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朱棣前来,林约不惊反喜。
来得好,刚好听到他哔哔朱元璋,太对了,就得是这样大怒啊。
林约仰头大笑,镣铐碰撞声脆响:“陛下何须震怒,臣只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还敢狡辩?公然污蔑太祖,按律当凌迟!”朱棣上前一步,龙袍扫过石板,神情不善,“莫非你真以为,朕的刀不快吗?”
林约眼神陡然一变,砍头可以,凌迟真的不行。
他大脑飞速运转,很快想到了找补思路,他跳出了君君臣臣的思路,说起了什么才是天命所归。
“若想无人置喙,除非事无瑕疵!可天下哪有无瑕之事?
古云民心惟本,厥作惟叶,天命所归,从不在一纸名分、些许微瑕,而在苍生拥戴、黎元归心!
昔我太祖高皇帝揭竿而起,凭的是‘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的大义,靠的是解黎元倒悬之危、复衣冠礼乐之制、扫四海群雄之乱的实绩!
彼时元廷暴虐,民不聊生,太祖一呼百应、从者如云,非因他有小明王册封之名,实因他能让百姓有田可耕、有衣可穿、有命可活!”
林约越说越起劲,声震如雷。
“《尚书·泰誓》曾言: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百姓眼中,谁能救他们于水火,谁便是真命天子,谁能安邦定国,谁便配坐拥社稷!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洪武帝扫灭胡尘,再造华夏,解万民倒悬,民心所向如川归海,这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朱棣立在原地,眼中怒气消散许多。
林约很狂妄,进言屡触逆鳞,若换旁人,早已身首异处!
不过由于林约视死如归的气势太刚猛,总是让永乐帝高抬贵手。
朱棣盯着林约身陷镣铐却依旧挺直的脊梁,心中突然感慨万千。
这哪里是妄议太祖,分明是借着太祖的功绩,劝谏于他啊。
他永乐帝以靖难之名夺位,三年战乱让淮北大地荒草丛生,百姓流离失所,朝野间篡位之流言从未断绝。
林约所说的天命在民,不正是在劝自己,若不能让百姓安身立命,纵有万般手段,也难为圣君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朱棣现在的心情就恰似被中年离异二婚带娃家政所吸引的霸道总裁,剪不断理还乱,如调色盘一般复杂。
他想起登基之初,朝堂上半是敬畏、半是疑虑的百官,想起深夜批阅奏折时,那些错综复杂的奏报,想起太祖当年布衣起兵,想起自己在北平装疯卖傻,想起自己靖难起兵,殊死一搏。
良久,朱棣缓缓抬手,语气比先前平和了许多:“你所言,朕晓得了。”
“太祖高皇帝以布衣起兵,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所以才民心归附。”朱棣转过身,脸上已无半分怒意。
“万邦有罪,罪在朕躬。
如今朕承继大统,靖难三年,淮以北鞠为荒草,百姓流离失所,这便是朕的责任。
若不能让斯民小康,不能让田地复耕、庐舍重建,何以称九五之尊。”
他看向林约,宽声道:“尔虽狂悖,却点醒了朕,民心所向从不在虚名,而在苍生。
往后,朕当勤于政事,效仿太祖与民休息,废除苛政,招抚流亡,做个名副其实的圣君。”
林约有些诧异的望着朱棣。
何意味?怎么突然开始反思自己,说一些莫名其妙的大话,这里又不是大朝会,为什么要突然上价值。
这话说给谁听的,难道是他吗?
林约想了想,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管你这个那个的,无论你朱棣说什么,先反驳了再说。
林约震声道:“陛下此言差矣!
轻徭薄赋不过是保命之基,绝非安康之途!
百姓春耕夏耘,若河渠不修,一场洪涝便颗粒无收,肩挑背负谋生,若道路断绝,百货难通便生计无着。
稚子懵懂无知,若教化不兴,民智不开便终为愚氓,工匠巧思万千,若苛捐遍地,工商凋敝便难寻活路!”
“与民休息不是放任自流!”林约语速极快,滔滔不绝说道。
“朝廷当锐意进取,而非苟安度日,苟日新则日日新也。
修缮水利,方能防旱涝、保农桑,平整道路,方能通商旅、活民生,推广教育,方能启民智、正风气。
鼓励工商,方能增赋税,藏富于民!
昔太祖轻徭薄赋是天下初定,如今大明如旭日之阳,自当乘势而上,让大明成为百姓的靠山,而非只做个不添乱,只知道胡乱收税的朝廷!”
朱棣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眉头越皱越紧。
这展开不对吧,按照一般的思路来说,他一个皇帝和你推心置腹说什么心中理想,未来要如何如何,这其实是个很强的政治信号。
你作为臣子的,难道不应该立即痛哭流涕,大声感叹苍生幸甚,今日我大明有圣君出世,对他纳头便拜,连声称颂吗?
怎么刚听完他说话,张嘴就是一通狂喷,大明朝堂不是这么展开的!
他永乐帝,不接受!
这林约虽然喷的句句实在,可怎么就这么不舒服呢?
看着面前口若悬河的林约,朱棣无奈了。
与其和这脑子有毛病的狂徒争辩,还不如早点岔开话题。
朱棣避开民生问题,话锋一转说回了朝鲜事宜。
永乐帝乾纲独断,不给林约废话的机会,笃定道。
“朝鲜册封之事,朕已决意暂缓三月。
辽东都司会严查其边境动向,锦衣卫暗探也会潜入核实你所言隐患。”
他盯着林约,沉声道:“你虽断言李芳远有狼子野心,但朝廷行事需拿出实证。
这段时日,你且专心打理宝船厂,营造海船之事刻不容缓,若海船能早一日成军,纵使朝鲜生变,朕也有应对之策。”
这是要让他去宝船厂上班?林约立刻表示反对。
“陛下不.....”
朱棣立即打断,咬牙道:“闭嘴,你即刻滚去宝船厂上工,限期两年营造出海船!
这段时日,不准踏入朝堂半步!
你休要多言,再敢啰嗦,勿要怪朕言之不预也。”
什么言之不预也,难道要取他性命吗?
林约大喜,立即义正辞严的怒斥:“臣乃言官何如不能上朝,陛下此举阻塞言路,非明君所为!”
朱棣沉默了,转身就走一点停留的想法都没有。
朱高煦悻悻跟上,朱高炽面露忧色,回头瞥了林约一眼,终究还是快步离去。
纪纲连忙上前摘了林约的镣铐,暗自咋舌。
从来没见过林约这样狂妄的臣子,上一刻皇帝还在警告,下一刻就无视警告立即反驳,真是狂的没边了。
难道,他林约,真是生死置之度外的大忠臣?
纪纲挥挥手:“林给谏,请吧。”
两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便上前一步,不由分说便架住林约的胳膊,半拉半拽地往外走。
林约刚从诏狱的阴暗潮湿中脱身,还没来得及呼吸几口自由空气,便被一路带着朝城外而去。
南京城西北的龙江关一带,江滩开阔。
永乐元年,寒烟未散,一座巨型造船厂正初露雏形。
役夫数千,皆编户应役之民,以绳墨划界立标,锹锸并举,掘地成塘,淤土细沙就地堆于两侧,继而运黄土覆之,木杵千百,起落有声,夯土为堤,层层紧实。
江风猎猎,监工持鞭立高阜,往来巡查,如此这般,一整个热火朝天大工地的模样。
锦衣卫押着林约,踏过泥泞工地,直奔西隅高棚。
棚下,郑和身着蟒纹宦官常服,正俯身对着一幅巨大图纸凝神细看,不时与身旁匠头低语。
听闻脚步声急促,他抬眸望去,见林约衣衫不整,竟被锦衣卫押至此处,眉头微蹙,眼中闪过几分讶异。
这位几次三番入诏狱的狂臣,怎会出现在宝船厂?
“郑公公,有陛下口谕。”
领头锦衣卫上前一步,声朗如钟。
郑和连忙躬身行礼,林约则立而不动,冷眼旁观。
“陛下口谕:特令林约协同督造龙江宝船厂,专司海船改良之事,凡船厂物料、工匠调度,许其参详。
无朕旨意,不得令其擅离船厂半步,郑和必须严加看管。”
在明朝,皇帝随口下达命令,或者什么口谕,并不需要下跪听命,包括太监都不需要下跪,躬身行礼就行了。
除非是在公开场合,皇帝突然严肃郑重的宣布一项重大人事任免,那么在场的大臣很可能会立刻跪下聆听,以示尊重。
但总之,你身份地位越高,下跪的频率和次数就越低,而皇帝平时接触的人地位一般都很高。
郑和毕恭毕敬拱手:“臣郑和谨奉命。”
明朝高级宦官也不用自称奴仆,与朝廷官员对等,自称臣即可。
郑和转头看向林约,见他神色不悦,一脸桀骜,心中暗道。
陛下对其既委以重任,又严加约束,真是奇哉怪哉。
锦衣卫头头沉声道:“郑公公,林给谏就交予你了,陛下有令,若其妄动,可直接锁拿归案。”
说罢,与其余锦衣卫躬身退去,脚步声很快淹没在宝船厂的夯土声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