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朝歌迷雾
一
晨光熹微,穿过精雕的木窗棂,在偏殿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邱莹莹睁开眼,肩上的伤口已不再剧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痒感——那是狐族特有的愈合能力在发挥作用。她缓缓坐起,素白的中衣微微敞开,露出包扎整齐的肩部,纱布边缘隐约可见一抹淡金色光芒流转,那是她暗中施加的愈合法术。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姑娘醒了吗?”是侍女小莲的声音,带着几分谨慎,“王上吩咐,姑娘若醒了,便送早膳和汤药来。”
“进来吧。”
门被推开,小莲端着红漆托盘轻步入内,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分别捧着洗漱用具和衣物。三人动作轻巧有序,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宫人。
“王上早朝前特地来看过姑娘,见姑娘未醒,便吩咐不得打扰。”小莲一边布置碗碟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太医也来诊过脉,说姑娘恢复得…异乎寻常地快。”
邱莹莹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自幼习武,身体底子好些罢了。”
小莲点头,不再多问,只是细心地将药碗递到邱莹莹手中。药汤黑稠,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苦味。邱莹莹接过,一饮而尽,眉头都未皱一下。
“姑娘真厉害,这药连王后娘娘喝了都要皱眉呢。”一个小宫女忍不住赞叹。
邱莹莹只是淡淡一笑。三百年修炼,什么苦没尝过?相比天劫之痛、断尾之伤,这人间汤药的苦楚,不过清风拂面。
洗漱更衣后,邱莹莹换上了一套水蓝色深衣。衣料是上好的越地丝绸,刺绣着精致的云纹,显然是宫中贵人所用之物。长发简单挽起,以一根玉簪固定,未施脂粉,却依然容光照人。
“王上可说何时来?”邱莹莹问。
“早朝后便会过来。”小莲答道,“王上还说,姑娘若觉得闷,可在宫中随意走走,只是莫要出宫门。”
邱莹莹点头。她确实需要熟悉这座王宫,不仅是为了完成使命,也为了……了解那个人生活的世界。
二
帝乙坐在明堂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挡了他眼中的疲惫。
昨夜他又几乎未眠。邱莹莹的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商朝气运将尽”“西岐崛起已不可阻挡”“若能得天命眷顾,或可延续国祚”。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心。
“王上,关于昨日祭祀大典遇刺一事,臣有本奏。”
说话的是太师商容,三朝元老,须发皆白,声音却洪亮如钟。他手持玉笏,从文官队列中走出,躬身行礼。
“讲。”帝乙收敛心神。
“经查,刺客确系西岐所派,名为姬武,乃西伯侯姬昌远房侄孙。此人三个月前混入乐师队伍,真乐师姬明已被害,尸体于城外乱葬岗发现。”商容声音沉稳,“西岐如此猖狂,公然行刺天子,臣以为,当发兵征讨,以正天威!”
话音刚落,武将队列中便有人应和:“臣愿领兵三万,踏平西岐!”
帝乙看向说话之人——武成王黄衮,朝中第一猛将,年过五十却依旧雄壮如狮。
“不可。”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少师比干走出队列。他是帝乙的叔父,年近四十,以睿智公正闻名朝野。
“王上,西岐虽有不臣之举,然其势已成。姬昌治下有方,西岐兵精粮足,若贸然发兵,胜败难料。且东夷蠢蠢欲动,南方诸侯亦有异心,此时大举西征,恐四面受敌。”
“难道就任由逆贼猖狂?”黄衮怒道。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文官主和,武将主战,双方争执不下。
帝乙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宝座扶手。他的目光扫过群臣,看到有人真心为国担忧,有人却眼神闪烁,各怀心思。
“够了。”帝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明堂瞬间安静下来。
他缓缓站起,冕旒玉珠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西岐之事,寡人自有决断。太卜。”
“臣在。”一个身着黑色祭服的老者出列,正是太卜辛甲。
“占卜之事如何?”
辛甲面色凝重:“臣连卜三卦,皆为大凶之兆。龟甲裂纹似火焚林,蓍草排列如刀断水。天象示警,近期恐有刀兵之灾。”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帝乙心中一震,却强作镇定:“灾从何来?”
“西方有煞气冲紫微,东方有乌云蔽日。臣才疏学浅,只能窥得这些。”辛甲伏地,“臣请王上,近期宜静不宜动,宜守不宜攻。”
帝乙沉默良久。他想起邱莹莹的话,想起那支射向自己的毒箭,想起西岐这些年日益壮大的势力。
“传寡人旨意。”他终于开口,“加强朝歌城防,各城门增兵一倍。命东伯侯姜桓楚、南伯侯鄂崇禹速来朝歌觐见。西岐之事……”他顿了顿,“暂不追究,但命西伯侯姬昌,三个月内,必须亲自来朝歌解释。”
“王上圣明!”比干率先赞道。
“可是王上……”黄衮还想说什么,被帝乙抬手制止。
“退朝。”
三
邱莹莹漫步在宫中花园。
时值仲秋,园中菊花盛开,黄白紫红,灿若云霞。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处处彰显着王家的气派。但她无心欣赏这些,她的感知如无形的丝线向四面八方延伸,捕捉着这座宫殿中流动的气息。
有焦虑,有恐惧,有野心,有算计……人间王宫,果然如族长所说,是欲望与权谋交织的漩涡。
在花园深处的一片竹林旁,邱莹莹停下了脚步。
这里有异常。
她的目光落在竹林边缘的一块青石上。石面光滑,看似普通,但邱莹莹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微弱法力波动——不是狐族的,也不是她所熟悉的任何仙家正统法力,而是一种阴冷、诡谲的气息。
她蹲下身,手指轻触石面。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黑烟从石缝中渗出,试图缠绕她的手指。邱莹莹指尖金光一闪,黑烟瞬间消散。
“噬魂咒的痕迹……”她低声自语,眉头微蹙。
这是一种阴毒的法术,能缓慢侵蚀中咒者的魂魄,使其精神恍惚,最终癫狂而死。从残留的气息判断,施咒时间不超过三日,而且施法者相当谨慎,只用了极小的剂量,若非邱莹莹感知敏锐,根本无法察觉。
谁会在这宫中施展这种邪术?目标又是谁?
邱莹莹起身,环顾四周。这片竹林位于王宫西侧,相对僻静,平日来往之人不多。她闭上眼睛,全力释放感知。
风中带来了远处的对话声。
“……王后娘娘这几日心神不宁,昨夜又梦魇了……”
“……太医说是思虑过度……”
“……也是,太子殿下那身子骨……”
声音渐渐远去,是几个宫女路过。
邱莹莹睁开眼,眼中金光流转。王后姚氏?难道目标是她?
正思索间,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邱莹莹转头,看见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从竹林小径走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目清秀,与帝乙有三分相似,只是面色苍白,身形瘦弱,走几步便要轻喘。
少女看见邱莹莹,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温婉的笑容:“这位姐姐面生,是刚入宫的吗?”
邱莹莹敛去眼中异色,屈膝行礼:“民女邱莹莹,见过公主殿下。”
少女掩口轻笑:“你怎知我是公主?”
“公主气度非凡,衣着华贵,且眉眼间与王上有相似之处。”邱莹莹从容答道。
“好眼力。”少女走近几步,好奇地打量邱莹莹,“我是子姝,王上第三女。姐姐便是那位为父王挡箭的恩人吧?宫中都在传呢,说姐姐美若天仙,武艺高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公主过奖了。”邱莹莹微微一笑。
子姝咳嗽了几声,脸色更显苍白。邱莹莹敏锐地注意到,她的气息虚弱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不是普通的体弱,倒像是……魂魄有损?
“公主身体不适?”邱莹莹问。
“老毛病了。”子姝摆摆手,在青石上坐下,“自幼便如此,太医说是先天不足,需慢慢调养。”她拍拍身边的位置,“姐姐坐呀,与我说说话。这宫中闷得很,难得见到新面孔。”
邱莹莹在她身旁坐下,看似随意地将手放在青石上,暗中净化残存的邪气。
“姐姐从何处来?”子姝问。
“青丘。”
“青丘?”子姝眨眨眼,“那是何处?我读过的地理志上,似乎没有这个地方。”
“东海之滨,一处世外桃源。”邱莹莹轻声道,“公主若有机会,或许可以去看看。”
子姝眼中闪过向往,随即黯淡下来:“我这身子,怕是连朝歌城都难出,更别说远游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姐姐可知晓,昨夜宫中又出事了?”
邱莹莹心中一动:“何事?”
子姝压低声音:“西偏殿那边,死了一个宫女。说是失足落井,但有人说看见她死前神色惊恐,像是见了鬼似的。”她说着,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这宫中……近来不太平。”
邱莹莹正要细问,远处传来呼唤声:“公主——公主——”
“是我的侍女。”子姝站起身,“我得回去了,不然母妃又要担心。姐姐,改日我再来找你说话。”
“公主慢走。”
看着子姝在侍女搀扶下渐行渐远的背影,邱莹莹面色凝重。宫女离奇死亡,王后梦魇,公主魂魄有损,再加上青石上的噬魂咒……这宫中隐藏的,恐怕不止西岐刺客那么简单。
四
午时,帝乙来到偏殿。
他换下了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少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疲惫的真实。
邱莹莹正在院中赏菊,见他来了,欠身行礼。
“不必多礼。”帝乙虚扶一下,目光在她肩上停留片刻,“伤如何了?”
“已无大碍。”邱莹莹道,“王上朝事繁忙,不必挂心。”
帝乙在石凳上坐下,示意她也坐:“朝堂上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
邱莹莹在他对面坐下,为他斟茶:“王上决定暂不动西岐,是明智之举。”
“哦?”帝乙挑眉,“你也如此认为?”
“西岐势大,贸然征伐,胜负难料。且如今商朝内忧外患,不宜大动干戈。”邱莹莹语气平静,“王上命姬昌来朝歌,既是试探,也是威慑。若他来,说明尚有顾忌;若他不来……”
“若他不来,便是公然反叛。”帝乙接口道,眼中闪过一丝寒意,“那时,寡人便有足够理由联合其他诸侯,共伐西岐。”
邱莹莹点头:“正是。”
帝乙看着她,忽然问:“你可懂兵法?”
“略知一二。”
“不止一二吧。”帝乙端起茶杯,目光深邃,“那夜你预言刺杀,今日又对局势有如此见解。邱莹莹,你究竟还有多少本事,是寡人不知道的?”
邱莹莹微微一笑:“王上慢慢便会知道。”
两人沉默饮茶片刻,帝乙忽然道:“陪寡人走走吧。”
他们沿着宫中小径缓步而行,侍卫远远跟随。秋阳和煦,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关于你所说的报恩,”帝乙忽然开口,“三百年前,先祖祖乙究竟如何救了青丘狐族?”
邱莹莹脚步微顿,望向远方,目光悠远仿佛穿越时空。
“那时青丘遭劫,有凶兽混沌自北海而出,侵袭我族。混沌乃上古四凶之一,所过之处,生灵涂炭。我族虽奋力抵抗,却死伤惨重。”她的声音很轻,如同讲述一个古老的梦,“危急之时,商王祖乙率三千玄甲军至,以人族之身,布下天罡大阵,困住混沌七日七夜,最终借天雷将其重创,逼回北海。”
她转头看向帝乙:“那一战,商军死伤过半,祖乙本人也身受重伤,回朝后不到三年便驾崩。但他从未后悔,临终前还说,护佑生灵乃君王之责,不分人族妖族。”
帝乙静静听着。这段历史,史书中并无记载,或许是被有意抹去了——人王助妖,终究不是能被正统史家接受的事迹。
“所以你来报恩。”帝乙说。
“是。青丘狐族有恩必报,有债必偿。这是我们的道。”邱莹莹直视他的眼睛,“王上,小女子此来,确是为助商朝延续国祚。但也请王上明白,天命难违,我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延缓衰亡,为商朝争取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帝乙喃喃重复,忽然问,“若商朝终究覆灭呢?”
“那便是天命。”邱莹莹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悲悯,“但至少,我们尽力了。”
帝乙沉默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苦涩与释然:“你说得对。至少,尽力了。”
他们走到一座高台前,那是宫中的观星台。帝乙拾级而上,邱莹莹跟随其后。台高九丈,可俯瞰大半王宫,甚至能望见朝歌城的街巷轮廓。
“你看这朝歌城,”帝乙凭栏而立,衣袖在风中飘动,“六百年商都,繁华似锦。寡人自幼在此长大,看着它白日人声鼎沸,夜晚灯火如星。有时寡人会想,百年之后,这里会是什么模样?是否还有人记得,曾经有个叫子羡的商王,在此为他的子民殚精竭虑?”
子羡是帝乙的本名,他已多年未听人唤过。
邱莹莹站在他身侧,看着这个男人侧脸坚毅的轮廓,看着他眼中深藏的孤独与重负,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不是怜悯,不是责任,而是一种想要靠近、想要分担的冲动。
她想起族长的警告,心中一凛,强行压下这种情绪。
“王上,小女子今日在宫中,发现了一些异常。”她转移话题,将青石上的噬魂咒、子姝公主的魂魄有损、宫女离奇死亡等事一一告知,只是隐去了自己暗中净化邪气的细节。
帝乙听完,面色凝重:“你是说,宫中有人施展邪术?”
“是。而且施法者相当谨慎,若非小女子……若非我略懂法术,根本无法察觉。”邱莹莹道,“王上近期是否感觉精神不济,或常有梦魇?”
帝乙回想片刻,缓缓点头:“确有几日睡得不安稳,但寡人以为是国事烦忧所致。”
“恐是邪术影响。虽剂量极微,但日积月累,足以伤及魂魄。”邱莹莹神色严肃,“王上,此事必须彻查。施法者能潜入宫中布咒,身份绝不简单,且其目标很可能是……王上或王族至亲。”
帝乙眼中寒光一闪:“寡人明白了。此事交由你暗中调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谢王上信任。”邱莹莹顿了顿,“此外,小女子还有一个请求。”
“讲。”
“请王上允许我翻阅宫中典籍,特别是关于祭祀、占卜、以及……上古秘闻的记录。”
帝乙看着她:“你在寻找什么?”
“寻找商朝气运衰微的根源,以及可能的转机。”邱莹莹目光坚定,“天命虽不可违,但并非完全无迹可寻。若能找到关键,或许真能找到那一线生机。”
“好。”帝乙点头,“藏书阁三层以下,你可随意出入。三层以上是王室秘录,需寡人亲自陪同。”
“足矣。”
两人在观星台上又站了许久,直至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金红。朝歌城的炊烟袅袅升起,晚钟在城中回荡,惊起一群归巢的飞鸟。
这一刻,君王与狐仙,在六百年商都的落日余晖中,并肩而立。
他们都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而他们之间的羁绊,将比想象中更加深刻,也更加危险。
五
夜色再次降临朝歌城。
城西那处不起眼的民宅内,烛火跳动,映照着三张阴沉的脸。
“失败了。”低沉声音的主人是个中年男子,面有刀疤,眼神锐利如鹰,“姬武那小子,太过急躁。”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年轻声音属于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面白无须,手指修长,正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关键是,帝乙没死,还加强了戒备。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按原计划进行。”嘶哑声音来自角落的阴影中,那人整个裹在黑袍里,看不清面貌,“祭祀刺杀本就是试探,能成最好,不成也无妨。重要的是,那支箭……”
“箭怎么了?”刀疤男问。
“箭上涂的不是普通毒药。”黑袍人发出低沉的笑声,“那是‘魂蚀散’,无色无味,中者初期毫无症状,但三月之内,魂魄会逐渐消散,最终成为行尸走肉。”
书生眼睛一亮:“你是说,帝乙已经中毒?”
“不,箭被那女子挡下了。”黑袍人话锋一转,“但有趣的是,根据宫中的线报,那女子中箭后,恢复得异乎寻常地快。太医都啧啧称奇。”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不是普通人。”黑袍人缓缓道,“我检查过姬武的尸体,箭伤处有极微弱的法力残留——不是人间武功能造成的。那女子,恐怕是修行之人。”
屋内陷入沉默。
“修行之人为何要救帝乙?”书生皱眉。
“这正是我们需要查清的。”黑袍人站起身,黑袍下隐约可见佝偻的身形,“我已经派人去查那女子的来历。另外,宫中的‘种子’要继续浇水,慢慢来,不要急。”
“王后那边,已经有些效果了。”刀疤男说,“她最近梦魇频繁,精神日渐不济。”
“很好。下一个目标是太子子启。记住,要慢,要让人以为是自然体弱。”黑袍人叮嘱,“帝乙子嗣不旺,只要太子和几个王子公主相继‘病故’,商朝王室便会陷入危机。到那时……”
三人对视,眼中皆有寒光。
窗外,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如风如雾。
邱莹莹立在屋顶,白衣在夜风中飘动,她的耳朵微微动了动——狐族的听力远超凡人,方才屋内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魂蚀散……宫中种子……太子子启……”
她低声重复这几个关键词,眼中金光流转。果然,西岐的阴谋不止刺杀那么简单。他们要的是商朝王室逐渐衰亡,从内部瓦解这个六百年王朝。
更让她在意的是那个黑袍人。从气息判断,此人也是修行者,但法力阴邪,绝非正道。他口中的“种子”,应该就是指噬魂咒之类的邪术。
邱莹莹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她必须尽快采取行动。
六
接下来的数日,邱莹莹白天在藏书阁翻阅典籍,夜晚则暗中调查宫中异常。
藏书阁位于王宫东侧,是一座三层木石建筑,飞檐斗拱,庄重肃穆。阁内收藏了商朝六百年来的文献典籍,从史书、律法到天文、地理、医药、兵法,无所不包。
邱莹莹主要寻找两类资料:一是关于商朝历代祭祀的记录,特别是异常天象或灾异的记载;二是关于上古时代人、神、妖三界关系的传说。
在第一层的一排竹简中,她发现了一份有趣的记录。
那是帝乙的父亲文丁时期,太史令所著的《天象异录》。其中记载,文丁七年,“有星孛于紫微,三月乃灭”。紫微星象征帝星,星孛(彗星)犯紫微,在占卜学中是大凶之兆。果然,次年文丁便病重,三年后驾崩。
而在帝乙即位那一年,记录显示“夜有白虹贯日,西方有赤气冲天”。白虹贯日是不祥之兆,赤气主兵灾。巧合的是,帝乙即位不久,东夷便发动叛乱,战事持续了两年才平息。
更让邱莹莹注意的是最近的一条记录:帝乙二十九年,也就是去年,“冬雷震震,桃李花开”。冬雷本已异常,桃李反季开花更是异象中的异象。太卜当时的解说是“阴阳失调,国将有变”。
这些异常天象的间隔似乎在缩短——从文丁时期的数年一次,到帝乙初期的两三年一次,再到近年几乎每年都有异象发生。
“天道失衡,人道必乱。”邱莹莹低声自语。
她继续翻阅,在角落的一堆陈旧龟甲中,发现了几片特殊的甲骨。这些甲骨上的文字不是常见的占卜记录,而是一种更古老的象形文字,她勉强能辨认出部分内容。
“天柱折……四极废……九州裂……女娲炼石补天……”
这是关于上古天崩地裂时代的神话记载。但接下来的内容让她心跳加速:
“……补天之余石,散落人间。一落东海,化为青丘;一落昆仑,化为瑶池;一落中原,化为……”
文字在这里断裂了,龟甲残缺不全。邱莹莹急忙寻找其他碎片,却只找到零星几个字:
“……王气……镇国……失则……”
她盯着这些残缺的信息,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难道商朝的国运,与上古补天石有关?
“找到什么了?”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邱莹莹心中一惊,她竟没有察觉有人靠近——是帝乙。
她转身,见帝乙站在书架间,手中拿着一卷竹简,不知已经来了多久。
“王上。”邱莹莹定了定神,“只是看些杂记。”
帝乙走近,目光扫过她手中的龟甲:“这些是上古遗物,宫中无人能完全解读。你能看懂?”
“略懂一些。”邱莹莹将龟甲上的内容简单解释,隐去了青丘的部分。
帝乙听完,沉吟道:“补天石……王气……难道我大商国运,与上古神物有关?”
“有可能。”邱莹莹道,“小女子曾听族中长辈提及,上古之时,人皇持有镇国神器,可保国泰民安。但朝代更迭中,这些神器大多遗失或被毁。”
“我大商也有镇国神器。”帝乙缓缓道,“九鼎。”
邱莹莹眼睛一亮:“九鼎何在?”
“在太庙之中,由重兵把守。”帝乙看着她,“你想去看?”
“是。如果九鼎真是上古神器,或许能从其中找到线索。”
帝乙沉默片刻:“明日祭祀,寡人会去太庙祭祖。你扮作随从,跟寡人一同前往。”
“谢王上。”
七
同一时间,王后宫。
姚氏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憔悴的面容。不过三十八岁,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皱纹,眼下一片青黑,那是长期失眠的痕迹。
昨夜她又做噩梦了。梦中,她看见儿子子启浑身是血,向她伸出手,却说不出一句话。她惊醒时,冷汗浸透了寝衣。
“娘娘,该用药了。”贴身侍女端来汤药。
姚氏接过药碗,忽然问:“太子今日如何?”
“太子殿下早起有些咳嗽,太医看过了,说无大碍,只是秋日干燥,要多饮些梨汤。”侍女小心翼翼地回答。
姚氏的手一颤,药碗险些脱手。咳嗽……子启的身体从小就弱,每到换季总要病一场。可这一次,她心中有种莫名的不安。
“传本宫的话,从今日起,太子饮食需经专人试毒,出入加派护卫。”姚氏放下药碗,“还有,请巫医来,为太子祈福驱邪。”
“诺。”
侍女退下后,姚氏独自坐在殿中,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腕上的玉镯。那是她嫁给帝乙时,母亲给她的陪嫁,说是能辟邪保平安。
可如果邪祟来自宫中呢?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她想起前些日子的宫女离奇死亡,想起宫中近日的诡异气氛,想起帝乙遇刺那日的惊险……这座她生活了二十年的王宫,忽然变得陌生而危险。
“娘娘。”一个内侍在门外轻声禀报,“邱姑娘求见。”
邱莹莹?姚氏一怔。那个为帝乙挡箭的神秘女子,她来做什么?
“请她进来。”
片刻后,邱莹莹步入殿中。她今日穿着一身浅青衣裙,朴素却不失雅致,向姚氏行了一礼。
“不必多礼。”姚氏打量着她,“邱姑娘伤势可好些了?”
“已痊愈了,谢娘娘关心。”邱莹莹直起身,目光落在姚氏脸上,“娘娘脸色不佳,可是近日睡得不安稳?”
姚氏苦笑:“年纪大了,难免如此。”
邱莹莹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娘娘,小女子略通医术,可否让为您诊脉?”
姚氏犹豫片刻,伸出手腕。邱莹莹三指搭在她腕上,一缕极细的法力悄然探入。果然,在姚氏的魂魄中,她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阴邪气息,与竹林青石上的噬魂咒同源,只是更微弱,更隐蔽。
“娘娘近日是否常做噩梦,醒来后心神不宁,且白日精神恍惚?”邱莹莹问。
姚氏点头:“正是。太医说是思虑过度,开了安神汤,却不见效。”
“小女子这里有一道安神符。”邱莹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黄纸,“娘娘可置于枕下,或有些帮助。”
姚氏接过符纸,触手微温,竟让她烦躁的心绪平静了些许:“这是……”
“只是些民间偏方。”邱莹莹微微一笑,“另外,娘娘宫中若有盆栽、奇石之类的摆设,近期最好移动位置,或可改善风水。”
她说着,目光扫过殿内,在一盆兰草上停留片刻。那兰草长势旺盛,却隐隐透着一股阴气。邱莹莹手指微动,一道无形法诀打出,兰草中的阴气悄然消散。
姚氏虽不知其中玄机,却感觉殿中似乎明亮了些,连空气都清新了。
“谢姑娘。”她真心实意地说。
“娘娘客气了。”邱莹莹顿了顿,“小女子还有一事。听闻太子殿下近日身体不适,可否让也为他看看?”
姚氏眼中闪过警惕。子启是太子,是商朝未来的希望,她不得不谨慎。
邱莹莹看出她的顾虑,轻声道:“娘娘,王上对小女子有救命之恩,小女子只想略尽心意。若娘娘不放心,可让太医在一旁看着。”
姚氏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明日此时,姑娘再来。”
八
次日清晨,太庙。
太庙位于王宫北侧,是商朝祭祀祖先的圣地。庙宇巍峨,黑瓦红墙,门前立着九根蟠龙石柱,象征商朝九代先王。
帝乙身着祭祀礼服,在文武百官簇拥下,缓步走入太庙。邱莹莹扮作随从,低头跟在他身后不远处。
庙内庄严肃穆,香烟缭绕。正殿供奉着商朝历代先王灵位,从成汤开国到文丁,共二十八位。灵位前陈列着各式祭器,青铜铸造,古朴厚重。
而在大殿中央,最显眼的位置,安放着九尊巨鼎。
那便是传说中的九鼎。
鼎高约五尺,三足两耳,青铜铸造,鼎身上铸有九州山川、奇珍异兽、日月星辰的图案。虽然历经六百年岁月,鼎身却无半点锈迹,反而隐隐有光华流转。
帝乙率群臣行三跪九叩之礼,祭祀仪式庄重而漫长。邱莹莹站在角落,目光却始终盯着九鼎。
她能感觉到,这九尊鼎中蕴藏着强大的力量——那不是凡人之力,而是上古时代残留的天地精华。更让她惊讶的是,九鼎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形成一个微妙的阵法,将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在整个朝歌城,甚至更广阔的区域。
“这便是商朝的镇国之力吗?”她心中暗忖。
祭祀结束后,帝乙命百官退下,只留下几个心腹侍卫和邱莹莹。
“如何?”帝乙走到九鼎前,问邱莹莹。
邱莹莹上前,伸手轻触其中一尊鼎。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却有温润的能量顺着指尖流入体内,让她精神一振。
“确是神器。”她肯定地说,“这九鼎不仅是礼器,更是阵法枢纽。它们汲取天地灵气,转化为镇国之力,庇佑商朝国祚。”
帝乙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既如此,为何商朝国运仍衰微?”
“因为阵法出现了问题。”邱莹莹绕着一尊鼎走了一圈,眉头微蹙,“九鼎之力,本应浑然一体,循环不息。但现在,其中三尊鼎的气息明显弱于其他,且九鼎之间的联系有阻滞。”
她指向东南、西南、正北三个方向的鼎:“这三尊鼎,力量流失严重。特别是这一尊,”她走到正北的鼎前,“几乎只剩空壳。”
帝乙面色凝重:“为何会如此?”
“原因很多。可能是岁月侵蚀,可能是人为破坏,也可能是……”邱莹莹顿了顿,“天地灵气的变化。王上,我需要检查鼎身内部。”
帝乙犹豫了。九鼎是国之重器,历来只有商王和太卜可以接近,更别说检查内部了。
“王上,此事关乎商朝国运。”邱莹莹认真地看着他,“若不能找出问题所在,修复阵法,九鼎的庇佑之力将继续衰减。到那时……”
她没有说完,但帝乙明白后果。
“你要如何检查?”他最终问。
“只需王上允许我将手伸入鼎中片刻。”
帝乙深吸一口气,点头:“准。”
邱莹莹走到正北那尊鼎前,踮起脚尖,将整只手臂伸入鼎口。鼎内空间比看起来更大,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触到了鼎底。
那里有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那物,是一只青铜匣子,巴掌大小,表面刻满符文。匣子原本应该紧闭,但现在却开了一条缝隙,从中散发出一股阴冷的气息。
“这是……”帝乙从未听说九鼎中藏有东西。
邱莹莹打开匣子,里面空空如也,只在内壁上残留着一些黑色粉末。她沾取一点,放在鼻尖轻嗅,脸色一变。
“这是魔气残留。”
“魔气?”帝乙不解。
“魔是比妖更邪恶的存在,以吞噬生灵精气为生。”邱莹莹神色严肃,“看来,有人从这尊鼎中取走了原本镇压的东西,并用魔气污染了鼎身,导致这尊鼎失去作用。”
“何人能进入太庙,动九鼎?”帝乙眼中寒光闪烁。太庙守卫森严,能在此动手脚的,绝非普通人。
“王上,此事必须彻查。”邱莹莹将匣子放回原处,“另外,我需要找到被取走的东西,否则这尊鼎无法修复,九鼎阵法永远残缺。”
“那是什么东西?”
邱莹莹摇头:“匣中残留的气息太微弱,难以判断。但能镇压在九鼎之中,必定非同小可。”她想了想,“王上,太庙之中,可有关于九鼎的详细记录?比如铸造之时,放入何物作为阵法核心?”
帝乙思索片刻:“太庙秘录中或许有记载,但那需要三公共同开启,寡人也不能随意查看。”
“无论如何,必须找到线索。”邱莹莹看着那尊失去力量的鼎,“九鼎不全,商朝国运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迟早会枯竭。”
九
从太庙回来后,帝乙立即下令秘密调查太庙守卫和近期出入人员。同时,他召集三公——太师商容、太傅梅伯、太保箕子,商议开启太庙秘录之事。
邱莹莹则去了王后宫。
太子子启是个十岁的少年,继承了帝乙的眉眼和姚氏的温和,只是面色苍白,身形瘦弱,坐在榻上不时轻咳。
“启儿,这位是邱姑娘,来为你看看。”姚氏柔声道。
子启好奇地看着邱莹莹:“你就是为父王挡箭的那位姐姐?宫人们都说你是仙女呢。”
邱莹莹微微一笑:“只是会些功夫罢了。”她在榻边坐下,为子启诊脉。
情况比她预想的更糟。
子启的魂魄中,已经有明显的噬魂咒痕迹,而且不止一道。这些阴毒的咒术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魂魄,缓慢却持续地侵蚀着他的生命力。照此速度,不出一年,这位太子便会“病故”。
更可怕的是,施咒手法极其高明,将咒力分散在多个微弱咒印中,若非邱莹莹仔细探查,根本发现不了。显然,施咒者不想被人察觉,要制造出太子体弱病逝的假象。
“如何?”姚氏紧张地问。
邱莹莹收回手,斟酌着如何回答。直接说出真相,只会引起恐慌,且打草惊蛇。但若不采取行动,子启性命堪忧。
“太子殿下确是先天不足,需要长期调养。”她最终说,“小女子这里有一道护身符,请殿下随身佩戴,或有些帮助。”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佩,上面用微雕手法刻满了细密的符文——这是她用自身法力加持过的护身法器,能抵挡邪术侵蚀,同时缓慢净化已有的咒印。
子启接过玉佩,触手温润,让他精神一振:“好舒服。”
姚氏见儿子喜欢,也放下心来:“谢姑娘费心。”
“娘娘客气了。”邱莹莹起身,“小女子还有一事提醒。太子殿下近日最好少去宫中偏僻之处,特别是西侧的竹林、水井附近。”
姚氏脸色微变:“姑娘的意思是……”
“只是些风水讲究。”邱莹莹欠身,“小女子告退。”
离开王后宫,邱莹莹面色凝重。她必须尽快找到施咒者,否则不止太子,整个王族都可能遭殃。
正思索间,一个宫女匆匆跑来,见到她,急忙行礼:“邱姑娘,王上请您去明堂,有要事相商。”
十
明堂内,气氛压抑。
帝乙坐在上首,脸色铁青。下首跪着一个中年男子,身着太庙守卫统领的服饰,浑身颤抖。
“说,是谁指使你的?”帝乙的声音冰冷如铁。
“王上……王上饶命……”守卫统领磕头如捣蒜,“臣……臣也是被逼无奈啊……”
“被谁所逼?”
“是……是……”守卫统领眼神闪烁,忽然暴起,袖中滑出一柄匕首,直刺自己心口!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白光闪过,匕首被击飞,守卫统领被无形的力量按倒在地。
邱莹莹收回手,缓步走入殿中:“王上,此人还有用。”
帝乙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拖下去,严加审问。”
侍卫将瘫软的守卫统领拖走。帝乙揉了揉眉心,看向邱莹莹:“你来了。太庙之事,已有眉目。”
他取出一份竹简:“这是从统领住处搜出的。你看。”
邱莹莹接过竹简,上面记录着太庙守卫的排班表和出入记录。其中一处被朱笔圈出——三个月前,有“修缮工匠”进入太庙,停留了三日。记录显示是奉少府之命,修缮太庙屋顶。
“少府丞已经失踪了。”帝乙冷声道,“看来,有人假借修缮之名,潜入太庙,动了九鼎。”
“能在太庙中动手脚,必有内应。”邱莹莹道,“那守卫统领,恐怕只是棋子。”
“寡人知道。”帝乙站起身,走到窗前,“但至少,我们有了线索。寡人已经下令,秘密搜查少府丞的府邸和所有可能藏身之处。”
他转身看向邱莹莹:“你那边呢?太子如何?”
邱莹莹沉默片刻,决定如实相告:“太子殿下……已中了噬魂咒。”
帝乙瞳孔骤缩:“什么?”
“不止太子,王后娘娘也中招了,只是程度较轻。”邱莹莹神色凝重,“施咒者手法高明,将咒力分散为多个微弱咒印,极难察觉。若非小女子有特殊方法,恐怕要到太子病重时才能发现。”
帝乙的手握成拳,指节发白。他努力压制着怒火,声音却依然颤抖:“可有解法?”
“小女子已给太子和王后护身法器,能抵挡和净化咒印。但治标不治本,必须找到施咒者,破除根源。”邱莹莹道,“而且,我怀疑宫中还有其他人中咒,包括……王上自己。”
帝乙怔了怔,随即苦笑:“难怪近日总觉得精神不济,寡人还以为是国事繁重。”
“王上请伸手。”
帝乙伸出手腕。邱莹莹三指搭上,法力探入。果然,帝乙的魂魄中也有一丝微弱的阴邪气息,但比太子和王后轻微得多,且被一股刚正的王气阻挡,难以深入。
“王上真龙护体,邪术难以侵染。”邱莹莹松开手,“但长期受其影响,也会损害健康。”
她取出一枚同样的白玉佩:“请王上随身佩戴。”
帝乙接过玉佩,入手温润,让他烦躁的心绪平静了些许:“谢了。”
“王上客气。”邱莹莹顿了顿,“还有一事。关于九鼎中被取走之物,小女子或许有些猜测。”
“讲。”
“小女子这几日查阅典籍,发现商朝开国之初,成汤王曾得一天降神物,名为‘玄圭’。据记载,玄圭乃补天石碎片所化,有镇国安邦之能。”邱莹莹道,“成汤将玄圭一分为九,分别铸入九鼎,作为阵法核心。但后世记载中,玄圭逐渐不再被提及,很可能……”
“很可能已被盗走。”帝乙接口,眼中闪过寒光,“而盗走玄圭之人,正是用魔气污染九鼎,破坏镇国阵法的元凶。”
“正是。”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玄圭失踪,九鼎阵法残缺,商朝国运衰微。宫中邪术肆虐,王室成员接连中咒。西岐虎视眈眈,诸侯心怀异志……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独立,背后却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着这一切。
“王上,”邱莹莹轻声问,“您可曾想过,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可能不是西岐?”
帝乙皱眉:“不是西岐,还能是谁?”
“西岐想取代商朝,但破坏九鼎阵法、用邪术侵蚀王室,这种做法更像是要彻底摧毁商朝根基,让这片土地陷入混乱。”邱莹莹缓缓道,“而混乱之中,谁会得利?”
帝乙陷入沉思。良久,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魔族。”
十一
夜,更深了。
朝歌城西,那处民宅内,烛火已灭。
黑袍人独自站在院中,仰望星空。今夜无月,星辰格外明亮,但他关注的不是那些璀璨的主星,而是西方天际一颗暗红色的、几乎看不见的星辰。
“荧惑守心……”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兴奋,“时机快到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书生打扮的男子走近:“大人,守卫统领被抓了。”
“意料之中。”黑袍人并不意外,“他家人安排好了吗?”
“已经送出城了。”
“很好。”黑袍人转过身,“少府丞呢?”
“已经处理干净,不会留下任何线索。”书生顿了顿,“只是……帝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在秘密调查。”
“让他查。”黑袍人发出低沉的笑声,“查到守卫统领,查到少府丞,也就到此为止了。真正的棋子,早已深埋宫中,他永远想不到是谁。”
书生犹豫了一下:“大人,那个叫邱莹莹的女子,究竟是何来历?我们的计划,会不会被她破坏?”
提到邱莹莹,黑袍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此女……确实是个变数。我派人去查她的来历,却一无所获。青丘?哼,若她真来自那里,事情就复杂了。”
“青丘狐族,不是早已不问世事了吗?”
“表面如此。”黑袍人冷笑,“但你别忘了,三百年前,商王祖乙救过他们。狐族最重恩怨,若真是来报恩的……”
他话未说完,忽然抬头看向屋顶:“既然来了,何必躲藏?”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飘然而下,落在院中,正是邱莹莹。
“果然是你。”黑袍人看着她,黑袍下的眼睛闪烁着幽光,“青丘九尾,好大的阵仗。”
邱莹莹面色平静:“阁下既然知道我的来历,也该知道,这不是你该插手的地方。”
“该不该插手,不是你说了算。”黑袍人缓缓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苍白而怪异的脸——那不是人类的脸,而是半人半兽,脸颊两侧有细密的鳞片,眼睛是竖瞳,“妖族插手人族兴衰,你又比我高尚多少?”
邱莹莹瞳孔微缩:“你是……蛟族?”
“眼力不错。”黑袍人——或者说,蛟人——笑了,露出尖利的牙齿,“蛟族被商朝镇压三百年,今日,是该讨回些利息了。”
“所以这一切都是蛟族在幕后操纵?”邱莹莹冷声道,“与西岐勾结,破坏九鼎,施展邪术……你们想做什么?颠覆商朝,让天下大乱?”
“是又如何?”蛟人毫不掩饰,“商朝镇压我族三百年,此仇不共戴天。至于天下大乱……呵呵,乱世才能重新洗牌,蛟族才能在新时代占有一席之地。”
邱莹莹摇头:“你错了。乱世之中,生灵涂炭,蛟族也不会幸免。况且,你以为与魔族合作,会有好下场吗?”
蛟人脸色一变:“你如何知道……”
“九鼎中的魔气,宫中的噬魂咒,这些都是魔族手段。”邱莹莹目光如电,“蛟族与虎谋皮,最终只会被反噬。”
“那就不劳你费心了。”蛟人冷哼一声,“既然你今日来了,就别想走了。”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咒语。院中地面忽然裂开,涌出黑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身影,发出凄厉的嚎叫。
“百鬼夜行?”邱莹莹皱眉,“你竟修炼如此阴邪法术。”
她不敢大意,双手快速结印,周身泛起淡淡金光。金光与黑雾碰撞,发出嗤嗤声响,如同冷水浇入热油。
书生早已躲到远处,惊恐地看着这场超乎他想象的战斗。
蛟人不断催动法力,黑雾越来越浓,其中的鬼影也越来越清晰,它们张牙舞爪地向邱莹莹扑去。邱莹莹周身金光大盛,化作一道道金色丝线,将鬼影一一绞碎。
但鬼影数量太多,前赴后继,渐渐将她包围。
“九尾狐也不过如此。”蛟人狞笑。
邱莹莹眼中寒光一闪:“是吗?”
她深吸一口气,身后忽然浮现出九条虚幻的狐尾,每条尾巴都散发着璀璨金光。九尾齐动,如同九条金色长鞭,瞬间将周围黑雾扫荡一空。
“九尾全开?!”蛟人大惊失色,“你疯了!这样会暴露身份!”
“那就在暴露前,先解决你。”邱莹莹声音冰冷。
她身形如电,瞬间出现在蛟人面前,一掌拍出。蛟人急忙抵挡,却被掌力震飞,撞在院墙上,喷出一口鲜血。
“你……你竟然……”蛟人惊恐地看着她,忽然掏出一枚黑色符咒捏碎。
黑光一闪,蛟人和远处的书生同时消失,只留下一句话在空中回荡:
“邱莹莹,我们还会再见的……”
邱莹莹收起九尾,面色微白。强行全开九尾,对她的消耗极大。她走到蛟人消失的地方,地上只留下一滩血迹和几片脱落的鳞片。
“蛟族……”她喃喃自语,眼中满是忧虑。
事情比她想象的更复杂。不仅有人族内部的权力斗争,还有妖族复仇,甚至牵扯到魔族。商朝的危机,远不止国运衰微那么简单。
她必须尽快告诉帝乙。
十二
黎明时分,邱莹莹回到宫中。
她没有回偏殿,而是直接去了帝乙寝宫。内侍见她面色凝重,不敢阻拦,急忙通报。
帝乙已起身,正在更衣准备早朝。见邱莹莹匆匆而来,挥手让侍从退下。
“出什么事了?”
邱莹莹将昨夜之事简要告知,隐去了自己九尾全开的细节,只说与施咒者交手,对方逃脱。
“蛟族?”帝乙眉头紧锁,“寡人记得,史书记载,三百年前先祖祖乙曾镇压作乱的蛟族,将其赶回东海深处。没想到,他们竟卷土重来。”
“而且与魔族有勾结。”邱莹莹补充道,“王上,此事非同小可。魔族重现人间,意味着天地平衡已被打破。若不及时应对,恐怕不止商朝,整个人间都会陷入灾难。”
帝乙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与蛟人交手,可有受伤?”
邱莹莹一怔,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无碍,只是消耗大了些。”
“那就好。”帝乙点头,神情严肃,“关于蛟族和魔族,你知道多少?”
“魔族诞生于天地间的怨气与恶念,以吞噬生灵精气为生。上古时期,曾有大魔为祸人间,后被众神镇压。”邱莹莹道,“蛟族本是龙族旁支,但因心术不正,修行邪法,逐渐堕落。三百年前作乱,被商朝镇压,怀恨在心也在情理之中。”
“他们与魔族勾结,目的是什么?”
“恐怕不止复仇那么简单。”邱莹莹思索道,“魔族需要人间混乱,以便吞噬更多精气。蛟族则想趁乱崛起,取代龙族成为水族之长。双方各取所需,商朝便是他们选中的第一个目标。”
帝乙走到窗前,望向渐亮的天空:“所以,商朝的危机,其实是人、妖、魔三界平衡被打破的缩影?”
“可以这么说。”邱莹莹走到他身边,“王上,当务之急,是找到玄圭,修复九鼎阵法。只要镇国之力恢复,魔族和蛟族便难以在商朝境内兴风作浪。”
“可玄圭在何处?”
“蛟人逃脱时,我用追踪术锁定了他的气息。”邱莹莹从袖中取出一枚水晶,水晶中有一缕黑气游动,“只要他在千里之内,我就能找到他。而玄圭,很可能就在他手中。”
帝乙看着她手中的水晶,又看看她略显苍白的脸,忽然道:“此事不急。你昨夜消耗过大,先休息几日。追查蛟族和玄圭之事,寡人会派人协助你。”
“王上……”
“这是命令。”帝乙语气不容置疑,“你若累倒了,谁来助寡人修复九鼎,延续国祚?”
邱莹莹看着他眼中的关切,心中一暖,低头道:“诺。”
“去休息吧。”帝乙声音温和了些,“早朝后,寡人再与你详谈。”
邱莹莹告退。走到门边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帝乙仍站在窗前,晨曦的光勾勒出他挺拔而孤寂的背影。
这个人间君王,肩负着整个王朝的命运,如今还要面对妖族复仇、魔族现世的危机。他一定很累吧。
邱莹莹轻轻关上门,心中那个被她压抑的念头再次浮现——如果,如果不是为了报恩,她还会这样帮他吗?
她没有答案。
十三
接下来的几日,朝歌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汹涌。
帝乙加强了宫中戒备,特别是太子和王后的居所。同时,他秘密调派了一支精锐部队,由武成王黄衮亲自率领,开始在城中搜查蛟族和魔族的踪迹。
邱莹莹则在调息恢复后,开始用追踪水晶寻找蛟人的下落。水晶中的黑气指向城北方向,但气息微弱,说明对方要么已经远离,要么用某种方法掩盖了气息。
她决定亲自出宫查探。
向帝乙禀报后,邱莹莹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布衣,将长发简单束起,扮作寻常民女,悄然出了王宫。
朝歌城北是平民区,房屋低矮,街道狭窄,人流却比宫城附近更加密集。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行人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邱莹莹沿着街道缓步而行,手中的追踪水晶藏在袖中,微微发热,显示目标就在附近。
她在一家茶馆前停下。茶馆不大,却坐满了客人,多是些贩夫走卒,喝茶闲聊。邱莹莹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清茶。
邻桌几个汉子正在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西伯侯姬昌要来朝歌了!”
“真的假的?他不是一直称病不来吗?”
“这次不一样,王上下了严令,三个月内必须到,否则视同谋反。姬昌哪敢不来?”
“来了又如何?怕是又要演一出君臣和睦的戏码。”
“我看未必。西岐如今兵强马壮,姬昌未必还把王上放在眼里……”
邱莹莹静静听着,心中思索。姬昌来朝歌,是福是祸?若他真心臣服,或许能暂时稳定局势;若他心怀不轨,朝歌城恐怕会再起风波。
正想着,追踪水晶忽然剧烈发热。邱莹莹抬头,看见一个身影从茶馆门前走过——正是那夜的书生打扮的男子!
她放下茶钱,悄然跟上。
书生似乎并未察觉被跟踪,在街巷间七拐八绕,最后走进一条死胡同。邱莹莹隐在转角处,只见书生在一面墙上有规律地敲击了几下,墙壁竟然移开,露出一道暗门。
书生闪身而入,暗门随即关闭。
邱莹莹等了片刻,确认无人后,走到墙前。她模仿书生的节奏敲击,暗门再次打开。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深不见底,隐隐有阴冷的气息传来。
她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阶梯很长,两旁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颗发光的珠子,提供微弱的光亮。越往下走,阴冷的气息越重,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大约下了百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穴中央有一个水潭,潭水漆黑如墨,不断冒着气泡。潭边矗立着几根石柱,柱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
而最让邱莹莹震惊的是,水潭上空悬浮着一块黑色的玉石——那正是玄圭!
不,准确地说,是被魔气污染的玄圭碎片。原本应该温润如玉的玄圭,如今漆黑如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
“等你很久了。”
蛟人的声音从洞穴深处传来。他缓步走出,身后跟着书生和几个同样半人半蛟的怪物。
“故意引我来此?”邱莹莹并不意外。
“当然。”蛟人冷笑,“这地下洞穴已被布下天罗地网,你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杀了你,帝乙便少了一大助力。”
“就凭你们?”邱莹莹环顾四周,神色平静。
“当然不止。”蛟人拍了拍手。
水潭中忽然翻涌起来,从潭底爬出数十个身影——那些身影似人非人,全身覆盖着黑色鳞片,眼睛血红,口中发出嘶哑的吼叫。
“魔傀……”邱莹莹面色凝重。这是用活人炼制而成的魔物,完全丧失神智,只听命于炼制者,且力大无穷,不惧疼痛。
“为了对付你,我可是下了血本。”蛟人得意道,“这些魔傀都是用精壮男子炼制,每一个都能抵十名精锐士兵。邱莹莹,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一声令下,魔傀齐齐扑向邱莹莹。
邱莹莹不敢大意,双手结印,周身金光大盛。她身形如电,在魔傀间穿梭,每一掌拍出,便有一个魔傀倒下。但魔傀数量太多,前赴后继,渐渐将她包围。
更麻烦的是,洞穴中的符文开始发光,形成一个巨大的阵法,压制着她的法力。邱莹莹感觉体内的力量在迅速流失。
“这阵法……专门克制妖族!”她心中一沉。
“发现了?”蛟人大笑,“为了布下这‘锁妖阵’,我耗费了三年心血。今日,便是九尾狐陨落之时!”
邱莹莹咬紧牙关,她知道不能再保留实力了。但若在此全开九尾,不仅消耗巨大,还可能引来天劫……
正危急时,洞穴入口忽然传来巨响!
石壁被暴力破开,一道身影冲了进来,手中长剑挥舞,瞬间斩倒数个魔傀。
“王上?!”邱莹莹惊呼。
来者正是帝乙!他身着便装,手持一柄青铜长剑,剑身上刻着古老的符文,此刻正散发着淡淡金光。
“寡人岂能让救命恩人独自涉险。”帝乙冲到她身边,与她背靠背站立,“没事吧?”
“王上怎么找到这里的?”邱莹莹又惊又喜。
“你出宫后,寡人不放心,派了暗卫远远跟随。暗卫见你进入此地久未出来,便回报寡人。”帝乙简短解释,目光扫过周围的魔傀和蛟人,“看来,这就是蛟族的巢穴了。”
“来得正好,一网打尽。”蛟人狞笑,“杀了商王,大功一件!”
更多魔傀从水潭中爬出,将两人团团围住。
帝乙握紧长剑:“怕吗?”
邱莹莹摇头,眼中金光流转:“能与王上并肩而战,是小女子的荣幸。”
“好。”帝乙豪气顿生,“那今日,便让这些妖魔鬼怪见识见识,何为人间帝王的威严!”
他率先冲入敌阵,长剑挥舞,剑光所过之处,魔傀纷纷倒下。邱莹莹紧随其后,掌中金光迸发,配合默契。
蛟人见状,亲自加入战团。他双手化作利爪,与帝乙战在一处。帝乙虽是人族,但身负王气,剑法精湛,竟与蛟人斗得旗鼓相当。
书生和几个蛟族怪物想上前帮忙,却被邱莹莹拦下。她以一人之力,独战数敌,丝毫不落下风。
激战正酣时,洞穴顶部忽然传来震动,碎石纷纷落下。
“怎么回事?”蛟人脸色一变。
邱莹莹抬头,感应到了什么,脸色大喜:“是九鼎之力!”
只见洞穴顶部裂开数道缝隙,金色光芒从缝隙中透入,照射在玄圭碎片上。被魔气污染的玄圭在金光照射下,开始剧烈颤动,表面的黑色逐渐褪去,露出原本的温润光泽。
“不!”蛟人大惊,想要抢夺玄圭,却被帝乙一剑逼退。
金光越来越盛,最终凝聚成九道金色光柱,分别对应九鼎的方位。光柱照射在玄圭碎片上,碎片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将整个洞穴照得如同白昼。
魔傀在金光中发出凄厉的惨叫,纷纷化为黑烟消散。蛟人和他的手下也被金光灼伤,痛苦地倒地翻滚。
“九鼎共鸣……玄圭净化……”蛟人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怎么可能……你们怎么知道……”
“你以为只有你会布局?”帝乙冷冷道,“寡人早已派人暗中修复九鼎阵法,只等引蛇出洞。今日,便是尔等伏诛之时!”
金光达到顶点时,玄圭碎片忽然飞起,冲破洞穴顶部,消失在天际。下一刻,整个朝歌城都感觉到了轻微的震动,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从太庙方向扩散开来,笼罩全城。
九鼎阵法,终于开始恢复了!
“撤!”蛟人知道大势已去,掏出一枚黑色符咒捏碎,黑光包裹着他和残余手下,瞬间消失。
洞穴中只剩下帝乙和邱莹莹,以及满地的狼藉。
邱莹莹松了一口气,身体一晃,险些跌倒。帝乙急忙扶住她:“受伤了?”
“只是法力消耗过度。”邱莹莹摇头,看着帝乙,“王上怎么会剑法?而且那剑……”
帝乙手中的青铜长剑仍在散发淡淡金光,剑身上的符文隐约可见“轩辕”二字。
“此剑是先祖所传,名为轩辕剑仿品。”帝乙解释道,“虽是仿品,却也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