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尾的目光扫过店里的每一个人:
“所以请你们不要说什么荣誉、未来、崛起。我的儿子死了,你们的儿子可能也会死。他们死了,我们拿到钱,国家拿到外汇。就这么简单,别说得那么高尚。”
说完,他转身拉开门,走进东京寒冷的冬夜。
居酒屋里一片死寂。吉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喝酒。
三浦默默走回收银台,看着松尾留在桌上的钱。一张十日元钞票,够买二十壶烧酒。是一个父亲用儿子生命换来的钱中的三十分之一。
店门又被推开,冷风灌进来。这次进来的是两个年轻军官,一个陆军少尉,一个海军中尉。他们扫视店内,然后径直走向柜台。
“两杯清酒,再要些下酒菜。”陆军少尉说,语气生硬。
三浦认出他们是附近陆军省和海军省的年轻军官,经常来店里,但很少一起出现。
“马上来。”他转身准备。
两个军官在柜台边坐下。海军中尉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看到新闻了吗?陆军在欧洲‘大胜’。”
少尉哼了一声:“看到了。伤亡两万五,叫大胜?如果是我指挥……”
“如果是你指挥,会死更多人。”中尉毫不客气,“我看了详细战报,你们的战术还停留在日俄战争时代。正面冲锋,万岁攻击,用人命填战线。德国人把你们当消耗品用,你们还真配合。”
少尉的脸涨红了:“注意你的言辞!陆军将士在前线流血牺牲,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风凉话?”
“我只是陈述事实。”中尉冷静地说,“海军在东海也流过血,但我们知道为什么而战——为了保卫国家,保卫航线。你们呢?为了钱去欧洲帮德国人打仗,这和雇佣兵有什么区别?”
“这是国家决策!”少尉拍桌子,“国家需要外汇,陆军就为国家赚取外汇!你有什么不满,去找西园寺首相说!”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店里其他客人都看了过来。
三浦赶紧把酒和下酒菜端上来:“两位,请慢用。本店小本经营,还请……”
“不用担心,三浦桑。”海军中尉接过酒杯,语气缓和下来,“我们只是讨论。毕竟,陆军和海军都是帝国的军队,只是……理念不同。”
陆军少尉也意识到失态,闷头喝酒。
中尉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认识去欧洲的人吗?”
少尉沉默了几秒:“我表弟,第9师团的。上个月来的信,说在奥古斯托夫……受了伤,但不严重,还能战斗。”
“你为他骄傲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少尉抬起头,眼神复杂。
“他是军人,服从命令是他的天职。”他最终说,“但作为家人……我希望他活着回来。”
中尉点点头,两人继续喝酒,但气氛缓和了许多。
三浦退回柜台后,听着他们的对话,又看看墙上的报纸,再看看松尾刚才坐过的空座位。
东京有两种温度。一种是对胜利的狂热,对未来的期待;另一种是失去亲人的冰冷,对现实的清醒。
而这两种温度,都源于同一场万里之外的战争。
首相官邸的书房里,暖气开得很足,但西园寺公望还是感到寒冷。
他披着厚实的和服外套,坐在宽大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三份文件。一份是大藏省刚刚提交的《外汇收支紧急报告》,一份是陆军省送来的《欧洲派遣军第二次动员计划草案》,还有一份是厚生省统计的《奥古斯托夫战役阵亡者家属情况汇总》。
每一份文件都很沉重。
西园寺拿起老花镜,翻开第一份文件。上面用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了昨天到账的那八百六十万日元的具体分配方案:
三百二十万日元用于紧急粮食进口(主要从暹罗、缅甸、法属印度支那)
二百一十万日元用于支付兰芳赔款下一期款项
一百五十万日元注入樱花国银行,稳定金融市场
一百八十万日元用于发放阵亡者抚恤金和伤员治疗费
最后一项旁边用红笔标注:“实际所需抚恤金总额约二百四十万日元,缺口六十万日元需从其他项目调剂或发行国债弥补。”
西园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连战死者的抚恤金都发不全,还要靠借债。
他翻开陆军省的草案。计划动员第二批四个师团,总兵力约十万五千人(考虑到补充兵员),预计三个月内完成训练和装备,最迟六月初可启程赴欧。
草案最后附了一份简单的成本效益分析:
“按首批派遣军作战表现预估,第二批部队在十二个月合同期内,预计可造成俄军伤亡十五万至二十万人,自身伤亡预计三至四万人。德方支付总费用预计一千二百万至一千五百万马克,扣除各项费用后,帝国净收入约五百万至七百万日元。”
旁边有陆军大臣大岛健一的亲笔批注:“虽代价惨重,然国难当头,此乃必要之恶。陆军当为国分忧。”
西园寺闭上眼睛。大岛说得轻松,“必要之恶”。但那“恶”是三万到四万个活生生的年轻人,是像松尾健一那样的儿子,是会哭泣的家庭。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议会接受的质询。政友会的议员岛田三郎在众议院大厅里慷慨陈词:
“首相阁下,我听说在欧洲阵亡的将士,每人抚恤金只有三百日元!而政府从德国拿到的钱,平均每个士兵为帝国创造了八百日元的净收入!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的政府把士兵当成了商品?每个士兵的生命标价八百日元,死了再赔三百,净赚五百?”
会场哗然。西园寺当时只能回答:“这是对帝国将士牺牲的污蔑。所有阵亡者都是为国捐躯的英雄,他们的价值无法用金钱衡量。”
但私下里,他知道岛田的计算大致正确。残酷,但是正确。
敲门声打断了思绪。
“进来。”
门开了,秘书领着一个人进来。来人六十岁左右,穿着朴素的黑色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但疲惫的笑容。
是加藤高明,新任外务大臣,也是西园寺多年的政治盟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