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说了许多宝钞的管理办法,朱棣倒是已经平静下来,林约则还在持续输出,颇有些喷人上脑。
林约盯着朱棣冷笑:“陛下不是喊白银不够吗?
那倭国石见银山,近在眼前的银山陛下看不见,又能怪谁?”
林约大声道:“倭国金银之富,举世罕见!
彼辈今以粗劣之法炼银,岁贡不过数百贯,堪堪充作刀剑之资。
若以铅法转炼银砂,其利何止十倍,怕是以一山之矿,便可岁出万三千斤,以利天下!”
朱棣眉头一拧,明显不太相信:“倭国弹丸之地,哪来这么多白银?可有事迹?”
林约嗤笑一声,语速飞快:“洪武四年,倭国王良怀遣僧祖来朝贡,方物中沙金百两、硫磺千斤。
元代汪大渊《岛夷志略》详记,倭国地产沙金,佐渡、甲斐之山岁出赤金逾万两,沿海商民常以丝绸、瓷器换其金。
还有洪武年间,宁波、泉州的走私商栈,每年从倭国换回来的沙金、粗银何止千两?
倭国工匠衰败,技术低劣,若无大的矿产,如何持续输出如此之多的金银之物?”
朱棣听得眉心直跳,对于林约说的倭国大银矿,他还是半信半疑。
今天谈论的东西有点多,永乐帝也被林约连番喷得没了兴致,挥挥手打断他。
“好了,你说的这些,朕自会查证。”
他转头对纪纲沉声道。
“把他押回牢房,严加看管,不许再折腾。”
林约还想再喷,却被锦衣卫架着往里拖,只能不甘心地大吼。
“陛下相信臣啊,倭国的银山是真的,就算不改革钞法,去抢他一把也行啊。”
闻言,朱棣揉了揉眉心,望着他的背影冷嗤一声,转身出了诏狱,径直往天界寺去。
......
禅房内香烟缭绕,姚广孝正盘膝打坐,见永乐帝进来,起身合十行礼。
“拜见陛下。”
姚广孝法名道衍,是靖难之役核心策划者,辅佐朱棣登基,授太子少师,仍守僧制,监修《永乐大典》与《明太祖实录》,为永乐朝重臣。
“道衍,朕今日遇着个奇人。”朱棣坐下,摇头失笑。
“最近那都给事中林约,你该听过,就是上次怒斥朕三大罪,后又骂太祖宝钞法害民的狂徒。”
姚广孝眼眸平静,神色淡然:“臣略有耳闻,听闻此人行事乖张,却敢直言。”
“何止敢直言,简直是疯狗般乱咬。”朱棣自嘲一笑,“不过他骂归骂,说的各种谏言,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比如他提的宝钞办法就有可取之处,设保证金、立专管之司、旧钞回收迭代,还说要打通倭国银路,解白银短缺之困......”
永乐帝简明扼要的,把林约的谏言,全都给姚广孝说了一遍。
朱棣顿了顿,问道:“你说,海外封藩之策可行吗?那倭国,真有他说的那么多金银矿?”
姚广孝沉吟半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赞叹了一番林约。
“果如陛下所言,皆是济世良策!宝钞疏乃解宝钞沉疴之要害,林约当真是天纵之才。”
又沉思片刻,姚广孝缓缓道:“但海外封藩,臣以为不妥。
我朝初定,百姓需休养生息,封藩海外耗费巨万,且远隔重洋,难以节制,恐生祸端。
臣以为,应缓行。”
“至于倭国,”姚广孝补充道,“元代便有记载其地产沙金,洪武年间也常有贡金,想来矿产不虚。
倭寇时有出没,不过是疥癣之疾,臣以为倭国者,可防不可伐。
陛下若为金银贸然兴兵,或强推封藩,恐引火烧身,不如遣官通商换银,更为稳妥。”
朱棣点点头:“也可,正好试一试倭国有无金银。
那宝钞改革,依道衍之见,该如何处置?”
“宝钞改革,势在必行。”姚广孝眼中精光一闪,“林约此等奇才,虽脾气暴躁、行事鲁莽,却胜在才能出众。
如此之人,陛下当宽宏一二,予以重用,若能加以调教,必成栋梁。
不如调他为户部都给事中,专办钞法之事。”
朱棣闻言,放下茶盏,想了想道:“可朕已让他协办宝船厂,负责海船营造之事。”
他望着窗外,语气沉吟。
“这狂徒,一身本事却浑身是刺,脾气更是臭不可闻,如何用得好,倒是个难题。”
姚广孝微微一笑:“奇才多有怪癖,陛下既赏识其才,便容他几分乖张,无非是多赐多赏而已。
臣以为,宝船厂与钞法改革,相辅相成,不若先让林给谏办海船,如能打通海外商路,换银之事便多了几分把握,届时再让他兼管钞法,岂不两全其美?”
朱棣不置可否,脑海中又浮现出林约那副视死如归、唾沫横飞的模样。
一时间又气又恨,如此大才,还不愚忠于建文,可怎么就不能正常一点呢。
......
很快,林约又从诏狱中被放了出来,还额外赏赐了三品官员的官服。
林约揣着三品孔雀补子,在大街上很迷茫。
何意味,还以为要被砍头了,怎么又被放了出来。
又一次,林约毫无目的的漫步在南京街市间,青石板路,来往行人,绸缎丝庄,流光溢彩。
这次林约看的仔细了些,深入的在街道上左顾右盼。
他看见了花店,店铺是女老板自己开的,不时有妇人上前询价,言笑晏晏。
看到了一家铺子挂着“水晶叆叇”的招牌,掌柜正给一位老者调试镜片。
其实在明朝初期,眼镜就被称作眼镜了,苏州、广州都出现了专业的眼镜铺。
甚至,林约还看到了一家渔具店,门口挂着鱼竿、鱼篓,摆着几副带滑轮的钓竿,样式精巧,与寻常竹竿大不相同。
林约大为震惊,这明朝居然就有这么先进的钓鱼设备了吗,他顿时生出几分兴致,迈步而入,斥巨资买了一套带滑轮组的钓竿。
去宝船厂上工是不可能的,闲来无事去不如去钓鱼,这大明朝的鱼,应该没后世那么难钓吧。
湖畔,林约选了块僻静处下竿。
只能说明朝的钓鱼设备和现代比,还是有很大差距的,那滑轮组钓竿看着花哨,却不怎么顺手,折腾了一个时辰,鱼漂纹丝不动,一鱼未上。
周边几个垂钓的老百姓都乐了,有个老汉打趣道:“小相公,你这竿子看着金贵,怕是银枪蜡烛头,中看不中用哟!”
旁人闻言哄笑,林约面色一黑,却也无从辩驳。
空军佬,在钓鱼团体中,是没有地位的。
正烦闷间,身后传来一声温和的呼唤:“下官杨士奇,见过林给谏。”
林约回头,见一中年男子身着青衫,面容儒雅,正是翰林院编修杨士奇。
杨士奇和解缙关系不错,后来会被解缙举荐给朱高炽当太子宾客,并一步步干到内阁首辅的位置。
杨士奇趋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奉世子之命,特来相邀。
世子听闻大人刚获陛下恩赏,欲在府中备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
林约闻言,表情有些疑惑。
世子说的是谁,这南京城还有世子吗,哦,说的是朱棣嫡长子朱高炽啊。
朱高炽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朱高煦他都喷了,这未来大明太子就不能喷吗,一起喷完事了。
省的有人给他求情,他这三番五次都死不掉,怕不是有人私底下发力了。
林约冷声道:“燕世子此举,是要坏大明朝的规矩么?”
杨士奇一愣:“林给谏此言何意?世子只是仰慕伯言风骨,意欲结交。”
“结交又是何意?”林约冷哼一声,声音骤然拔高,引得周边垂钓者纷纷侧目。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刚才这个空军的拉胯钓鱼佬,一下就变得很有骨鲠正臣的气质了。
“某乃朝廷正七品都给事中,食陛下俸禄,理当恪守本分,不与藩王世子私相往来!
洪武祖制早有明训,藩王不得私交朝臣,以防结党营私、祸乱朝纲!
朱高炽身为燕世子,竟明知故犯,私下邀约朝臣,是视祖制为无物,难道是要意欲谋反吗?”
杨士奇脸色微变,辩解道:“林给谏误会了,世子如今乃是陛下...总之世子绝无此意,只是单纯欣赏伯言风骨。”
“既知我风骨,便当知我是何人!”
林约打断他,毫不客气的继续开喷。
“如今陛下初登大宝,四海未平,正是朝廷整肃纲纪之时。
燕世子不谨守本分,反倒私邀朝臣,此风一开,各藩王纷纷效仿,朝臣攀附宗室,宗室干预朝政,大明江山如何稳固!”
他抬手直指杨士奇,怒呵道:“回去告知燕世子,私交朝臣之事,本官已记下了。
明日早朝,某必当上奏陛下,痛斥此举之弊,恳请陛下严申祖制,禁止藩王与朝臣私下往来,以正朝纲、安社稷!”
杨士奇被怼得哑口无言,看着林约一脸正气的模样,感觉有些无奈,只得躬身告退。
这位林给谏,果然如传闻般疯...刚烈,现在燕王都当皇帝了,还燕世子燕世子的叫,真是很难评价。
看来明日朝堂,怕是又要掀起一场风波,希望世子殿下不会怪罪他。
林约瞥了眼杨士奇的背影,继续回到原位钓鱼。
然后就一条鱼没钓到,空军归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