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江南

    第十章 江南归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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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江南道,越州,山阴县。

    三月初三,上巳节。

    桃红柳绿,草长莺飞。山阴城外的小河边,聚满了踏青的男男女女。少女们提着竹篮,在河畔采撷荇菜;少年们三五成群,在草地上蹴鞠斗草。河面上漂着几只精巧的羽觞,顺流而下,载着不知谁人写下的诗笺。

    这是山阴县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

    可子谦没有去河边。

    他独自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中握着一把未成形的竹笛。

    阳光从槐叶的缝隙筛落,在他眉目间投下细碎的光斑。他低着头,专注地削着竹笛,削得很慢,很慢,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寻常的竹枝,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谦哥儿,又在这儿削竹子呢?”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村口经过,笑呵呵地朝他打招呼。

    子谦抬起头。

    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目清俊,眼瞳幽深如墨玉。他望向货郎时,那双眼睛里有片刻的恍惚,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中醒来。

    “……嗯。”他轻声应道。

    货郎也不在意他的寡言,放下担子,凑过来看他手里的竹笛。

    “这竹子不错,是后山那片紫竹林里砍的?”

    “是。”

    “削了几天了?”

    子谦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支已初具雏形的竹笛。

    “七天。”他说。

    货郎啧啧称奇。

    “一支笛子削七天?”他笑道,“你当是雕花呢?”

    子谦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低头,专注地削着那支竹笛。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削得这样慢。

    他只知道,每当他拿起刻刀,触碰那光滑的竹面时,心中便会涌起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仿佛他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这样削过什么东西。

    为了一个人。

    一个他想不起模样、记不清姓名、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的人。

    货郎见他又陷入那种恍惚,摇摇头,挑起担子走了。

    “这孩子,”他自言自语,“总是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子谦没有听见。

    他只是削着那支竹笛,削得很慢,很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削它。

    也不知道削好之后,要给谁。

    他只是觉得,应该削。

    应该削得很仔细。

    应该削给——

    他的刻刀忽然一顿。

    刀刃在竹面上划出一道浅痕。

    他低头看着那道不该出现的痕迹,怔怔出神。

    他在想什么呢?

    他明明连那个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确定那个人是否真的存在。

    他只是——

    子谦放下刻刀。

    他将那支未完成的竹笛轻轻放在膝上。

    抬起头,望向村口那条通往山外的路。

    路很长,蜿蜒消失在远山与云雾之间。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只是觉得,应该等。

    应该等很久。

    应该等一个人。

    那个他会削一支竹笛,亲手送给她的——

    风从山外来,拂过他的面颊。

    很轻,很柔,像很多很多年前,有个人曾将他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闭上眼。

    “你是谁?”他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

    穿过三百八十三年的岁月,穿过生死轮回的阻隔,穿过这江南三月温柔如水的春光。

    轻轻拂过他的眉眼。

    ---

    二

    邱莹莹站在山阴县城门外,已经整整一个时辰。

    她没有动。

    她只是望着那条通往城外村落的小路,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炊烟,望着天边那一行北归的雁阵。

    三月初三。

    她走了整整两个月。

    从青丘到江南,三千里山河,她一步步丈量过来。

    有时策马,有时乘舟,有时徒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得这样慢。

    她明明可以用法力,三日便可抵达。

    可她不敢快。

    她怕太快见到他,会忍不住。

    忍不住抱他,忍不住唤他的名字,忍不住告诉他——

    她是莹莹。

    那个他等了三百年、找了三十五年、在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的人。

    可他不是子羡了。

    他是子谦。

    十六岁的山阴少年,父母早亡,寄居叔父家中,每日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削竹笛。

    他不认识她。

    不记得朝歌,不记得西陵,不记得那株三百年老桃树。

    不记得他说过的话,许过的愿,做过的那场梦。

    他只是一个平凡的少年。

    这一世,他不必再做君王。

    不必守那座摇摇欲坠的王朝,不必扛那三百年的宿债,不必在荧惑守心的夜里独自站在观星台上。

    他只需要好好活着。

    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邱莹莹看着那条小路。

    夕阳将落,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该走了。

    她不该去打扰他。

    他是重活一世的人,这一世该有全新的人生。

    娶一个温柔贤淑的妻子,生几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在这江南水乡终老。

    而不是被一个三百八十三年狐仙找上门来,告诉他——

    你前世是商王,你爱过我,我也爱过你。

    你死在我怀里。

    我等了你三百八十三年。

    她不该。

    她不能。

    她转身。

    向城门走去。

    走了几步。

    她停住了。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青石板路上细密的裂纹。

    夕阳将她半边脸映成温暖的橘色,另半边隐在阴影中。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她向那条小路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越走越快。

    越走越急。

    她的裙摆在暮风中飞扬,她的脚步惊起草丛中的宿鸟。

    她什么都不想了。

    不想该不该,能不能,对不对。

    她只想见他。

    立刻。

    马上。

    这一刻。

    村口的老槐树下,空空荡荡。

    子谦已经不在了。

    只有那把未完成的竹笛,静静靠在他坐过的那块青石旁。

    邱莹莹站在树下。

    她伸出手,轻轻拿起那支竹笛。

    笛身光滑,竹节匀亭。

    刀工细腻,处处可见削制者的用心。

    只是笛尾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刻刀不慎留下的。

    他将它放在这里。

    没有带走。

    仿佛在等谁来取。

    邱莹莹握着那支竹笛。

    她低头看着那道划痕。

    三百八十三年。

    她第一次离他这样近。

    近到能闻到他留在竹笛上的气息。

    近到能看见他每一刀刻下的痕迹。

    近到——

    她的眼泪,无声滑落。

    滴在那道划痕上。

    “子羡。”她轻声道。

    “我来了。”

    暮色四合。

    槐树的影子渐渐模糊,与夜色融为一处。

    村中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有人家的炊烟袅袅升起,有人唤孩童回家吃饭,有人牵着耕牛从田埂上慢悠悠地走回来。

    这人间烟火,离她三百八十三年。

    此刻,就在她眼前。

    就在他眼前。

    邱莹莹握紧那支竹笛。

    她没有走。

    她就在那株老槐树下,站了整整一夜。

    ---

    三

    子谦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站在一座很高的石台上。

    台名观星,他不知为何知道。台下是重重叠叠的宫阙,黑瓦红墙,飞檐斗拱,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他穿着玄色的衣,腰间悬着一柄剑。

    他望着夜空。

    夜空中没有星。

    只有一颗暗红色的、悬在正中央的——

    他不知那叫什么星。

    他只是觉得,那颗星在等他。

    等他死。

    然后,有人走到他身边。

    不是走上来的。

    是凭空出现。

    白衣,素裙,长发以玉簪挽起。

    她的面容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可她看向他的目光——

    他醒了。

    窗外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子谦躺在床上,望着承尘。

    梦中那个女子的面容,他始终想不起来。

    可她看向他的目光,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底。

    很轻,很柔,像风穿过桃花枝头。

    像雨落入不见底的深潭。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片虚空。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慢慢放下手。

    他起身,推开门。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三月特有的青草与泥土气息。

    他下意识地向村口望去。

    老槐树下,空空荡荡。

    那支他削了七天的竹笛,还靠在青石旁。

    他走过去,弯腰拾起。

    竹笛触手温润,像是被什么人握过很久。

    他低头看着笛尾那道划痕。

    那里,有一点湿润的痕迹。

    不是露水。

    露水不会这样浅,这样淡,像一滴泪。

    他怔怔地看着那道痕迹。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来过这里。

    站在他日日坐的这棵树下。

    握着他削了七天的那支竹笛。

    望着他每日进出的那条村路。

    然后——

    她走了。

    子谦握紧竹笛。

    他抬起头,望向村口那条通往山外的路。

    晨光熹微,雾气将散未散。

    路上空无一人。

    只有风。

    穿过三月初春的田野,穿过老槐树新发的嫩叶,穿过他握笛的指缝。

    他闭上眼。

    “你是谁?”他轻声问。

    没有回答。

    可他分明听见了——

    很轻,很远。

    像从三百八十三年岁月那头传来的一声叹息。

    “我会等你。”

    “等你记起我。”

    他睁开眼。

    晨雾已散。

    山外,天光大亮。

    ---

    四

    邱莹莹在山阴县城住下了。

    她在城西租了一间小小的宅子。

    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房,墙角有一株半枯的海棠。她搬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株海棠挖出来,重新栽下,日日浇水施肥。

    邻居们都说,这姑娘怪得很。

    明明生得那样好看,却总是一个人,从不与人来往。

    每日清晨出门,日落方归。

    有时回来得晚,整条街都睡了,只有她院中那盏灯还亮着。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敢问。

    他们只知道,她姓邱。

    邱姑娘。

    城西裁缝铺的周婶子,是整条街上唯一敢跟她说话的人。

    周婶子年轻时守寡,靠一手针线活拉扯大了一双儿女,如今儿女都成了家,她便守着这间小小的铺子,给人缝缝补补,赚些零花钱。

    她第一次见邱莹莹,是三月十五。

    那姑娘推门进来,说要裁一件衣裳。

    周婶子给她量尺寸。

    那姑娘瘦得很,肩膀窄窄,腰肢细细。

    可她的眼睛——

    周婶子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那样的眼睛。

    不是好看,是好深。

    深得像她老家村口那口老井,看不见底。

    “姑娘,”周婶子小心翼翼地问,“你这衣裳,是裁给谁的?”

    那姑娘低头,看着手中一匹素白的绢帛。

    “一个人。”她说。

    “心上人?”

    那姑娘沉默片刻。

    “是。”她说。

    周婶子不再问了。

    她做了四十年裁缝,见过无数人来裁衣。

    给爹娘裁的,眉眼舒展;给夫君裁的,唇角含春;给儿女裁的,指尖带风。

    唯独没见过给心上人裁衣,眼底却是一片深潭。

    那潭底,藏着不敢让人看见的波浪。

    她将那匹素白绢帛裁成一件深衣的式样。

    那姑娘付了双倍的银钱,抱着衣裳走了。

    周婶子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

    那时丈夫还在,她也曾为他裁过一身新衣。

    他穿上的那天,她说——

    “真好看。”

    他笑。

    如今四十年过去,她已记不起他的笑是什么样子。

    可她还记得,为他裁衣那夜,灯花爆了三次。

    她总觉得那是好兆头。

    后来他死在一场风寒里,连句话都没留下。

    那身新衣,她亲手给他换上,送他入土。

    周婶子收回目光。

    她转身,回到铺子里。

    案上还有没做完的活计。

    她重新拿起针线。

    灯花又爆了一声。

    她没有抬头。

    ---

    邱莹莹将那身素白深衣挂在衣架上,在窗前站了很久。

    这不是帝乙的尺寸。

    她凭记忆裁的。

    她记得他肩宽几许,记得他腰围几寸,记得他袖口喜欢多留三分。

    她记得他穿玄色最好看,衬得眉目如墨。

    可她还是选了素白。

    她想他这一世,不必再穿那沉重的玄色。

    不必再被那万钧的国祚压弯脊梁。

    他该穿些轻快的颜色。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她等着他穿上这身衣裳。

    等着他问她:“这是你做的?”

    等着她说:“是。”

    等着他笑。

    就像那年梅园中,她簪着一枝红梅问他:“好看吗?”

    他说:“好看。”

    她笑了。

    而今,她只能对着这件空衣,等着那个还不知道她存在的人。

    等这一世慢慢过去。

    等他老,等他死,等他再次回到她面前。

    她已经等了三百八十三年。

    再等几十年,又算什么呢。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光滑的衣料。

    “子谦。”她轻声唤他。

    没有人回答。

    窗外,月华如水。

    她将窗棂合上。

    ---

    五

    四月,山阴县下了第一场春雨。

    雨丝细密,绵绵密密落了一整日。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屋檐垂下珠帘般的水线,远山隐在雾中,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子谦没有出门。

    他坐在窗边,手中握着那支竹笛。

    笛子削好了。

    他用了整整一个月,将每一寸竹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将每一个音孔都校得准准的。

    他不知道这支笛子能不能吹响。

    也不知道吹响之后,会是什么调子。

    他只是将它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声。

    笛音清越,如鹤唳九皋。

    他自己都怔了一怔。

    他明明从未学过吹笛。

    可这一声,像是刻在他骨血里的本能。

    他放下笛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削笛,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吹笛。

    他只知道,这不是他该留的东西。

    这东西,是给别人的。

    那个他每晚都会梦到、却始终看不清面容的女子。

    那个站在观星台上、望着一颗暗红色星辰的女子。

    那个白衣如雪、长发如瀑、眼底有他看不懂的悲伤的女子。

    他欠她一支笛。

    或者说,他欠她一支曲。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念头。

    可这念头如此笃定,像潮水漫过沙滩,刻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他将笛子放在桌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忽然想起,昨夜梦中的女子,今日没有出现。

    她每晚都来。

    站在观星台上,站在梅园中,站在一株巨大的老桃树下。

    可昨夜,她没有来。

    他等了很久。

    从月上中天等到东方既白。

    她没有来。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挂念一个梦中的人。

    她甚至没有脸。

    可他知道,那就是她。

    从三百八十三年岁月那头,穿过重重雾障,走进他梦里的人。

    是她。

    子谦推开窗。

    春雨扑面而来,凉丝丝地落在他面颊上。

    他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你在哪里?”他轻声问。

    雨声淅沥。

    没有人回答他。

    ---

    邱莹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她撑着伞,一身素白衣裙,在雨中静静伫立。

    她没有用法术隐去身形。

    她知道,他不会出门。

    这样的雨天,他会坐在窗前,握着那支他削了一个月的竹笛。

    他会吹一声,然后放下。

    他会望着窗外的雨,想着那个每晚出现在他梦里的女子。

    他今夜还会梦见她。

    她会站在观星台上,站在梅园中,站在那株老桃树下。

    她会对他说——

    “子谦。”

    “我叫莹莹。”

    “我等了你三百八十三年。”

    她不能去。

    她不能。

    她只是站在这里,隔着百步之遥,隔着那扇他永远不会推开的窗。

    看着他窗中透出的昏黄烛光。

    听着风吹过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雨落在伞面上,滴滴答答,像时光流逝的声音。

    她站了很久。

    久到雨停了,云散了,西边天际露出一角澄澈的蓝。

    那扇窗,始终没有推开。

    她转身。

    走了几步。

    她停住。

    她没有回头。

    可她知道,那扇窗——

    开了。

    ---

    子谦站在窗前。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他只是觉得,应该推开窗。

    应该往村口的方向望一望。

    那里有什么在等他。

    很重要的,等了很久很久的。

    他望向那株老槐树。

    树下空无一人。

    只有雨后湿漉漉的青石,和被风吹落一地的槐花。

    他怔怔地看着那片空地。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看到什么。

    可那一刻,他分明感到——

    有人曾站在那里。

    站了很久。

    望着他的窗。

    然后,她走了。

    他握紧窗棂。

    “等等。”他说。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没有人回应他。

    槐花纷纷扬扬落下,落在那块他每日坐着的青石上。

    落在他看不见的、那道曾经驻足许久的足迹上。

    他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直到暮色四合,叔母唤他吃晚饭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他关上窗。

    那支竹笛还放在桌上。

    他拿起它,挂在腰间。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它。

    他只是觉得,应该带着。

    也许哪天,会遇见一个人。

    他会吹响这支笛子。

    那个人会认出他。

    会对他笑。

    会唤他的名字——

    子谦。

    不是子羡。

    是子谦。

    这一世,他是子谦。

    ---

    六

    四月二十三,谷雨。

    山阴县城逢集。

    四乡八里的农人挑着担子进城,街巷间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竹筐里的春笋还带着泥,箩筐中的新茶泛着清香,还有鲜鱼、活鸡、时蔬瓜果,满满当当地摆了一街。

    子谦也进城了。

    叔母让他来卖两匹家织的布,换些盐茶回去。

    他不惯与人讨价还价,只将布摊开在墙根下,静静坐着。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有些发困。

    他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抚着腰间那支竹笛。

    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

    像从时光深处传来。

    “这支笛子……”

    他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人。

    白衣,素裙,长发以玉簪挽起。

    她看着他。

    眼底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很深,很沉,像一面看不见底的潭。

    他怔住了。

    他见过她。

    在梦中。

    在观星台上,在梅园中,在那株老桃树下。

    无数次。

    可她从来没有脸。

    此刻,她站在他面前。

    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她比他梦中的样子更瘦,更苍白。

    可她的眼睛——

    和梦中一模一样。

    他看着那双眼睛。

    很多话涌上心头。

    他想问她——你是谁?为什么每晚都来我梦里?为什么削笛子时总觉得是削给你的?为什么在村口那棵槐树下,我总是忍不住往山外的路上望?

    可他没有问。

    他只是握着那支竹笛,怔怔地望着她。

    良久。

    她先开口。

    “这支笛子,”她说,“可以卖给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子谦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笛。

    这是他削了一个月的笛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削它。

    此刻,他知道了。

    “不卖。”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

    子谦将竹笛从腰间解下。

    他递给她。

    “送你。”他说。

    邱莹莹接过那支竹笛。

    笛身温热,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低头,轻轻抚过笛尾那道划痕。

    她在那道划痕上,滴过一滴泪。

    他留下了它。

    “你……”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你叫什么名字?”

    “子谦。”他说。

    他顿了顿。

    “你呢?”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三百八十三年。

    她终于等到这一句。

    “莹莹。”她说。

    “我叫莹莹。”

    子谦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春风拂过水面。

    “莹莹。”他重复道。

    他将这个名字含在唇齿间,轻轻地、小心地念出来。

    像是念一个等了很久的名字。

    邱莹莹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着那支竹笛。

    指节泛白。

    ---

    集市散去时,已是黄昏。

    子谦没有卖掉那两匹布。

    他把布收好,准备明日再来。

    他走过长街,走过城西那条种满槐树的小巷。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他只是觉得,应该走。

    巷子尽头,有一扇半掩的木门。

    门边立着一株半枯的海棠,新发的枝叶稀稀疏疏,却倔强地开出几朵粉白的花。

    门内,隐隐可见一个素白的身影。

    她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支竹笛。

    夕阳将她的侧脸镀成淡淡的金。

    子谦停住脚步。

    他站在巷口,隔着满地的槐花,望着那扇门。

    她没有看见他。

    她只是低着头,一遍一遍抚过那支笛子。

    那支他削了一个月、今天亲手送给她的笛子。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久到夕阳沉入西山,暮色如潮水涌来。

    久到她窗中亮起灯,将那素白的身影映成一幅剪影。

    他转身。

    走了几步。

    他停住。

    他回头。

    那扇门,没有关。

    她站在门边,望着他。

    隔着满地的槐花,隔着渐渐浓重的夜色。

    她的眼睛很亮。

    像那夜,观星台上那颗暗红色的星辰。

    他忽然想起,梦中的她,总是在等他。

    站在高高的石台上,望着远方。

    等一个人。

    等了很多很多年。

    他开口。

    “你……”他的声音有些涩,“你明天还会去集市吗?”

    她看着他。

    “会。”她说。

    他点点头。

    他没有再说。

    他转身,走进夜色中。

    邱莹莹站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握着那支竹笛。

    笛身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轻轻笑了。

    三百八十三年。

    他终于问了她一句——

    明天还会来吗。

    会的。

    明天会来。

    后天会来。

    每一天都会来。

    你这一世,每一天——

    我都会在。

    ---

    七

    四月二十四,子谦又进城了。

    他把两匹布摆在昨天的位置。

    辰时,她来了。

    她在他的摊前站定,买下了一匹布。

    他收了钱,将布递给她。

    她的指尖轻轻触过他的掌心。

    很轻,很快。

    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她转身走了。

    他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低下头,继续等下一个买主。

    可他垂下的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

    四月二十五。

    她又来了。

    这一次,她买走了另一匹布。

    他收了钱,将布递给她。

    她的指尖又触过他的掌心。

    这一次,停得久了一点点。

    他抬起头。

    她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都没有说话。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

    等他回过神,她已经走了。

    他低下头。

    耳根有点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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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二十六。

    他没有布可卖了。

    他还是来了。

    坐在昨天的位置,面前空空如也。

    辰时,她来了。

    她在他身边坐下。

    手里拿着两碗豆浆,两根油条。

    她递给他一碗。

    他接过来。

    “我叫莹莹。”她说。

    “你说过了。”他说。

    “我怕你忘了。”

    他没有说话。

    他低头喝豆浆。

    豆浆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可他舍不得放下。

    ---

    四月二十七。

    他们一起坐在墙根下。

    她带了一包桂花糕。

    他分不清那是哪家铺子的,只知道很甜。

    他从不爱吃甜食。

    可他把她递来的每一块都吃完了。

    她看着他吃,眼底有浅浅的笑意。

    “好吃吗?”她问。

    他点头。

    她笑了。

    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

    他看着她的笑容。

    他忽然很想问她——

    我们是不是见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

    在一个我记不起来的地方。

    可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那甜得发腻的桂花糕。

    ---

    四月二十八。

    下雨了。

    她撑着伞,站在他身边。

    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

    他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淋湿。

    她看见了。

    她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悄悄往她那边挪了挪。

    伞下,他们的衣袖轻轻碰在一起。

    她没有躲开。

    他也没有。

    雨声淅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快,很乱。

    像那夜梦中,他站在观星台上。

    望着那颗暗红色的星辰。

    等一个没有来的人。

    ---

    八

    五月,槐花落尽。

    枝头结出串串青涩的槐角。

    子谦每日进城。

    他不再卖布了。

    叔母说,家里的布不够卖了,让他帮忙做些别的活计。

    他便帮人写信,帮人算账,帮人跑腿。

    什么都做。

    做完,便去城西那扇半掩的木门边等她。

    她总是在。

    有时在院里给海棠浇水,有时在窗前读书,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门槛上,望着巷口的方向。

    他来了,她便起身。

    “今日想吃什么?”她问。

    他想一想。

    “桂花糕。”他说。

    她便去买。

    两个人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分食一包桂花糕。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平淡得像一碗白水。

    可他从未觉得日子有这样好过。

    从前,他总觉得心中缺了一块。

    空落落的,不知少了什么。

    如今,那块空缺被填满了。

    是她。

    他不知她是谁,从何处来,为何会出现在这江南小城。

    他只知道,她在身边时,他的心是满的。

    他从未问过她。

    他怕一问,她就会走。

    就像那天黄昏,她站在他梦中的观星台上。

    他伸出手,想要拉住她。

    她回过头,对他笑了笑。

    然后,化作点点金芒,散入夜空。

    他惊醒了。

    窗外天已大亮。

    他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承尘。

    心跳得很急。

    他起身,匆匆洗漱,匆匆出门。

    他要进城。

    他要见她。

    立刻。

    马上。

    他一路小跑,跑过田埂,跑过石桥,跑进城西门。

    他站在她门前,喘着粗气。

    门开着。

    她站在院里,正给那株海棠浇水。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他。

    “怎么了?”她问。

    他站在那里,望着她。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

    良久。

    “没事。”他说。

    他顿了顿。

    “就是想见你。”

    她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放下水壶,向他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将他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的指尖很凉。

    他的耳廓很烫。

    “子谦。”她轻声道。

    “嗯。”

    “我叫莹莹。”

    “我知道。”

    “我等了你很久。”她说。

    他看着她。

    “多久?”他问。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放下手,退后一步。

    “明天还来吗?”她问。

    他点头。

    “来。”他说。

    她轻轻笑了。

    “好。”她说。

    他站在门边,望着她。

    他忽然很想问她——

    你等的那个人,是我吗?

    你等了多久?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可他只是说:

    “明天我带桂花糕来。”

    她点头。

    “好。”她说。

    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

    她没有告诉他——

    她等了他三百八十三年。

    她没有告诉他——

    他前世是商王,爱过她,她也爱过他。

    她没有告诉他——

    他死在她怀里,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

    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走进五月的阳光里。

    走进她等了三百八十三年的人间。

    她轻轻笑了。

    “子羡。”她轻声道。

    “你又忘了带伞。”

    ---

    九

    五月初五,端午。

    山阴县城沿河搭起了彩棚,龙舟竞渡,锣鼓喧天。家家户户门前悬着菖蒲艾草,孩童们胸前挂着五色丝线编成的长命缕,满街追逐嬉闹。

    子谦也去看龙舟了。

    不是他要去。

    是她拉他去的。

    她说,她在江南住了两个月,还没看过一场龙舟赛。

    他问,你从哪儿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

    “很远的地方。”她说。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陪她站在河边,挤在人群中,看那些彩绘的龙舟在水面上飞驰。

    鼓声震天,呐喊如潮。

    他的肩膀贴着她的,隔着薄薄的春衫。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他能感到她手臂传来的微微温度。

    龙舟冲过终点时,人群爆发出欢呼。

    她也跟着拍手。

    他低头看她。

    她的侧脸被阳光镀成淡淡的金,眉眼弯弯,唇角含笑。

    她看得很专注。

    他没有看龙舟。

    他一直在看她。

    她忽然转过头。

    四目相对。

    “你不看龙舟吗?”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不看。”他说。

    她眨了眨眼。

    “那你看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下眼帘。

    “没什么。”他说。

    她看着他。

    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转回头,继续望着河面上那几条渐行渐远的龙舟。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碰到了她的手。

    他没有躲开。

    她也没有。

    两只手,轻轻挨在一起。

    像多年前,那场除夕的大雪。

    他们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满城的烟火。

    他握着她的手。

    她说,王上,您变了。

    他问,哪里变了?

    她说,以前您总是说“寡人”,现在您总是说“我”。

    他说,是吗?

    她说,这样很好。

    他问,好在哪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

    ---

    黄昏时分,龙舟赛散了。

    他们并肩走回城西。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路过那株老槐树时,她停住了脚步。

    他也停住了。

    这是村口那株槐树。

    他每日坐在这里削笛子,等一个他也不知道是谁的人。

    她曾站在这里,握着那支他削了七天的竹笛。

    站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问。

    他只是站在她身边,望着那株槐树。

    槐花已经谢了,枝头结满青涩的槐角。

    风一吹,沙沙作响。

    “子谦。”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削那支笛子?”

    他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说。

    他看着那株槐树。

    “就是想削。”

    “觉得应该削给一个人。”

    他顿了顿。

    “但不知道是谁。”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支竹笛。

    笛身被他打磨得光滑如玉,笛尾那道划痕还清晰可见。

    她将笛子放在唇边。

    轻轻吹了一声。

    笛音清越,如鹤唳九皋。

    他怔住了。

    这是他削的那支笛子。

    这是他一个月来无数次放在唇边、却从未真正吹响的笛子。

    她吹响了。

    吹得那样好。

    每一个音都准准地落在该落的地方。

    像她练过千百遍。

    她放下笛子。

    她看着他。

    “这支曲子,”她说,“你前世教我的。”

    他看着她。

    “前世?”他轻声问。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笛子轻轻放回他手中。

    “等你记起来。”她说。

    “我会告诉你一切。”

    他握着那支笛子。

    笛身温热,还残留着她唇间的温度。

    “若我一直记不起来呢?”他问。

    她看着他。

    “那我就一直等。”她说。

    她顿了顿。

    “反正我等惯了。”

    他看着她。

    她眼底那面看不见底的潭,此刻泛起淡淡的波光。

    他忽然很想问她——

    你等了多久?

    等的那个人,是我吗?

    你为我受过多少苦?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可他只是握紧那支笛子。

    “我会记起来的。”他说。

    她看着他。

    “好。”她说。

    夕阳将她的侧脸染成淡淡的橘色。

    她鬓边簪着一枝新折的槐花,白色的,细碎如星。

    他伸出手。

    轻轻将那枝槐花从她鬓边摘下。

    他低头看着那小小的花朵。

    然后,他重新将它簪回她发间。

    动作很轻,很慢。

    像很多很多年前,有人也曾这样为她簪花。

    她怔怔地看着他。

    他收回手。

    “好看。”他说。

    她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谢谢。”她说。

    他点点头。

    他们并肩站在槐树下。

    暮色四合。

    槐角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忽然说:

    “明天我还会来。”

    她点头。

    “我知道。”她说。

    他顿了顿。

    “后天也会来。”

    她轻轻笑了。

    “我知道。”她说。

    他看着她。

    “每一天都会来。”他说。

    她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入深潭的落叶。

    他不再说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

    和她一起,望着渐沉渐深的暮色。

    望着远方。

    望着一百年。

    二百年。

    三百年。

    望尽这一生。

    ---

    十

    五月十五,子谦病了。

    其实那日端午回来,他就有些不适。

    他以为是连日进城累着了,歇两日便好。

    他没有告诉她。

    每日还是照常进城,照常去她门前等她。

    她有时在院里浇花,有时在窗前读书。

    见他来了,便放下手中的事,出来陪他坐一会儿。

    他从来不说自己不舒服。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听着她说话。

    她的话不多,一句是一句,淡淡的。

    可他听得入神。

    她讲青丘的桃花。

    讲那条会变成淡红色的溪水,讲那只三百年前向神山之主许愿的白狐。

    讲她小时候最爱在溪边玩,滚得满身都是花瓣。

    他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画面。

    一个小女孩,在漫天绯色的花雨中奔跑。

    身后九条小小的尾巴,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忽然问:

    “那小女孩……是你吗?”

    她看着他。

    “你看到了?”她问。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就是忽然……好像看到了。”

    她沉默片刻。

    “是我。”她说。

    他看着她。

    他忽然很想问她——

    那后来呢?

    那个小女孩长大了吗?

    她去了哪里?

    她等的那个人,等到了吗?

    可他只是说:

    “那一定很好看。”

    她轻轻笑了。

    “是啊。”她说。

    他没有再问。

    他靠在门边,听着她讲那些遥远的故事。

    阳光很暖,晒得人昏昏欲睡。

    他慢慢闭上眼。

    她停住了。

    她看着他。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眉头微微蹙着。

    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惊人。

    ---

    子谦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不是他叔母家的床。

    是她的。

    他怔怔地望着陌生的承尘,闻着被褥上淡淡的皂角香。

    他转过头。

    她坐在榻边。

    手里握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

    她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夕阳从窗棂斜斜射入,落在她侧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忽然想起梦中的她。

    站在观星台上,望着那颗暗红色的星辰。

    也是这样侧着脸,睫毛低垂。

    很久很久。

    “你醒了?”她转过头。

    他点头。

    她伸出手,又探了探他的额头。

    “退烧了。”她说。

    她收回手。

    “你发了两日高热。”

    他怔了怔。

    两日?

    他记得他只是在她门边打了个盹。

    “叔母那边……”他开口。

    “我去说过了。”她打断他。

    “说你在我这里养病。”

    她顿了顿。

    “我说我是你远房表姐。”

    他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低头,替他掖了掖被角。

    “再睡一会儿。”她说。

    “睡醒了,烧就全退了。”

    他看着她。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很凉。

    隔着皮肤,能感到血脉在微微跳动。

    她僵住了。

    他握着她。

    “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等我等了多久?”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他只能感到,她手腕的脉搏,跳得很快。

    很快。

    像那天龙舟赛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久。”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很久很久。”

    他握紧她的手。

    “是我吗?”他问。

    她抬起头。

    夕阳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眼睛映成浅浅的金色。

    她看着他。

    她眼底那面看不见底的潭,此刻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决堤。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温柔如初雪。

    “是你。”她说。

    “一直都是你。”

    他看着她。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慢慢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记不记得起来。

    可他不想再问了。

    前世也好,今生也好。

    他是子羡也好,是子谦也好。

    他只知道,他要找到她。

    他找到了。

    这一世,他要握紧她的手。

    再也不要放开。

    ---

    十一

    子谦的病好了之后,进城更勤了。

    叔母起初还有些嘀咕,后来见那邱姑娘确实端庄知礼,对子谦又极尽细心,便也不再说什么。

    只是偶尔会问:“谦哥儿,你和那邱姑娘……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子谦想了想。

    “上巳节。”他说。

    “才两个多月?”

    “嗯。”

    叔母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姑娘……是个好孩子。”她说。

    “你好好待人家。”

    子谦点头。

    “我知道。”他说。

    他没有告诉叔母——

    他们认识不止两个多月。

    他们认识三百八十三年了。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笃定。

    他只是每次见到她,心中便有这样一个声音在回响。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认识了。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爱你了。

    ---

    六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她院中那株海棠,叶子蔫蔫地垂着。

    他每日来,第一件事便是替她浇水。

    她说不用。

    他说没事。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挽起袖子,一桶一桶提水浇灌那株半死不活的海棠。

    他做得很认真。

    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滴在衣襟上。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

    走过去,轻轻替他拭汗。

    他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

    她站在他面前。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睫上挂着的一滴细汗。

    她没有躲开。

    他也没有。

    帕子轻轻擦过他的额头,他的眉骨,他的眼角。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

    像很多很多年前,她为他拭去唇边的血渍。

    那时他刚从成汤王陵中归来,昏迷了三日。

    醒来时,她守在榻边。

    眼下一片青黑,面容苍白如纸。

    他问她:“你守了寡人多久?”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用帕子轻轻擦去他唇边的血渍。

    然后说——

    “王上,您醒了。”

    此刻,她站在他面前。

    还是那双眼睛。

    还是那样的目光。

    他看着她的眼睛。

    “莹莹。”他轻声唤她。

    她的手顿了一下。

    他第一次这样唤她。

    不是“邱姑娘”,不是“你”。

    是“莹莹”。

    她看着他。

    “嗯。”她应道。

    “我叫子谦。”他说。

    “我知道。”她说。

    “你会一直记得这个名字吗?”他问。

    她沉默片刻。

    “会。”她说。

    “就算你下辈子又换了名字,我也会记得。”

    他看着她。

    “下辈子?”他问。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帕子收好,退后一步。

    “水浇完了。”她说。

    “进屋歇歇吧。”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很想问她——

    你到底等了我多久?

    你到底瞒着我多少事?

    你为什么从来不肯告诉我?

    可他只是跟在她身后,走进那间小小的堂屋。

    她给他倒了一杯茶。

    他接过来,捧在手心。

    茶很烫。

    烫得他指尖发红。

    他没有放下。

    ---

    六月二十三,夏至。

    她带他去城外看萤火虫。

    他说,山阴的夏夜哪里都有萤火虫,何必跑这么远。

    她说,不一样。

    他问,哪里不一样。

    她没有回答。

    他们走了很久。

    穿过田埂,穿过竹林,穿过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

    终于,到了一处山谷。

    谷中长满野桃树。

    不是寻常的粉白,是浅浅的绯色。

    月光下,那些未开的蓓蕾泛着淡淡的光。

    他怔住了。

    “这是……”他喃喃道。

    她站在他身侧。

    “三百年前,”她轻声道,“祖乙王在这里种下第一株青丘桃。”

    她顿了顿。

    “我每年都来。”

    他看着那些桃树。

    很多。

    从谷口到谷底,从山脚到山巅。

    满满一山谷。

    “你种了多久?”他问。

    她想了想。

    “从帝乙三十年,到帝辛三十五年。”她说。

    “每年一株。”

    他默默算着。

    帝乙三十年到帝辛三十五年——

    那是多少年?

    他不清楚。

    他只知道,很久很久。

    她看着那片桃林。

    “那时我想,”她说,“等他来找我的时候,我要带他看全天下最好看的桃花。”

    她顿了顿。

    “西陵有,青丘有,这里也有。”

    “他走到哪里,都能看到。”

    他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成淡淡的银。

    她没有哭。

    她只是望着那片桃林。

    很久很久。

    他忽然开口。

    “他来了。”他说。

    她转过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

    “他来找你了。”他说。

    她看着他。

    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他。”他说。

    “可我想陪你看这些桃花。”

    他顿了顿。

    “每年都看。”

    她看着他。

    她眼底那面潭,终于泛起波澜。

    不是决堤。

    是春雨落入水面,一圈一圈,慢慢漾开。

    “好。”她说。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每年都看。”她说。

    萤火虫从草丛中飞起。

    星星点点,如漫天流萤。

    它们在绯色的桃林间穿梭,将这一方天地妆点成梦境。

    她站在他身侧。

    月光,萤火,桃花。

    她等了三百八十三年。

    他终于来了。

    ---

    十二

    七月,子谦开始学吹笛。

    不是那支他削的竹笛——那支他送给了她,她便日日带在身边,从不离手。

    他另削了一支。

    这一次,他削得很快。

    三天便削好了。

    笛声不如她吹得清越。

    有时会破音,有时会走调。

    她从不嫌烦。

    她坐在廊下,托着腮,静静地听。

    吹错了,她也不指正。

    只是唇角悄悄弯一下。

    他看见了。

    “你笑什么?”他放下笛子。

    “没有。”她说。

    “你笑了。”

    “你看错了。”

    他看着她。

    她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也忍不住笑了。

    “我吹得很难听。”他说。

    “还好。”她说。

    “还好就是难听。”

    她没有否认。

    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笛子。

    “那你教我。”他说。

    她想了想。

    “教你可以。”她说。

    “有什么好处?”

    他看着她。

    “你想什么好处?”他问。

    她眨了眨眼。

    “每天一支桂花糕。”

    他愣了一下。

    “……就这个?”

    “就这个。”

    他看着她。

    她眉眼弯弯,像只得逞的小狐。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

    青丘狐族,最喜甜食。

    他轻轻笑了。

    “好。”他说。

    “每天一支桂花糕。”

    她满意地点点头。

    她起身,走到他身后。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持笛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的手很烫。

    她的下巴抵在他肩头,轻声说:

    “这里,气息要长一些。”

    “这样吹。”

    她带着他,吹出一串清越的音符。

    他僵住了。

    不是因为她教得好。

    是因为她离得太近。

    近到能闻见她发间的槐花香。

    近到能感到她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近到——

    他的心跳,又快又乱。

    她似乎没有察觉。

    她只是认真教他指法,一个音一个音地纠正。

    他努力集中注意力。

    失败了。

    他满脑子都是她的呼吸,她的声音,她的手指覆在他手背上那微凉的触感。

    “……子谦?”

    他回过神。

    “嗯?”

    她看着他。

    “你脸红了。”

    他没有说话。

    他放下笛子。

    “今日先练到这里。”他说。

    他起身,匆匆向外走去。

    她坐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门边,停了一下。

    “明天桂花糕我带双份。”他说。

    他没有回头。

    他大步走出门。

    她坐在原地,怔了怔。

    然后,她低下头。

    轻轻笑了。

    ---

    七月十五,中元节。

    山阴县城沿河放起了河灯。

    纸扎的荷花灯,烛火摇曳,顺流而下。

    远远望去,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她也去放了。

    不是一个人。

    他陪着她。

    她在灯上写了几个字。

    他没有问写了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将灯轻轻放入水中。

    灯漂远了。

    烛火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和满河的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盏是她的。

    “你许了什么愿?”他问。

    她望着那条流淌的星河。

    “不能说。”她说。

    “说了就不灵了。”

    他点点头。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河灯。

    良久。

    他忽然说。

    “我许了。”

    她转头看他。

    “你也许了?”

    他点头。

    “许了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

    “不能说。”他说。

    “说了就不灵了。”

    她轻轻笑了。

    “狡猾。”她说。

    他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等我做到的那天,”他说,“再告诉你。”

    她看着他。

    “好。”她说。

    河灯从他们身侧缓缓漂过。

    烛火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梦中她也曾这样看着他。

    隔着三百八十三年岁月。

    隔着生死轮回。

    隔着这人间与那人间。

    她看着他。

    眼底有烛火,有星辰,有他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思念。

    他忽然很想问她——

    你许的愿里,有我吗?

    我许的愿里,全是你。

    你知道吗?

    可他只是说。

    “风大了。”

    “回去吧。”

    她点头。

    他们并肩走回城西。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衣袂拂过他的手背。

    他没有躲开。

    她也没有。

    ---

    十三

    八月,子谦的笛子终于练成了。

    他吹的第一支曲子,是她教的。

    《青丘谣》。

    她说,这是青丘狐族世代传唱的古调。

    讲一只白狐,为了救族人,独闯神山。

    神山之主赐她九尾,许她永生。

    可她不要永生。

    她只要她的族人,世世代代平安喜乐。

    他听完,沉默很久。

    “那只白狐,”他问,“后来怎么样了?”

    她想了想。

    “后来,”她说,“她在桃花谷口等了一个人。”

    “等了很久很久。”

    “等到那个人终于来了。”

    “等到他死在她怀里。”

    “等到她再也没能等到他。”

    他看着她。

    “她还活着吗?”他问。

    她轻轻笑了。

    “活着。”她说。

    “还在等。”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重新拿起笛子,继续吹那支《青丘谣》。

    一遍,两遍,三遍。

    吹到笛身被他捂得温热。

    吹到夕阳沉入西山,暮色四合。

    吹到她靠在他肩头,轻轻睡着了。

    他停下笛声。

    低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眉眼很安静。

    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在梦中追逐什么。

    他不敢动。

    他怕惊醒她。

    他坐在那里,肩头撑着她的重量。

    很久很久。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他肩上。

    她怔了一下。

    她没有动。

    她只是轻声说:

    “我睡了多久?”

    “不久。”他说。

    她慢慢坐直。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耳根映成淡淡的粉。

    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低着头。

    “走吧。”她说。

    “夜深了。”

    他站起身。

    他们并肩走回城西。

    月光下,谁也没有说话。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放不下她了。

    不是放不下。

    是不想放下。

    ---

    十四

    九月,子谦的生辰。

    他十七岁了。

    叔母给他做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他吃完面,便进城了。

    她站在门边等他。

    见他来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

    “给你的。”她说。

    他接过锦囊。

    打开。

    里面是一枚白玉佩。

    通体素白,没有纹饰。

    只在中心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他凑近看。

    “谦。”他说。

    她点头。

    “我自己刻的。”她说。

    他握着那枚玉佩。

    触手温润。

    她看着他。

    “愿你此生,”她轻声道。

    “平安喜乐。”

    “长命百岁。”

    他看着她。

    他将玉佩系在腰间。

    “会的。”他说。

    她轻轻笑了。

    他没有告诉她——

    这是他收到过的,最好的生辰礼。

    他也没有问她——

    这是她刻了多久的。

    他只是将那枚玉佩贴身收好。

    像很多很多年前,她也曾送过他一枚玉佩。

    刻着“受”字。

    他系了一辈子。

    到死都没有解下。

    ---

    十五

    九月二十三,子谦的叔母去世了。

    她本就身子不好,入秋后咳了几场,便一日不如一日。

    子谦守在榻边,送她走完最后一程。

    叔母走得很平静。

    临终前,她拉着子谦的手。

    “谦哥儿,”她声音微弱如游丝,“婶娘……对不起你。”

    子谦摇头。

    “婶娘待我很好。”他说。

    叔母轻轻笑了。

    “你这孩子……”她说,“从小就不爱说话。”

    “婶娘总担心你,日后可怎么办。”

    她顿了顿。

    “幸好……你遇见了邱姑娘。”

    她看着子谦。

    “那姑娘,是个好孩子。”她说。

    “你要好好待人家。”

    子谦点头。

    “我会的。”他说。

    叔母放心了。

    她慢慢闭上眼。

    手,从子谦掌心滑落。

    子谦跪在榻前。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

    久到叔父从外赶回,扑在榻前痛哭失声。

    他站起身。

    他走出门。

    门外,她站在那里。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上前。

    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她的手也是。

    他们就那样站着。

    暮色四合。

    秋风卷起落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

    很久很久。

    他开口。

    “婶娘说,”他的声音很轻,“要我好好待你。”

    她看着他。

    “你怎么说?”她问。

    他看着她。

    “我说,我会的。”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

    “我知道。”她说。

    ---

    叔母的丧事办完后,子谦搬出了叔父家。

    叔父有自己的儿女,本就不愿多养他这个侄子。叔母在世时,还能替他遮掩一二;叔母一走,那层薄薄的亲戚情分便也断了。

    子谦没有怨言。

    他将自己那几件旧衣裳打成一个包袱,离开了那座他住了十七年的宅子。

    他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宅门紧闭。

    里面传来叔父与堂兄弟们说笑的声音。

    他收回目光。

    他向城西走去。

    她站在门边,望着巷口。

    见他来了,她让开身。

    “进来吧。”她说。

    他走进那扇门。

    他住进了西厢房。

    她住东屋。

    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院子,和一株半死不活的海棠。

    她给他添了一床新被褥,置了一套新碗筷。

    他每日帮她挑水、劈柴、修葺那间有些漏雨的柴房。

    她每日给他做饭、洗衣、在灯下教他识字读书。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平淡得像一碗白水。

    可他觉得,这碗白水,比从前任何滋味都更甘甜。

    ---

    十月,山阴落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密如织。

    她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海棠。

    海棠的叶子被雨打得七零八落,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

    他站在她身后。

    “明年还会发的。”他说。

    她点头。

    “我知道。”她说。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搬了一张凳子,坐在她身侧。

    陪她一起看雨。

    雨落在瓦上,淅淅沥沥。

    雨落在院中,滴滴答答。

    雨落在她的心上。

    他忽然开口。

    “莹莹。”

    “嗯。”

    “你说的那个人……”他顿了顿。

    “他是什么样的人?”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的雨。

    很久很久。

    “他啊。”她轻声道。

    “他是个很好的人。”

    他等着。

    她慢慢说。

    “他不太会说话。”

    “明明心里想了很多,嘴上却总是不肯说。”

    “他对自己很严苛。”

    “对别人却很宽容。”

    “他这辈子很累。”

    “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她顿了顿。

    “可他从来不抱怨。”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说,为君者,当以万民为先。”

    “这是他的命。”

    他看着她。

    “你心疼他?”他问。

    她点头。

    “心疼。”她说。

    “很心疼。”

    他沉默片刻。

    “那他知道吗?”他问。

    她轻轻笑了。

    “知道。”她说。

    “我告诉他了。”

    他看着她。

    “他怎么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她的声音很轻。

    “‘寡人这辈子,从没赢过。’”

    “‘可寡人赢了你。’”

    他怔住了。

    他看着她。

    窗外雨声潺潺。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不是梦里。

    是更早更早以前。

    在很久很久的某一天。

    有个人握着他的手,也是这样说的。

    他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腰间那枚刻着“谦”字的玉佩。

    他轻轻握住它。

    “他赢了。”他说。

    她看着他。

    他抬起头。

    “他赢了你。”他说。

    “就赢了全世界。”

    她看着他。

    她眼底那面潭,终于泛起波澜。

    不是决堤。

    是春风拂过水面,轻轻漾开。

    “是啊。”她说。

    “他赢了。”

    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

    十六

    十一月,山阴下雪了。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很小,薄薄一层,落在瓦上便化了。

    她站在廊下,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它在掌心停留片刻,化作一滴水珠。

    晶莹透亮,像泪。

    他走到她身后。

    将一件厚厚的棉袍披在她肩上。

    “天冷。”他说。

    她回头看他。

    “你呢?”她问。

    “我不冷。”他说。

    她不信。

    她拉过他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尖冻得微微发红。

    她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手。

    她的手也很凉。

    可他的手更凉。

    她轻轻搓着。

    呵着白气。

    他没有动。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

    指甲修得很短,干净整洁。

    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淡粉色,像许多年前留下的旧伤。

    “这是怎么弄的?”他问。

    她低头看着那道疤。

    “很久以前,”她说,“替一个人挡了一箭。”

    他沉默片刻。

    “那个人……是他吗?”

    她点头。

    “他没事吧?”他问。

    她轻轻笑了。

    “没事。”她说。

    “箭射在我肩上。”

    他看着她。

    “疼吗?”他问。

    她想了想。

    “疼。”她说。

    “可值得。”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雪还在下。

    很小,很薄。

    落在他们的发间,像碎玉,像初雪,像许多许多年前,他们一起在观星台上看过的那些星辰。

    “莹莹。”他忽然开口。

    “嗯。”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他说。

    她等着。

    他慢慢说。

    “梦见我站在一座很高的石台上。”

    “台下有很多房子,黑瓦红墙。”

    “远处有山,有河,有城。”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人。”

    她看着他。

    “谁?”她问。

    他看着她。

    “你。”他说。

    她怔住了。

    他继续说。

    “你站在我身边。”

    “穿着白色的衣裳,头发用玉簪挽着。”

    “你在看我。”

    他看着她。

    “你的眼睛……”

    他没有说下去。

    她看着他。

    “我的眼睛怎样?”她问。

    他沉默片刻。

    “很好看。”他说。

    “像星星。”

    她看着他。

    她轻轻笑了。

    “你记起来了。”她说。

    他想了想。

    “没有。”他说。

    “只是梦。”

    她摇头。

    “不是梦。”她说。

    “那是观星台。”

    “在朝歌城。”

    “你父王带你去的。”

    他怔怔地看着她。

    “父王……”他喃喃道。

    她点头。

    “帝乙。”她说。

    “你的父王。”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顿了顿。

    “他等了你很久。”

    他看着她的眼睛。

    “等我?”他问。

    “等我什么?”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

    雪花落在他们交握的指缝间。

    融成水。

    流进掌心。

    “等你长大。”她说。

    “等你成为比他更好的君王。”

    她看着他。

    “你做到了。”她说。

    他看着她。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到。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做过君王。

    可他知道,她在说这些的时候,眼底的光——

    是骄傲的。

    是思念的。

    是隔着三百八十三年岁月,依然不曾褪色的温柔。

    他忽然很想问她——

    那你呢?

    你等了我多久?

    你为我受过多少苦?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可他只是说。

    “雪大了。”

    “进屋吧。”

    她点头。

    他们并肩走回屋里。

    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两行相依相偎的脚印。

    ---

    十七

    腊月,子谦病了。

    不是大病。

    只是受了风寒。

    可他烧得很厉害。

    她守在他榻边,寸步不离。

    他烧得迷迷糊糊,说胡话。

    有时唤“父王”。

    有时唤“启弟”。

    有时唤——

    “莹莹。”

    她握着他的手。

    “我在。”她说。

    他在昏睡中皱了皱眉。

    像是听见了。

    又像是没有。

    “别走……”他的声音很轻,像梦呓。

    她握紧他的手。

    “不走。”她说。

    “我不走。”

    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呼吸渐渐平稳。

    她守着他。

    从黄昏守到黎明。

    窗外天光大亮时,他的烧退了。

    她探了探他的额头。

    退烧了。

    她收回手。

    她靠在榻边。

    她太久没睡了。

    她闭上眼。

    她睡着了。

    子谦醒来时,看见她靠在榻边。

    她的头微微垂着,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

    睫毛偶尔颤动一下。

    他不敢动。

    他怕惊醒她。

    他轻轻伸出手。

    将她散落的长发,慢慢拢到她耳后。

    她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又舒展开。

    没有醒。

    他收回手。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苍白的唇。

    他忽然很想问她——

    你等了我多久?

    你累不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可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口。

    看着她垂落的、微微颤动的睫毛。

    看着她睡着时,终于不再压抑的疲惫。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很瘦。

    骨节分明。

    他握着她。

    很久很久。

    窗外,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

    十八

    子谦病好之后,开始跟村里的老木匠学手艺。

    老木匠姓陈,六十多岁,膝下无子,见子谦聪慧沉稳,便收了这关门弟子。

    子谦学得很快。

    从锯木、刨平、凿孔,到榫卯、雕花、上漆。

    别人学三年的活计,他三个月便上手了。

    老木匠说,这孩子有天赋。

    子谦知道,这不是天赋。

    是他前世就会。

    他不知道前世自己是做什么的。

    可他拿起凿刀时,那种熟悉的感觉便涌上心头。

    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刻过什么。

    不是为了生计。

    是为了一个人。

    他刻过一支笛子。

    也刻过一枚玉佩。

    还刻过——

    他停住手中的活计。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朵初具雏形的桃花。

    木屑沾在他指尖,细碎如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刻一朵桃花。

    他只是觉得,应该刻。

    应该刻得很仔细。

    应该刻给——

    他抬起头。

    门外,她站在那里。

    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给你送饭。”她说。

    他放下凿刀。

    他站起身。

    他走到她面前。

    他从袖中取出那朵刚刻好的桃花。

    递给她。

    “给你的。”他说。

    她低头看着那朵桃花。

    绯色的木纹,浅浅淡淡。

    花瓣舒展,栩栩如生。

    她轻轻接过。

    “好看。”她说。

    他看着她。

    “那送你。”他说。

    她将那朵桃花收入袖中。

    “谢谢。”她说。

    他摇摇头。

    她打开食盒。

    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面。

    他低头吃面。

    她坐在旁边,托着腮看他。

    他吃得很快。

    她轻轻笑了。

    “慢点。”她说。

    他放慢速度。

    可还是很快。

    他太饿了。

    吃完面,他去井边洗碗。

    她跟在后面。

    他洗一个,她接过一个。

    他洗完了。

    她将碗收进食盒。

    “明天还来。”她说。

    他点头。

    她走了。

    他站在井边,望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他站在原地。

    井水在脚下静静流淌。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木屑的手。

    他忽然笑了。

    ---

    十九

    腊月二十三,小年。

    山阴县城家家户户祭灶神、扫尘、备年货。

    他也去买了年货。

    两刀肉,一尾鱼,几包点心。

    她看着他将这些东西拎进门。

    “怎么买这么多?”她问。

    “过年。”他说。

    她看了看。

    “还有桂花糕。”她说。

    他点头。

    “给你的。”他说。

    她看着他。

    他避开她的目光。

    “顺路买的。”他说。

    她没有戳穿他。

    城西到城东,跨半座城。

    哪里顺路了。

    她将桂花糕收好。

    “谢谢。”她说。

    他“嗯”了一声。

    他去院里劈柴。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

    他劈柴的动作很利落。

    一斧下去,木柴应声裂开。

    他弯腰捡起,码放整齐。

    额头沁出汗珠,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走回屋。

    片刻后,她端着一碗热茶走出来。

    “歇会儿。”她说。

    他放下斧头。

    接过茶,一口一口喝。

    她站在他身侧。

    冬日阳光很淡,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喝完茶。

    将空碗递还给她。

    “还有柴要劈。”他说。

    他重新拿起斧头。

    她站在原地,没有走。

    “子谦。”她忽然开口。

    他停下手中的活计。

    “嗯。”

    “明日除夕,”她说,“你在这里过吗?”

    他看着她。

    “你想我在这里吗?”他问。

    她点头。

    “想。”她说。

    他看着她。

    “那我就在这里过。”他说。

    她轻轻笑了。

    “好。”她说。

    他重新举起斧头。

    她没有走。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他把满院的柴劈完,码得整整齐齐。

    暮色四合时,他放下斧头。

    他走到她面前。

    “明日,”他说,“我早点来。”

    她点头。

    “我等你。”她说。

    他转身。

    走了几步。

    他停住。

    “莹莹。”他没有回头。

    “嗯。”

    “明日,”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她看着他。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渐渐沉入西山的夕阳。

    良久。

    “好。”她说。

    他点点头。

    他走进暮色中。

    她站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

    她没有回屋。

    她就站在那里。

    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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