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的夏末最多雨。
这天夜里,“奈何”古玩店来了位特殊的客人。
随他进来的,还有一股阴冷的气息。
正修整古玩品的天蛮蛮缓缓地抬起头,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明黄灯光映着她未施粉黛的浓颜。
她斜斜地朝门口睨了眼,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穿着一身黑的男人走了进来。
雨未停歇,他身上却出奇的干净,鞋上也没沾上半滴雨水。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怪异的眼神,好似她才是这个店铺的古藏品。
“终于找到你了。”
男人声线沙哑,仿佛经久失修的老唱机。
“走错地儿了。”天蛮蛮擦拭着貔貅香炉,头也没抬,“你该去的是阴间,我这不管投胎的事。”
“我叫乌棠,”他仿若未闻,木讷地自说自话,“我需要新鲜的血。”
听得出来他说话很艰难。
“人都死了,要血干嘛?你该不会觉得我无所不能,还能起死回生?”
天蛮蛮这才抬起头来。
男人的脸上已无一丝血色,唇上已经变得青紫,脖子上又是两个已经变色的两个牙窟窿……
她冷笑:“你挺猖狂啊,知道我是谁还找上门来送死!”
“是牧师傅让我来的……”他似在极力忍耐,面上开始有些扭曲,“他用一道符将我封住,让我赶在尸变前,尽快来找你。”
“牧老头?”
又来了!
刚送走一个陈渺芝,又来一个半人半尸,还一个赛一个惨烈,这是要冲业绩呢?是把她这当灵异收容所了?
“行了,你先到那去跪着。”她有些无奈,指着香坛前面的蒲团说。
他照她的话做,走过去跪下。
没过多久,她就拿着一支针筒返回来了。
这针筒,跟她手腕一样粗。
男人尸白的脸上,似乎掺着一丝不可置信。
“这个是……什么?”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抖。
“这个是掺了朱砂和敬神灰的糯米注射液,能延缓尸变的时间,等明天我办完事,再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面无表情地说完,趁其不备就将针头怼着他脖子按了进去。
倒是不痛,就是感觉身体被灌进去一盅米汤……身体倒是柔畅了许多,他动了动,筋骨像是恢复了活络。
“你这种情况,我是头回遇见,我可以试着给你看看,但不保证效果啊,还有……”
天蛮蛮忽然顿住,盯着他看了好半晌。
他身上,有一种奇怪的磁场。
她甚至能从他身上感应到另一个……尸魂的捆绑。
她眼底闪过一抹冷光,淡淡开口:“我倒是知道有个地方能暂时收留你,直到我找出方法来治你……”她收回目光,淡淡道:“但是你的新娘我就不敢担保了。”
针筒拔掉后,男人的颈脖已经没方才那么僵硬,他缓缓转过脸,惊讶地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你被人下了子母咒,”她简单解释,“这是一种同生共死的咒术,一方在经受什么,对方能感应到,我能从你瞳孔看到她的影子,他们想以此来牵制你……知道谁干的吗?”
他摇摇头,颓然地站起身来。
“我只知道那里像一个实验室,那里的任何地方,都飘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和妻子来蜜月旅行,刚到青城就被莫名绑了,两人分开后,他一直处于昏睡状态,迷迷糊糊中感到到脖子有些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扎破皮肤。
再醒来就已经在一条桥上了,好多人在排着一条长长的队,像是在等一碗热汤,他鬼使神差就跟上了队伍。
后来有个老头将他挡下,说他阳寿未尽,并告知他自己身处何方和事态的严重性,让他去天堂街找天家人……
似终于察觉出他来这的目的,天蛮蛮警惕地看着他。
“所以你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要我救你的僵尸新娘?”
他点点头。
“我能感应到她肯定也在,可能她的遭遇只会更差。”
见她神色犹豫,他想起那白胡子老头叮嘱他的话,补了句:“这事就拜托你了……有偿的。”
他似乎还没熟悉自己的形态,有些窘迫。
已经坐到柜台后的女孩闻言,抬起头,扬起明媚笑靥,登时一百八十度大变脸。
“嗐,驱魔除邪是本族的天职……什么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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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蛮蛮叮嘱乌棠等她办完事回来,便出了门。
秋尚淮见人出来了,朝她示意地看了眼副驾座。
“上车。”他面无表情。
天蛮蛮轻淡地“哦”了声,难得注意力不在他这,惹得秋尚淮侧目。
目光落到女孩安静的脸上。
似在思考什么。
时而皱眉,时而叹气。
她完全没留意到男人的探究眸色愈加变深,注意力完全被脑海的疑惑转移。
这一路天蛮蛮没什么心情。
从昨晚开始她都隐隐感觉不对劲,似是随时随地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她的下一步举措都被人尽收眼底,却又如同遁形一般让人捉摸不透……
果然刚到老庙,那股不对劲的气场又涌了上来。
天蛮蛮才发现佐佑已经先他们一步,早早就在候着了。
她没多想,只想天黑前赶紧把事了结完。
她用牛眼泪替二人开了冥眼,便直入大堂。
灯烛通明,浊气皆清。
似乎并无异常。
六个灯笼也还在。
“怎么了?”秋尚淮察觉到她的恍神。
“有人来过。”天蛮蛮说完,便径自朝大堂中央行去。
她自腰间抽出两张符,随即纤掌轻轻一拂,几个白色的大灯笼应声而落。
这会的佐佑很有眼力见地上前查看。
将灯笼打开后,里头空无一物。
“将所有灯笼打开,摆到太师台面上。”天蛮蛮淡淡开口。
秋尚淮将提前准备好的骨样递给她。
递到她跟前时,天蛮蛮下意识顿了一下,接过来。
她凝着转过身去帮忙的身影,缓缓抬起手。
指尖还有方才车里取的血渍未干。
真的太像了啊……
龙龙恰时钻了出来,问她:“蛮主,你是不是想用自己的血来给这些人招魂正名?这样太伤身体了!”
一定是有人先他们一步,将镇魂符给撕了,让它们都跑了出去,害得它蛮主又得大出血来招回来——
如果没有人来招魂归位,替那六个人正名,他们是无法转世投胎的,永远是具野尸,只能做孤魂野鬼。
想来按它蛮主心口不一的性子,必定不会真的放任不管,说是要快意人生不理人间事,却一件也没落下过……
“所以不是有他的血来中和嘛。”天蛮蛮轻轻划破自己的手掌,血液和着指尖的血液融合,“如果他真的是那个人的血脉,我就不会有事。”
“就怕你养魂太费劲,万一有邪祟趁虚而入,我可赶不及搬救兵的……你忘记师父跟你说什么了?”
师父前些天捎来信说,人间邪教出世,让她加强修炼,再看准时机寻找盟友做帮手。
龙龙想出来个好主意:“既然秋尚淮的血能助你养魂,这不就是现成的帮手?不如赖上他好了!”
听上去它还挺兴奋。
“一边玩去!”天蛮蛮威胁道:“想都不许想啊。他不适合,我不会冒这个险的……他也不会愿意。”
秋尚淮回头时,看到天蛮蛮正往空白符纸上撰写着什么。
他走过去。
“还需要准备什么?”
“啊?哦不用了,”她看了他一眼,“我已经将六副骸骨的原主身份信息刻写在符上,配合法医出的报告,你们尽可去查……”
正说着,却瞥见秋尚淮神色一凛,眼底似有惊涛骇浪,迅速从她手中夺过符纸,背过身细细端看。
反复地查看许久之后,他似乎身体的紧绷终于慢慢松懈,仿佛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然后走到其中一副骨样面前,郑重地、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它。
他的手指甚至显见地在微微颤抖。
“我曾以为你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天蛮蛮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轻柔的声音响起,“看来我猜得没错,你要的已经得到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看不透他的心中所想,也无法追溯这骨样跟他有何种过往牵扯。
男人从怔愣中回过神,回眸看她。
或许是灯光太亮的缘故,她此时的脸色,似是比来时要苍白。
“这话什么意思?”他捧着那副骨样不放手,木然地望着她。
他确实不容易相信除自己以外的人,但从她出现那一刻起,他便有了一丝继续追查的希望,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会因某个缘由放弃……
指尖不自觉地滑过白骨,这股气息……太像了。
女孩双睫微微低垂,区别于先前的灵动,让人看不清她眼底情绪。
最后却什么都没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