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区某个山谷，安静了三秒。
这三秒里，汉奸掌柜们经历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三秒钟。
陈锋从车辕上跳下来，袖口往上一卷，露出小臂上几道旧疤。
“诸位。”陈锋转过身，面朝七八十辆大车，嘴角咧着。
“咱们重新认识一下。”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包金蝙蝠，抖出一根叼上。李听风“嚓”地给他点上。
“在下陈锋。鲁西北抗日纵队。”
王掌柜膝盖先软了。他一屁股坐在车辕上，嘴唇嗫嚅了七八下，发不出声。
钱掌柜的脸从红转白，从白转青，最后变成了一种死人才有的灰。
赵胖子直接尿了。热液从裤管淌下来，滴在车轮辐条上。
“别——别杀我！”刘老板第一个嚎出声，“我就是个开绸缎庄的！我没害过中国人！”
“闭嘴。”
陈锋扬了扬烟，往前走了两步。
“一斤！赵德柱！”
“到！”李听风和山坡上领头的汉子同时应和。
“看看各位老板给咱们带了什么礼物。”
“是！”
赵德柱一挥手。
“哗啦——”百十号游击队员从两侧崖壁上滑下来，往车队涌去。
“你们.....这些掌柜的、管事的！”李听风板着脸，扬了扬下巴，“都下车！站到路边去！手放在头顶上！动作慢的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别开枪！”
车上的掌柜、管事、家眷稀里哗啦往路边滚。
有人摔了。有人踩在别人手上，低声惊呼伴随着女人低声地啜泣。
五十个伪警察最利索。他们刚才枪就扔了，此刻双手举过头顶站得笔直，一个比一个乖。
马德利浑身抖得像筛糠，他慌乱地扭头，死死抓住泥鳅胳膊，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哀求。“泥鳅……泥鳅兄弟！你脑子最活泛，快……快帮马哥想想辙，或者咱带着弟兄们拼一把冲出去……”
泥鳅缓缓转过头，看着马德利那张惨白胖脸，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他甩开马德利的手，径直跨出伪警察的队列，大步走到燕子面前。
在马德利和朱桂山惊骇目光中，泥鳅双脚猛地一并，身板挺得笔直，右手举起，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报告同志！济南地下党倪丘，潜伏任务圆满完成！”泥鳅声音清亮、掷地有声，跟之前在马德利身边那副唯唯诺诺的汉奸模样判若两人。
燕子郑重地点了点头。“辛苦了，同志。”
马德利的脑子在这一秒里彻底短路了。
他死死盯着泥鳅，又盯向燕子，最后看向似笑非笑的陈锋。“你……你他妈也是……”
马德利扭头看向身边那群伪警察，眼神里透出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们里，到底还有多少是八路？！
朱桂山看着这一幕，肥肉横生的脸剧烈抽搐。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好手段……从头到尾，全是他妈的局……”
陈锋没搭理他们，叼着烟，溜达着走到死死抱着皮箱的王掌柜面前。
王掌柜看见陈锋走过来，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两只手死抱着皮箱，指节发白。
“王掌柜。”陈锋牵了一下嘴角。“您这箱子里头装的是什么来着？”
王掌柜的牙齿“咯”响。
“金……金老板……不是……陈.....陈.......”
“叫我陈长官就行。”陈锋轻轻拍了拍王掌柜肩膀。
“给我吧。”
王掌柜双肩一僵，又松了下来，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
陈锋接过皮箱，手臂蓦地往下一沉，“咔嗒”打开锁扣。
全是小黄鱼，码得整齐齐。
陈锋合上皮箱，看向身后的游击队战士。
“收好。这玩意儿能买两千条三八大盖。”
“是！”
王掌柜眼珠子往上一翻，嘴角不住抽搐。身子往后一仰，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钱掌柜看到这一幕，“噗通”跪在地上，“啪——啪——！”自己给了自己两耳光，左腮帮子当场肿了。
“我错了！我他妈真错了.........我当初就不该来！我该跟那帮日本人一块儿跑！”
他扯开袍子，露出里面遍布全身的兜，兜里面都是日元和美元。
“都拿走！都拿走！求您给条活路——”
一个游击队战士，冲过来，将他的袍子直接扒了下去。
“钱掌柜。”陈锋踱着步，杀人诛心。“你当初要是跟那帮日本侨民一块儿跑，我还真拦不住你。”
钱掌柜终于忍不住了，眼睛蒙上了一层水壳。
朱桂山站在自家车旁边，双手放在头顶上，肥脸上的表情变了四五回，最后定格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上。
陈锋走到他面前。
两人对视。
“朱市长。”陈锋叼着烟，眯起眼。“东西交出来吧。”
朱桂山嘴角抽了一下。他从大衣内兜里摸出两根大黄鱼、一沓联银券、一枚鸡血石印章和一只翡翠鼻烟壶。一样一样摆在地上。
“都在这了。”朱桂山的声音发紧。
陈锋看着朱桂山的眼睛。
“没了？”
朱桂山喉结滚了一下。
老歪从侧面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把手搭在了朱桂山的后腰上，一摸。
“嗬。”老歪从朱桂山的棉裤腰里摸出一条鹿皮口袋。打开口子一看，里头全是碎金子和宝石。
“朱市长藏私货的手艺不赖。”老歪咧嘴。
朱桂山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闭上了眼。
四十分钟过后。
李听风站在陈锋身边，手里拿着铅笔头和本子，正在汇报。
“九四式75毫米山炮弹，四百二十三发。”
“三八式步枪，八十七箱。”
“九二式重机枪弹板，一百六十二块。”
“九七式手榴弹，三十一箱。”
“九四式山炮配件箱，七件。”
“歪把子，十四挺。”
“掷弹筒，十二具并配有掷榴弹。”
李听风顿了一下，翻了一页。
“其余十九辆大车：粮食十四车、布匹两车、药品一车、金银细软及个人财物两车。”
“现金合计：金条九十四根、碎金约二十七两、日元六千四百、美元一万、联银券一万八千、法币三千二。”
“就这些。”李听风合上本子。
“嬲你妈妈别。”陈锋站在人群前面，扫了一眼路边跪成一片的汉奸掌柜们。“你们这么有诚意？都要白送我？”
王掌柜哭丧着脸，脖子一梗，就要站起来。他身边一个女人伸手猛地一拉他衣襟，将他重新拉跪在地面上。
他到抽一口凉气，咧着嘴瞪了一眼身边的女人，低下了头。
“看在你们这么有诚意的份上.........”陈锋两手一拍，来回走了几步。“我给你们留条活路吧。”
“好...好...好。”钱掌柜膝行了两步。
“滚回济南去吧。那边现在百废待兴，兴许......日本人也特别需要你们，哈哈哈..........”陈锋挑起一边的嘴角。“滚吧。”
众人愣了一下。
“我说滚。”陈锋手摸向了腰间。“你们还想留下吃饭吗？”
众汉奸忙不迭起身，慌张地边回头边跑向谷口。
就在他们慌张逃亡的时候。
济南城西南方向，一条通往禹城的荒僻小道。
一个人影在暮色里踉跄前行。
灰布衫上沾满了泥点子和干草。毡帽压得很低，帽沿底下是一双通红的眼。
白石谦信已经走了十个小时。
他从泺源公馆东侧一楼翻窗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三十七日元、一把折刀和一本旧通讯录。
通讯录里夹着一张对折的照片。照片上是一栋青岛崂山的三层别墅。
那是松井次郎送给他的贿赂。
松井。
白石的脚步顿了一下。
松井次郎。金锐。朱桂山。
这三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转得他太阳穴突跳。
他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金锐的身份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专门造出来给人查的。可他没来得及深查。毒气弹的情报砸下来，铃木的命令压下来，所有人都在催他——
他被推着走。
从头到尾，被人推着走。
白石站在荒野里，仰起头看了一眼天。
最后一丝暮光正在消退。
当军火库爆炸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他完了。
而他在逃亡的路上一直都在梳理整个事情，现在看，松井次郎，金锐，朱桂山都有问题。
没关系，等他到了北平，找到老师，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金锐！（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