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队列最前方的人双手平托着一面叠得齐整的国旗。
令人过目难忘的,是他脸上缺失的一只眼睛。
他的身后跟着二十位年龄不一、肢体各异的退役军人。
他们穿着的军装,没有肩章和领花。
有的人空着一个袖口,有的人露出的手缺了手指,而有的人脸上是大面积烧伤后留下的痕迹,皮肤像被揉皱的纸,紧绷着,泛着刺目红色。
队列里的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某种程度的残缺。
附近的居民管他们叫“老兵护旗队”,只是一群因负伤退役的军人自发组成的队伍。
每周一次,他们从大院门口走出来,护送那面旗,再送回去。
队伍在距旗杆大约十五米处停下,像是一条已经走过无数遍的路线上的固定节点。
前排一位老兵,右腿明显短了一截,靠着鞋底加厚的鞋勉强保持平衡。
他深吸一口气,沙哑的嗓音划破清晨的宁静:“向前——看!”
二十人同时抬头,腰杆挺直。
他又喊:“正步——走!”
随着一声令下,这支队伍开始动了。
“啪!啪!啪!”
脚掌落地时发出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
他们步伐齐整,落地声结实响亮,在鱼肚白的天空下,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围观群众的心脏。
丁佳禾和王浩等人,怔怔的看着前方。
没有什么词语,能够形容此时他们心中的震撼。
队列行至旗杆前,前三名老兵从队伍中走出来。
一人托旗,一人护旗,一人站定在旗杆下。
三个人将国旗穿到了绳索上。
旁边岗亭里传来一阵电流声,随后那个所有人都在等的前奏响了起来。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噔噔噔噔噔噔噔——”
护旗手用那只没有残缺的手将国旗猛地扬开。
红光在晨光中“哗”地铺展,那一甩带出的气流让它短暂地撑开了,随即缓缓上升。
前奏响起的瞬间,队伍前方有人沉声喊了一句:
“敬礼——”
“啪——!”
护旗手、丁佳禾、王浩、杨丽,所有在场的军人...
都没有丝毫犹豫的五指并拢,举至眉梢,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歌声从人群里升起来。
开始有人跟着唱,人群中一个接一个,好似点燃的引线。
几秒钟之内,整片人群都张开了嘴。
丁佳禾也开口了,而她身旁的杨丽几乎是人群里唱得最响亮的那一个。
她的脖子绷着,额头上的青筋微微浮起,像是要把这些年积压在胸口的东西全部从喉咙里顶出来。
泪水从她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抬手擦。
只是唱,用力地唱。
她攥着拳,声音发哑发颤,却始终没有断。
那面旗升到顶的时候,歌声也停了。
杨丽还站在那里,身体微微摇晃着,像是刚才那几十秒钟,把她剩下的力气都耗尽了。
她丈夫扶住了她的手臂,她没有看他,而是仰着头看着那面旗在晨光里安静地展开。
杨丽又敬着礼站了一会儿,许久....才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刚从一段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
升旗仪式结束之后,人群并没有立刻散去。
有的人站在原地,目光还落在旗杆顶端那面仍在晨光里微微翻动的红旗上,像是忘了自己接下来要去哪儿。
十几分钟之后,才有人陆续转身往外走。
几乎每个人走过门口的时候,都要抬手擦一下眼角。
丁佳禾和杨丽分开的时候,郑重地握了握她的手:
“我回哈市之前,一定会再约你。”
“你等着我给你留言消息。这些天你好好逛一逛,心情好好儿的,咱们都要好好的。”
杨丽用力的点了点头。
公交车上,丁佳禾靠着车窗坐着,窗外是北京八十年代初的街道。
路边的店铺比哈市多,招牌也更大,偶尔能看到一些正在施工的工地,脚手架搭在尚未完工的楼体外侧,像正在生长的骨架。
手指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攥进掌心里,被轻轻揉捏着。
“佳禾。”
丁佳禾收回目光,她转过头:“嗯?”
王浩眼眶有点发红。
丁佳禾愣了一下:“怎么了?”
“刚才升旗的时候我就在想,能跟你站在一块儿,真好。”
“嗯。”丁佳禾点头,“咱俩多幸运啊。”
公交车往火车站的方向行驶,他们按照计划,去接即将到北京的叶文熙。
叶文熙收拾好了东西,坐在软卧的床边,看着窗外。
窗外的风景已经能看到北京市内的轮廓了。
她看了一会儿,低头把最后一支铅笔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过了一会儿,车厢里传来列车员的声音:“各位旅客,北京站就要到了。请您检查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十几分钟后列车停稳,叶文熙随着人流往外走。
刚走到出站口,就听见有人喊她名字。
她回头,看见丁佳禾正站在栏杆外面冲她挥手,旁边站着王浩。
叶文熙笑着拎着东西走过去,刚走到跟前就皱了眉:
“你眼睛怎么肿成这样?哭啦?”
她第一反应是丁佳禾跟王浩吵架了。
“嫂子....”
丁佳禾还没开口,叶文熙转头看了一眼王浩,眼睛也微微红着。
叶文熙:“嗯?”
丁佳禾叹了口气:“边走边说吧。”
三个人出了站,丁佳禾说先回宾馆放东西,叶文熙不干:“北京太大,车程太长,别浪费时间了,直奔百货大楼。”
几个人坐车往百货大楼方向开,丁佳禾和王浩在车上把刚才遇到杨丽的事跟叶文熙说了。
叶文熙越听心情越沉重,眉头一直皱着。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她才开口,语气放得很轻:“她还住在北京?”
丁佳禾说:“嗯,暂时跟她丈夫一起,住的离那儿不远。”
叶文熙皱着眉,语气坚定:
“她那个病,必须得系统性治疗。”
“这里是北京,一定有专业的团队,在心理和精神科走在了前面。”
“咱们去打听打听。”
“嗯!”丁佳禾用力点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