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霜将木槿从途中飞鸽寄回的字条递给谢玦,道:“公子,是木槿的信。”
谢玦捻起字条,只匆匆一瞥,便又递了回去:“知道了,烧了吧。”
字条上不过寥寥数语,言明一路平安,谢意华已顺利抵达中途驿站,一切安好。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谢家宗族驿站内,马车刚停稳,丫鬟便上前躬身扶着谢意华下车。
这驿站依着官道而建,青砖黛瓦,院落规整,朱漆大门内,廊下侍立的仆从皆是谢家宗族养的。
谢意华原以为,只要自己在大哥面前服软认错,大哥素来疼她,定会心软收回成命,断不舍得将她打发去朔云。
怎料当晚她便被青霜派来的婆子看管在了院内,门窗皆有人守着,连踏出房门半步都难,更别说去找母亲安宁公主求情。
第二日天不亮,她便被请上了马车。
谢意华攥着袖中的绣帕,却只能咬牙忍下。
她是谢家嫡女,像大哭大闹这种失体面的事,她是做不出来的,传出去也只会落人话柄。
大哥说,他会对外说,她此行是去替祖母联络旧亲,以全她的名声。
一旦她吵闹起来,外人必会起疑。
最后难堪的还是她自己。
更何况,她比谁都清楚,大哥那人决定好的事情,她就是哭破了喉咙也无用,反倒只会惹得他愈发厌烦。
红芍上前为她拢了拢披风,低声道:“姑娘,这边的人说客房已经收拾妥当了,一路劳顿,你先歇歇吧?”
谢意华缓缓收回目光,脸上褪去眼底的怨怼,道:“知道了。”
进屋后,谢意华目光扫过全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嫌弃。
驿站的人知道她的身份,早已将宅中最好的屋子腾了出来。
房内明窗净几,四壁皆糊藕荷色撒银霞影纱。
东壁悬一幅《仕女簪花图》,西壁设一架琴桌,上摆着一张焦尾古琴。
靠窗设一张梨花木拔步床,帐角系着珍珠络子,房中陈设无一不精,满室器物非金即玉,非古即珍。
墙角设着鎏金熏炉,连被褥都是上等的云锦料子。
为了合她的心意,丫鬟们还连夜熏了她惯用的冷梅香,事事都想得周到。
可尽管如此,这房间到底远不如谢意华在京城的房间。
这份落差感,让谢意华心头的郁气又添了几分。
谢意华在锦榻上坐下,沉默片刻,忽然抬眼对身侧的红芍吩咐道:“去,把木槿叫来。”
红芍不明所以,应了声是,就把木槿叫来了。
谢意华见木槿进来,脸上倏然褪去了方才的冷淡,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笑意里带着几分歉意,几分亲近,全然没了往日里对她的疏离与厌弃。
往日里,谢意华知道木槿是大哥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说话从未给过她好脸色。
但此刻,谢意华声音温软:“木槿,从前是我想岔了,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木槿眼神讶异地看着谢意华。
谢意华道:“此番去往朔云,前路漫漫,往后在舅祖父府上,还请你多提点着我些。毕竟你是大哥身边的人,行事稳妥,有你在,我也能安心些。”
木槿是大哥的心腹,自己在朔云的一举一动,怕是都要经由她的口,一字不落地传回京城。
唯有好好笼络住她,才能让大哥早日松口,接自己回京。
木槿惊讶之余,连忙垂眸道:“姑娘言重了,奴婢不过是奉公子之命伺候姑娘,分内之事,不敢当提点二字。”
谢意华看着木槿,语气愈发柔和:“好,那便有劳你了。”
只要她耐住性子,在朔云安分一段时间,总能让大哥消了气,接她回京城。
……
京中勋贵世家,历来有自蓄戏班的规矩。
那些优伶皆是自幼采买进来,延请名师调教,唱腔身段,曲目编排,也都是按着主子的喜好来的。
闲时供府中宴饮取乐,宴客时亦能撑得起场面,是世家体面的一部分。
但谢家是个例外。
自谢老太爷在世时,便恐家中子弟沉溺声色误了正途,索性便将府中戏班尽数遣散,只在逢年过节,才会请外头有名的戏班进府。
姜瑟瑟写好了上下两本戏本子交给谢玦。
不过三五日功夫,那戏本子便悄无声息地送到了京城最负盛名的玉和班班主手中。
玉和班能在京中立足数十年,凭的不仅是唱功扎实,更是深谙世家规矩,嘴严心细,从不多问雇主隐私,是以才得众多勋贵青睐。
班主得了本子,当即召来班中顶好的花旦和小生排演。
戏词打磨得精妙,唱腔编排得动人,再加上优伶们功底深厚,将白素贞的痴情,许仙的温厚纠结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过几日功夫,《白蛇传》便在玉和班首演。
一经登台便艳惊四座。
起初只是勋贵圈里相互传扬,说玉和班出了新戏,情节唱腔皆是一绝。
后来连宫中贵人都听闻了风声,召玉和班入宫献演。
《白蛇传》就此在京城爆火开来。
这日的东风楼,被京中一众顶级勋贵子弟尽数包下。
楼外车水马龙,皆是高头大马配着描金车驾,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远观,却无人敢近前半步。
这般阵仗,寻常百姓只当是哪家王公府邸摆宴,唯有知晓内情的才懂,是京中最顶尖的一群公子哥,特意把玉和班叫过来唱《白蛇传》。
楼内雅间早已收拾得妥帖至极。
正中设着一张紫檀木大圆桌,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檐角垂落的帐幔乃是云锦织就,微风一过,便泛着细碎光泽。
从家中带来伺候的小厮和丫鬟,此时都屏息静候在雅间外,半点不敢喧哗,只待里面传唤。
谢尧斜倚在铺着狐裘软垫的太师椅上,一身蓝色暗花锦袍,领口松敞着,手中把玩着一柄白玉折扇,眉眼弯弯,神色惬意。
楚邵元坐在他身侧,手中捧着茶盏,目光落在戏台上。
荣安郡王陈景恒则没这般安分,他挨着傅文昭坐下,一身大红织金锦袍,衬得面如冠玉,眉眼间满是鲜活气。
戏刚唱到白素贞水漫金山,唱腔激昂处,陈景恒便忍不住身子前倾,双手拍着扶手叫好:“好!唱得好!看赏!”
说话间,陈景桓侯在外间的小厮立刻把准备好的元宝,上面盖着红绸子,用托盘托着送去给班主。
等到唱完,班主就会领着人来跟前磕头谢赏。
陈景恒说罢,还不忘转头推了推身旁的傅文昭,眼底满是雀跃,“文昭,你瞧这身段,这唱腔,是不是绝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