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沈昭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想到他今日捏着自己下巴说的话,总觉得光说不行。
得亲自做点什么,才能让她安心。
她想到什么,起身穿好衣裳,随手把披散的长发用簪子挽起,便快步走出房门。
“小姐?”守在外间的暖棠见她匆匆出来,忙跟上去。
“去小厨房。”沈昭脚步不停,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急切。
她想着,这会应该不算太晚,顾言澈习惯在晚上处理公务。
暖棠虽不明所以,但见小姐神色间有种不同以往的决然,也不多问,忙提着灯笼在前面带路。
相府的小厨房离芙蓉院不远,甚至离她的院子更近,方便她想吃什么可以随时让人去传。
这个时候已经接近亥时,厨娘和帮厨的婆子们大多数都已经歇息,只留了一个上夜的婆子在看守炉火。
吴婆子见沈昭突然过来,唬了一跳,忙不迭地行礼。
“夫人,您怎么亲自来了?想用什么,吩咐一声就是……”吴婆子搓着手,有点无措。
这位主子嫁过来三年,踏进小厨房的次数一只手能数得过来。
之前过来,也都是折腾些稀奇古怪的吃食,最后都是弄得人仰马翻。
沈昭没理会婆子的忐忑,看灶台里还有余火。
她不记得顾言澈爱吃什么,只知道天还寒,熬夜伤神,需要温补又不燥热的才好……
“可有新鲜的鸡?要老母鸡,红枣,枸杞,山药……姜片也要。”
一边回忆着模糊的印象,一边吩咐。
吴婆子心里大惊,应得倒是快,“有,有!”
她手脚麻利地从笼子里提出一只肥嫩的母鸡,又去储物柜里取材料。
暖棠也挽起袖子,“小姐,奴婢帮您。”
“我自己来。”沈昭坚持着,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走到水盆边。
吴婆子和暖棠面面相觑,但也不敢违逆,就在一旁打着下手,递个刀子,送个清水。
沈昭哪里亲手处理过这些?
拿着刀,对着那还在扑腾的母鸡,一时竟不知从何下手。
手刚碰到滑溜溜的鸡毛,那母鸡“咯咯”两声,沈昭刀差点掉地上……
算了算了,这杀鸡她实在做不来,还是让人弄好她来做吧。
就在她准备放弃,把鸡交给吴婆子杀的时候,脑子里突然被一段记忆击中!
那段记忆,带着屈辱。
或者说,是施加给顾言澈的屈辱。
大概是她及笄后不久,一次受邀参加宁王府的赏花宴。
顾言澈那时已经官拜翰林院,自然在受邀之内。
她当时和几位贵女在王府花园里追逐打闹,没留意身后的假山,跑过去的时候,只听“刺啦”一声——
身上穿的那件蹙金百蝶云锦裙,划开了一道大口子,完全毁了!
周围的贵女们看着她,却没人替她解围。
若是自己走去换衣,要穿过大半个王府花园,另一边更有不少青年才俊在场。
她当时死要面子,宁愿站在原地,也不敢挪动一步。
就在这当口,顾言澈正好路过。
或许根本不是正好,他总是在她可能出现的地方默默守着。
“看什么看!”
在那一刻,她所有的怒火和羞耻瞬间找到了出口,冲着他就撒了出去。
“都怪你!晦气!看到你就没好事!”
身边的贵女有的掩嘴偷笑,玩味地看着她。
想看她这安国公府嫡女,会如何训斥她家那个身份尴尬的未来赘婿。
但顾言澈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睫。
在众目睽睽下,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是的,一个男子,在赏花宴宾客嬉笑中,在她和贵女面前,蹲在了她沾了泥土的裙子边儿!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她裙摆破裂的地方,从自己的怀里,取出一个羊皮小包。
里面,是粗细不一的针,颜色各异的线。
他竟然随身带着针线?一个男子,一个读书人。
贵女里传来压不住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沈昭那时只觉得自己的脸涨得通红,更多是无以复加的羞愤,她难堪极了!
他居然在那么多人面前,做这种女人才会做的,下人才做的活计!
还是在她的裙子上!
这比裙子破了更让她丢脸!
“你干什么!谁要你多事!走开!”她抬脚就想踢他,却被他轻轻的握住了脚踝。
那时候她还没立下不让他触碰自己的规矩。
但也只是瞬间,那人只是不让她乱动破坏裙子,很快松开,“别动,很快就好。”
他就那样,单膝点地,低着头,就着阳光,飞针走线。
动作很娴熟,手指翻飞间,就已经把裂口缝好,几乎看不出有缝过的痕迹。
他缝完最后一针,低头咬断线头,站起身,退开两步,便转身离开。
而她呢?
她低头看着完好如初,甚至更添韵味的裙摆,在周围贵女的复杂难言的目光中,第一反应不是惊叹他的手艺,也不是感激他的解围……
反而觉得他冒犯了自己!
这件事让自己丢了人,她认定他就是这样上不得台面,只配做这些低贱的事。
甚至对着他的背影,恨恨地啐了一口,“多事!下贱!”
那时,他那双用来写字的手,却因为她一句毫无道理的迁怒,也为了她不至于在众人面前出丑,就在那么多人面前,为她缝补衣裙。
他做那样的事,需要克服什么?
她从未想过,只觉得“下贱”。
而现在,自己就炖一碗汤,连杀一只厨房捆好的鸡,都觉得难以忍受了么?
她咬了咬牙,回忆着厨娘做过的样子,按住鸡,闭着眼,手起刀落。
位置偏了,没割到要害!
母鸡凄厉地“咯咯”一声,挣扎的更厉害,温热的血溅到了她的手背,很腥气。
”小姐!”暖棠连忙上前,想接过刀。
“不用!”沈昭拦住她,抿了抿唇,再次落刀。
这次稳了些,母鸡终于不再动弹。
她忍着不适,按吴婆子的指导处理鸡。
动作不但看着狼狈,那鸡内脏的腥气冲的她几乎作呕。
吴婆子在边上看着,完全是提心吊胆,这月亮真是打东边出来了!
沈昭手下不停,这会才知道,原来想对一个人好,光是起心动念,便已经如此艰难。
而她前世,竟连这点艰难的“心思”,都未曾为他动过半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