
外面刚下过雨,地面湿亮,路灯底下积着一小片水。
er夜里不算热闹,偶尔有人抱着文件夹匆匆过去,门禁响一声,人影很快拐进另一栋楼。
陈拙推开玻璃门。
「想吃什麽?」「你不是说路上问?」
「现在就在路上。」
周凯看了一眼前面的路。
「你熟?」
「熟几家。」
「贵吗?」
「贵。」
「那换便宜的。」
「今天不用。」
陈拙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点。
「多年不见,贵一次可以接受。」
「听起来不像你。」「所以只有一次。」
「那我珍惜。」
两人沿着路边走。
雨後的空气有点凉,车灯从旁边滑过去,在水面上一晃,又很快暗下来,远处几栋楼还亮着灯,窗户一格一格,里面大概也有人没下班。
周凯把手揣进外套口袋。
「你平时都这样?」
「哪样?」
「开会,拦人,改表,问状态来源。」
「不全是。」
「还有别的?」
「当然。」陈拙想了想,「有时候也被人拦。」
周凯偏头看他。「谁拦得住你?」
「多了。」
「比如?」
「坏格式,少半页的记录,看不懂的缩写,还有一看就是赶出来的实验日志。」
周凯笑了一下。
「人呢?」
「也有。」
陈拙停了停。
「不过人比表格好办一点。」
「为什麽?」
「人能沟通。」
周凯看了他一会儿。这话倒是像陈拙。
「你这几年是真不一样了。」
陈拙很快接上。
「先别评价。」
「为什麽?」
「饭还没吃。」
「吃完再评价?」
「吃完你可能会困。」
「那你逃过一劫。」
陈拙笑了。
餐馆离得不远,门脸不大,窗户上贴着当天菜单,里面灯光偏黄,有两桌人在吃饭,靠墙位置空着。
陈拙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服务员认得他,隔着柜台点了点头,陈拙也点头回应,带周凯坐到靠窗的位置。
周凯刚拿起菜单,目光自然落到价格那一栏。
陈拙把水杯推过去。
「别换人民币。」
周凯手指一停。
「已经换了。」
「那也别换得太仔细。」
「有点难。」
「你读博最应该学会的就是忽略不重要项。」
「价格不算不重要项。」
「今天算。」
周凯把菜单往下一放。「你请?」
「嗯。」
「那我就不客气了。」
「本来就不用客气。」
陈拙把另一只水杯也推过去。
「好几年没见,请你吃顿饭还要算,那我就白在国外混了。」
周凯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很有钱?」
「还行。」
「还行是多少?」
陈拙没有马上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菜单,像是在找一个不那麽夸张的说法,找了一会儿,还是放弃了。「正常花的话,应该不用再考虑钱的问题。」
周凯这次真停住了。
他知道陈拙这些年奖项不少,报告不少,普林斯顿那边职位也高,常数那边好像还有授权,他也隐约听王话少在群里提过几次,但从来没细问。
他们这些人之间,问论文,问方向,问最近在做什麽都正常,直接问钱,反倒不太像话。
「财富自由了?」
「差不多。」
周凯又看了他几秒,低头看菜单。
「那我刚才看价格,是不是显得很没见识?」
「不会。」
「别安慰。」
「真不会。」
陈拙把菜单往他那边推了推。「我刚来的时候也看。」
「现在不看了?」
「现在看菜名。」
周凯笑了一下。
「奖金?」
「嗯......不全是。」
陈拙没有细展开,只用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授权那边大卫帮着处理过,数学定理本身不能卖,但工程实现,计算实现和商业使用边界可以谈,後来几家机构陆续签了,日常开销就不用太想了。」
周凯慢慢点头。
「那我不点最贵的了。」
陈拙擡眼。
「为什麽?」「宰你没有成就感。」
陈拙笑出声。
「你刚才不是说不客气?」
「我没想到你已经到这个程度了。」
「哪个程度?」
「点贵了你不心疼,我会心疼。」
「你替谁心疼?」
「替我刚才白换的人民币心疼。」
陈拙笑得更明显了。
「那你适应一下。」
「怎麽适应?」
「先从不换人民币开始。」「这个难度有点高。」
「那从少换一位开始。」
周凯低头笑,重新看菜单。
服务员过来时,陈拙让周凯先点,周凯看了一圈,最後选了牛肉,又补一句别太甜,陈拙照着他的口味加了汤和土豆,最後多要了两杯水。
服务员走後,周凯靠回椅背。
「你刚才说不全是奖。」
「嗯。」
「奖也不少吧?」
「不少。」
「你自己记得全吗?」
陈拙想了想。
「不太全。」周凯擡头。
「这也能忘?」
「有些不是奖,是讲座,有些奖名字很长,翻成中文以後更长,还有些是基金会给的,我第一次听的时候就没记住。」
「奖金呢?」
「这个能记住。」
周凯看着他。
陈拙也看着他,很坦然。
「正常人都会记住奖金。」
周凯笑了。
「这句比较像正常人。」
「我本来就是。」
「刚才会议室里看不太出来。」「会议室里不适合表现这个。」
「那适合表现什麽?」
「少说废话。」
「现在呢?」
「现在可以多一点。」
周凯拿起水杯。
「看出来了。」
陈拙也拿起杯子,两只杯子没碰,只是各自喝了一口水。
菜还没上,面包先送来了。
陈拙掰了一块,放在小盘子里,忽然想起什麽。
「家里倒是比我记得清楚。」
「记奖?」「嗯,我爸专门拿了个本子。」
周凯有点意外。
「陈叔叔还记这个?」
「他什麽都记,奖叫什麽,哪天拿的,寄回去的是证书还是奖牌,奖牌什麽材质,盒子能不能防潮。」
「这也太细了。」
「正常。」
陈拙掰着面包,语气很平常。
「他修机器也这样。」
「阿姨呢?」
「我妈不记这些。」
「她记什麽?」
「她问钱是不是乾净钱。」周凯安静了一下。
这话不重,但落在桌上,比刚才那些玩笑都实。
陈拙低头喝了一口水。
「我说是,她就放心了。」
周凯点点头。
没有再顺着钱往下问。
服务员把汤端上来时,桌上的热气一下子升起来。
周凯低头尝了一口,味道很淡,但暖和。
他这一天从上午到下午,听报告,过安检,看设备,记会议,脑子一直绷着,现在坐下来,胃里先被一口热汤压住,人也像终於落到了椅子上。
陈拙没急着吃。
「现在轮到你了。」
「我什麽?」「这几年。」
陈拙看了他一眼。
「你总不能真只是在群里潜水。」
「我偶尔说话。」
「偶尔到什麽程度?」
「王话少刷二十条,我纠正一条。」
「那工作量不小。」
「有时候还纠不过来。」
两人都笑了一下。
笑完,周凯拿勺子搅了搅汤。
「我这几年其实没那麽热闹,读博,跟刘教授跑项目,写东西,改东西,被骂。」
「刘教授骂人厉害吗?」「不如王教授。」
「那还行。」
「但够用。」
陈拙点头。
「够用这个评价很高。」
周凯被他说得笑了一下。
「方向一开始偏理论物理,後来跟着项目跑,越跑越杂,有时候算模型,有时候看数据,有时候去现场坐半天,就为了确认一张表到底是谁填的。」
「听着挺痛苦。」
「是痛苦。」
周凯倒也不装。
「尤其是刚开始。」
「怎麽?」「第一次去现场,前一天晚上我把模型推完,条件列得很漂亮。第二天一到,记录表少了一列。」
陈拙问:「你要用的那列?」
「嗯。」
「现场挺坑的。」
周凯笑了一下。
「第三次更坑,设备换了,没人提前告诉我。」
「後来呢?」
「後来就学会了。」
「学会什麽?」
「别先骂数据。」
周凯把勺子放回碗里。
「先问记录是谁写的。」陈拙点了点头。
下午那场会里,周凯一直在记。
他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坑,所以知道那个确认框为什麽不能随便点下去。
主菜端上来。
牛肉炖得很软,土豆吸了汤汁,旁边还有几根胡萝卜。陈拙把盐瓶往周凯那边推,周凯撒了一点,尝过後点头。
「这次刘教授带你来,就为了看er?」
「不止,还有几个交流。」
「什麽时候回去?」
「後天。」
陈拙切牛肉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麽快?」
「交流就几天。」周凯把牛肉切开,「我又不是来常驻。」这句话让陈拙笑了。
「我一开始也这麽想。」
「那你变长期。」
「所以现在谁跟我说四周,我都不太信。」
周凯吃了口土豆,想了想。
「刘教授带我来,其实就是看看人家怎麽干活。」
「看明白了?」
「看明白一点,也更头疼一点。」
「为什麽?」
「以前觉得问题在纸上,现在发现纸只是最後一层,前面谁记的,什麽时候记的,为什麽这麽写,缺了哪一步,全是坑。」
陈拙没有接着往专业里讲,只是把盘子里的胡萝卜拨开一点。
「听起来你这几年过得也不轻松。」「不轻松。」
周凯喝了口水。
「不过比你安静。」
「你怎麽知道我不安静?」
周凯看了他一眼。
「我们在国内又不是断网。」
陈拙被这句噎了一下。
周凯低头切了块土豆,像是终於扳回一局。
「先不说你,群里最近也挺热闹。」
「怎麽个热闹?」
「王话少最吵,林一最难找,苗世安偶尔出来圆场,和归基本消失。」
陈拙擡头。「基本消失?」
「後面再说。」
周凯拿起水杯,嘴角压不住一点笑。
「先说王话少。」
「他又怎麽了?」
「王话少现在能带人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