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圣彼得堡,冬宫。
沙皇尼古拉二世的书房里,气氛比伦敦内阁会议室更糟糕十倍。
“骗子!背信弃义的商人!肮脏的日耳曼杂种!”
沙皇的咆哮声穿过厚重的橡木门,连走廊上的卫兵都听得一清二楚。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甚至没人敢呼吸太大声。
书房内,尼古拉二世满脸通红,手里抓着一份《柏林日报》,手臂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报纸头版是威斯特法伦号驶入基尔港的大幅照片,配着耸动的标题:《帝国巨兽归巢——世界海军迎来新纪元》。
但这还不是最让沙皇愤怒的。
他愤怒的是旁边那份《维也纳新闻》,奥匈帝国的官方报纸。头版照片是三艘与威斯特法伦级极其相似的无畏舰,停泊在的里雅斯特港。标题:《奥匈海军的崛起——三艘新锐战列舰入列》。
“三艘!奥匈帝国都有三艘!”尼古拉二世把报纸狠狠摔在海军大臣阿列克谢·比里列夫上将脸上,“而你!你告诉我,帝国海军得到了什么?四艘德国人十年前设计的破烂!花了四百万英镑!”
比里列夫上将低着头,不敢擦去脸上的唾沫星子:“陛下,当时德国人说这是他们能提供的最好的……”
“最好的?最好的一批卖给奥匈了!第二好的留着自己用!最烂的打包卖给我们!”沙皇冲到世界地图前,手指戳着奥匈帝国的位置,“看看!连奥地利人都能骑在我们头上!波罗的海舰队在対马海峡全军覆没,黑海舰队老旧不堪,现在连奥匈帝国都有了三艘无畏舰!而我们呢?”
他转过身,眼睛布满血丝:
“俄国,伟大的俄罗斯帝国,欧洲宪兵,斯拉夫民族的领袖——连一艘无畏舰都没有!全世界都在看我们的笑话!日本人在笑,德国人在笑,连奥地利人都在笑!”
外交大臣拉姆斯多夫伯爵小心翼翼地说:“陛下,也许我们可以向英国订购……”
“英国?”尼古拉二世冷笑,“英国人会卖给我们无畏舰?在他们刚批准建造十艘自己用的时候?等轮到我们,要等到1910年!1910年!”
他深吸几口气,试图平静,但做不到:
“威廉……我亲爱的表弟威廉。他去年怎么跟我说的?‘尼古拉,我最亲爱的表弟,德国和俄国是天然盟友,我们应该共同对抗英国的海洋霸权’。我信了!我花了四百万买他的旧船,我以为这是盟友之间的帮助!”
沙皇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充满被背叛的痛苦:
“但他转身就把最好的战舰卖给了奥匈帝国——那个在巴尔干和我们争夺影响力的奥匈帝国!那个支持土耳其对抗我们的奥匈帝国!他把刀递给了我们的敌人!”
比里列夫上将终于鼓起勇气:“陛下,也许……也许这些船不是德国人造的。”
“什么?”
“情报部门收到一些模糊的报告。”上将快速说,“这些无畏舰的建造地点可能不在德国本土。有迹象指向……奥斯曼帝国边缘的某个地区,可能和华人有关。”
“华人?”尼古拉二世皱眉,“你在讲童话故事吗?”
“只是猜测,陛下。但德国人不可能完全避开全世界的耳目造出六艘战舰。而且他们卖给奥匈帝国的三艘,交付时间与德国人的差不多——如果是同一家船厂建造的,这就说得通了。”
沙皇沉思了片刻。
然后他说:“查。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楚。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地方……如果真有人能造无畏舰……”
他的眼神变得危险:
“那么俄国海军,也需要几艘。不,不是几艘。是十艘,二十艘!俄国必须拥有至少与德国持平的海军力量!”
“可是陛下,财政……”
“财政?”尼古拉二世笑了,那笑容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我们有广袤的土地,有丰富的资源,有无数忠诚的子民。钱……总是能弄到的。”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快速写下一道手谕:
“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直接对我负责。任务是:第一,查明这些无畏舰的真正来源。第二,评估我们获得同样战舰的可能性。第三,如果需要,可以采取任何必要手段——包括但不限于贿赂、威胁、破坏、乃至军事行动。”
他把手谕递给比里列夫:
“上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要么带回无畏舰,要么带回你的辞职信。”
比里列夫接过手谕,手在颤抖:“是,陛下。”
“还有,”沙皇补充,“通知驻柏林大使,取消下周对德国的国事访问。告诉威廉皇帝,我‘身体不适’。让他猜猜,我到底哪里不舒服。”
“是。”
所有人退出书房后,尼古拉二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冬宫外冰冷的涅瓦河。
他的表弟威廉,那个总是穿着夸张军装、喜欢发表激烈演讲的德国皇帝,这次做得太过分了。
盟友?
在帝国利益面前,没有盟友,只有傻瓜和骗子。
而尼古拉二世决心,不再当傻瓜。
他要找到那个能造无畏舰的地方,无论它在世界哪个角落。然后,他要让俄国海军,重新成为令人生畏的力量。
到那时,他会亲自邀请威廉来圣彼得堡,参观俄国的无畏舰队。
那场面,一定很有趣。
沙皇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但笑意很快消失。
因为他知道,要走到那一步,需要钱,需要技术,需要时间——而俄国最缺的,就是时间。
窗外,圣彼得堡开始下雪。
冰冷的雪花落在涅瓦河上,很快融化在黑暗的河水中。
就像俄国曾经的海洋雄心,在技术革命的浪潮中,悄无声息地消融。
除非……除非能抓住那根救命稻草。
无论它在哪儿。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朴茨茅斯海军基地,军官俱乐部。
深夜十一点,大部分宾客已经离开。但二楼的小吸烟室里,还有两个人对坐。
提尔皮茨海军上将,和威廉·梅爵士。
雪茄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中缓缓上升。两人面前的威士忌酒杯都空了一半。
长时间的沉默后,威廉·梅终于开口:
“阿尔弗雷特,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提尔皮茨想了想:“二十二年。1884年,你在‘不屈号’上任舰长时,我是德国海军观察员。”
“那时候你还是个少校,整天拿着笔记本记录一切。”威廉·梅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怀念,“你对我说:‘爵士,皇家海军的每一处细节,都值得德意志海军学习。’”
“我说的是真心话。”提尔皮茨啜了一口威士忌,“那时候,皇家海军确实是世界标杆。”
“现在呢?”
提尔皮茨没有立即回答。他转动着酒杯,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
“现在,爵士,现在世界变了。技术变革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三年前,全重炮战舰还是个理论概念。今天,我们有六艘在服役。”
“而且你们造出来了。”威廉·梅盯着他,“在我们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海军情报处那帮人该被枪毙。”
“不是他们的错。”提尔皮茨难得地为英国同行说了句话,“有些事……超出了传统情报工作的范畴。”
威廉·梅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你是说,这些船不是在德国造的?”
提尔皮茨不置可否:“爵士,有些问题,我不能回答。但有些事实,你可以自己推断。”
又是一阵沉默。
“费舍尔今天在内阁会议上摔了杯子。”威廉·梅突然说,“他逼着内阁批准了十艘无畏舰的建造计划。一千五百万英镑的额外拨款——财政大臣差点心脏病发作。”
“十艘。”提尔皮茨点点头,“这才像费舍尔。他是个明白人,知道该做什么。”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威廉·梅的声音低沉下来,“这意味着海军竞赛正式开始了。不是以前那种温和的、可控的竞赛。是全力以赴的、赌上国运的竞赛。”
“我知道。”
“然后呢?德国也会造更多?十二艘?十六艘?直到两国的财政都被拖垮?”
提尔皮茨放下酒杯,身体前倾:
“爵士,让我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英国可以拥有世界第一的海军,而德国不行?为什么英国可以在全球拥有殖民地,而德国只能捡拾残羹剩饭?为什么‘两强标准’——皇家海军必须等于世界第二、第三海军总和——被认为是天经地义,而德国想要一支与国土面积、人口、工业实力相称的海军,就被视为威胁?”
威廉·梅张了张嘴,但提尔皮茨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因为历史,因为传统,因为‘自古以来’。但爵士,时代在变。德意志帝国有六千五百万人口,有欧洲最强大的工业,有世界上最优秀的科学家和工程师。我们要求与自己实力相称的国际地位,这过分吗?”
“但海洋霸权……”
“海洋霸权不是上帝的恩赐,是实力的体现。”提尔皮茨打断他,“三百年前,西班牙人有海洋霸权。两百年前,荷兰人有。一百年前,法国人差点有。现在,是英国人。那么未来呢?”
他直视着威廉·梅的眼睛:
“未来,属于最有资格拥有它的人。”
威廉·梅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苦笑着摇头:
“阿尔弗雷特,你变了。二十年前那个谦虚好学的德国少校不见了。”
“不,爵士,我没变。”提尔皮茨认真地说,“我依然在学习和追赶。只是现在,我追上的东西,不一样了。”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
“明天我们就返航。感谢贵国的招待。请转告费舍尔勋爵——我很期待在海上,与皇家海军的新无畏舰相遇。”
威廉·梅也站起来,两人握手。
很用力的一次握手。
“阿尔弗雷特,最后一个问题。”英国老将说,“这些船……如果真不是在德国造的,那么造它们的人,是谁?他想得到什么?”
提尔皮茨走到门口,回头,给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回答:
“一个被遗忘的国家,想要被世界重新看见。而我们,给了他舞台。”
门关上了。
威廉·梅独自站在吸烟室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被遗忘的国家?舞台?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港口。远处,威斯特法伦号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明天,这头巨兽就会离开,回到北海。
但威廉·梅知道,它带来的冲击,才刚刚开始。
十艘英国无畏舰的建造计划已经启动,德国必然会回应。法国会恐慌,俄国会愤怒,日本会焦虑……
世界海军格局,从今天起,正式进入军备竞赛的死亡螺旋。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六艘不该存在的战舰。
和那个没人知道在哪里的造船厂。
威廉·梅拿起电话:“接海军情报处霍尔上校。告诉他,我要那份关于‘波斯湾华人势力’报告的完整版。现在,马上。”
等待接通的间隙,他望向东方。
地平线的那一边,太阳很快就会升起。
新的一天。
新的竞赛。
而皇家海军,已经输在了起跑线上。
除非,能找到那个神秘的造船者。
或者,找到摧毁他的方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