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乡阁下昨夜休息得可好?”陈峰提起茶壶,缓慢地将茶水注入两只茶杯。茶水呈琥珀色,是福建产的正山小种,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很好,感谢款待。”东乡双手接过茶杯,指尖触碰杯壁——温度略烫,正好让人保持清醒,“迪拜的建设速度令人惊叹。三年前这里还只是沙漠中的渔村吧?”
“三年前这里连渔村都不是。”陈峰端起自己那杯茶,没有喝,只是用掌心感受温度,“只有几个贝都因人的帐篷,和我们第一批抵达时搭起的三十顶行军帐篷。”
“三十顶帐篷到如今的规模……”东乡顿了顿,“这让我想起明治初年的东京。维新志士们也是在一片废墟上,建起了新的都城。”
陈峰抬起眼:“不同的是,你们推翻的是幕府。我们要回的,是被强占的家园。”
第一句话就切入了核心。
东乡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了一下。他五十九岁了,经历过萨英战争、甲午战争、日俄战争,见过太多谈判桌。通常这种级别的会面,开场至少要寒暄十分钟,讨论天气、旅途、无关痛痒的客套话。但眼前这个年轻人,选择了最直接的路径。
“大统领阁下,”东乡放下茶杯,将其中一份文件夹推过桌面,“这是日本帝国海军省草拟的《日兰技术合作备忘录》草案。请过目。”
文件夹滑过光滑的木质桌面,停在陈峰面前一尺处。陈峰没有伸手。
“内容是什么?”
“主要包括三个部分。”东乡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作战计划,“第一,联合研发一款新型高速巡洋舰。日本提供船体设计经验,贵方提供动力和火控技术。第二,技术交流机制。每年互派二十名工程师,进行为期六个月的学习。第三,采购意向。日本希望订购两艘与‘光复号’同级的主力舰,预算……单舰四百万英镑。”
说完最后一句话,东乡直视陈峰的眼睛。四百万英镑——这个数字想屁吃呢。
陈峰终于拿起文件夹。他没有翻开,只是用拇指划过牛皮纸封面,感受纸张的纹理。然后,他把文件夹推了回去。
文件夹滑回东乡面前,停在完全相同的位置。
“王部长昨天说的话,就是兰芳政府的立场。”陈峰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规律的“咔嗒”声,每一声都像在计数。
东乡没有碰那份文件。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在冥想。
“大统领阁下,”吉松茂太郎忍不住开口,他的日语带着急促的东京腔,“请允许我说明,这份备忘录是经过海军省、外务省、内阁反复磋商——”
“吉松君。”东乡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叫了一声。
吉松茂太郎立刻噤声。
东乡继续看着陈峰:“我理解历史恩怨带来的情感障碍。但国家之间,终究要以现实利益为重。日俄战争后,日本帝国已成为远东最重要的力量。与日本合作,兰芳可以获得国际承认、资金支持,以及在亚洲事务中的话语权。”
“东乡阁下参加过家务战争吧?”陈峰突然问。
问题来得突兀。东乡的眼皮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是的。当时我在‘浪速’号任舰长。”
“丰岛海战,‘高升’号运兵船被击沉时,阁下在舰桥上看到了什么?”
东乡沉默了两秒。1894年7月25日清晨,黄海海面上的薄雾,那艘冒着黑烟的英国籍运兵船,落水士兵的呼救声顺着海风飘来……
“那是战争。”东乡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战争中的不得已。”
“一千名清军士兵,活下来的不到两百人。”陈峰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茶。茶水应该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国际法规定,悬挂中立国旗的船只不得攻击。‘高升’号是英国船。”
“当时清军已宣战。”
“但在击沉前,你们没有给予船员和士兵撤离的时间。”陈峰放下茶杯,杯底接触桌面时发出轻微的“咔”声,“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重点是,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当一方拥有绝对的技术优势时,规则就只是写在纸上的文字。‘浪速’号是四千吨的巡洋舰,航速18节,装备260毫米主炮。‘高升’号是两千吨的商船,没有武装。所以规则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握着炮柄。”
东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在思考时无意识的动作。
“大统领阁下想说什么?”
“我想说,”陈峰向后靠回椅背,“现在的‘光复号’,就像当年的‘浪速’号。而日本海军,就像当年的‘高升’号。不同的是,我们不会开炮。我们只是选择不和你们做生意。”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钢钉,一颗颗钉进空气里。
吉松茂太郎的脸色变得铁青。小野中尉的速记笔停在纸上,墨水晕开一团污迹。
东乡平八郎闭上了眼睛。三秒钟后,他睁开眼,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所以,关于这份备忘录……”
“没有谈判的基础。”陈峰说,“兰芳的战舰,不会悬挂旭日旗。过去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即使我们出价五百万英镑一艘?”
“即使一千万。”
东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吐得很慢,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排空。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吉松茂太郎和小野都惊讶的动作——他拿起那份备忘录,双手握住纸张两侧,缓慢而坚定地,将文件从中间撕开。
“刺啦——”
牛皮纸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东乡撕得很仔细,先对折,撕成两半,再对折,撕成四半。碎片整齐地堆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像一场小型葬礼上的纸钱。
“我明白了。”东乡说,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那是属于五十九岁老人的疲惫,“那么,请允许我问最后一个问题。”
“请讲。”
“兰芳的最终目标是什么?重建坤甸的兰芳共和国?还是……更大的野心?”
陈峰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墙上那幅坤甸古地图,看了很久。地图上的青绿色山脉在晨光中泛着微光,那些银线勾勒的河流,仿佛真的在流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