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倒数第二试

    第五十四章倒数第二试

    已是二月末,长安城里却还残存着冬日最后的寒意。

    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柳迟迟不肯抽芽,光秃秃的枝丫在料峭的春风里瑟瑟作响。

    像极了那些即将踏入贡院的举子们的心境——绷着,悬着,不知何时才能舒展。

    三年一度的会试,是整个天下读书人命运的转折点。

    自去秋起,各地举人便如百川归海,陆续汇集京城。

    到了正月间,各州县的会馆已是人满为患,连带着崇仁坊、宣阳坊的客栈都涨了五成房钱。

    茶楼酒肆里,南腔北调的口音混杂一处,谈论的无非是时文、策论、座师、房官,以及那些神神秘秘的“风声”。

    但今年,这些谈论里多了一层往年没有的东西——焦虑。

    真正的焦虑。

    这种焦虑的源头,在一个人身上。

    周道衡。

    这个名字在去年腊月之前,对于大多数举子来说,不过是一个遥远的存在。

    曾经的帝师,都察院左都御史,清流领袖,弹劾过无数权贵的铁面御史。

    谁都知道他,但谁都觉得他跟自己的命运没什么关系。

    可自从圣旨下达、周道衡被钦命为这一科会试正考官的那一刻起,这个名字就变成了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举子的心头。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周道衡不是普通的考官。

    他是帝师。

    这是长安城里人尽皆知却极少提起的事实。

    周道衡年轻时曾做过当今皇帝的侍读,在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陪伴他度过了整整六年的时光。

    那六年里,他给皇帝讲经史、讲治道、讲民瘼,以一个读书人最朴素的方式,塑造着一个未来帝王的价值观。

    后来皇帝登基,周道衡却没有留在中枢。

    他选择离开长安,去游历天下。

    这一去,就是十几年。

    十几年里,他走遍了大乾的每一个角落。

    从江南的鱼米之乡到西北的荒漠边陲,从东海之滨到蜀中群山。

    他见过最繁华的市镇,也见过最凋敝的村落。他住过知府的衙门,也睡过灾民的窝棚。

    他亲眼看着这个帝国在“重文抑武”的国策下,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文官集团的权力空前膨胀,六部九卿、台谏御史、地方督抚,上下勾结,盘根错节,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看到了世家大族凭借几代人的积累,把持着从中央到地方的大部分职位,科举取士在他们手中变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游戏。

    你取我的子弟,我取你的门生,朝中有人好做官,官场有人好办事。

    他看到了土地兼并愈演愈烈,世家豪强巧取豪夺,小民百姓流离失所,而朝廷的赋税却一年比一年少。

    他看到了文官们高唱“仁义礼智”、大谈“圣贤之道”的表象之下,是贪腐成风、结党营私、公器私用、明哲保身。

    他看到了这一切,却无能为力。

    因为“重文抑武”是国策,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是文官集团存在的根基。

    皇帝要靠文官治国,就不能不给他们权力。

    给了他们权力,就必然面临权力膨胀带来的种种弊端。

    这是一个死结,周道衡想了十几年,都没有想出一个破解的办法。

    直到他遇到了李易。

    那个在蜀州府试上用一篇八股文震惊四座的年轻人,让周道衡看到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可能。

    不是从制度上改变文官集团。

    那需要动祖宗之法,需要流血,需要一个皇帝都未必敢下的决心。

    而是从源头上改变——从科举取士的根子上,从每一个读书人的训练上,从最基础的文风、学风、士风上,一点一点地扭转。

    八股文,就是那把钥匙。

    它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它只是一种文体。但这种文体,有一种所有其他文体都没有的特质。

    它能训练一个人严谨的思维、扎实的学问、清晰的逻辑、精准的表达。

    它能淘汰那些只会堆砌辞藻、空谈义理、投机取巧的庸才,让真正有才华、有担当、有风骨的年轻人脱颖而出。

    更重要的是,它有标准。

    一套客观的、不以考官个人好恶为转移的标准。一篇文章好在哪里、不好在哪里,一目了然。

    这就大大减少了考官徇私的空间,大大增加了寒门子弟与世家子弟公平竞争的机会。

    周道衡第一次读到李易的八股文时,是在蜀州府衙的一间偏房里。

    那天他刚刚结束对蜀州吏治的暗访,累得筋疲力尽,蜀州知府陆文昭给他看了一份府试的解元卷。

    他记得自己看完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对陆文昭说了一句话,“这个年轻人,可能是大乾未来的希望。”

    陆文昭被这句话吓了一跳。

    周道衡是什么人?帝师,清流领袖,几十年不轻易夸人的主儿。

    他说“可能是大乾未来的希望”,那就是真的看到了希望。

    从那一刻起,周道衡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回长安。

    他要说服皇帝,让他做这一科会试的主考官。

    他要创造一个真正公平的会试环境,让那些像李易一样有才华、有担当的年轻读书人,有机会脱颖而出。

    他要让八股文从这一科开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改变整个帝国的文风、学风、士风。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在长安城里没有什么根基,十几年不在朝堂,当年的那些故旧大多已经老去或凋零。

    而他要对抗的,是整个文官集团。

    那些既得利益者,那些靠着“重文抑武”的国策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人,那些决不允许任何人动他们奶酪的人。

    但他不在乎。

    他是周道衡。他这辈子,从来就没有在乎过。

    去年秋天,周道衡回到长安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骑着一头瘦驴,从启夏门进了城。

    守门的兵丁拦住了他,他报了名字,兵丁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大变,差点跪下来。

    周道衡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声张,牵着驴子走进了长安城。

    十几年没有回来,长安城变了很多。朱雀大街更宽了,两旁的店铺更多了,路上的车马更豪华了。

    但他也看到了那些繁华背后的东西——崇仁坊的茶楼里,几个年轻的世家子弟在炫耀自己新买的田产。

    平康坊的青楼里,一个刚刚外放的县令一掷千金,只为博红颜一笑。

    安邑坊的深宅大院里,丝竹之声昼夜不绝,而城外就是流民。

    他没有回家——他在长安本来就没有家。

    他在崇仁坊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来,然后开始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运筹。

    他要争一个位子。会试正考官的位子。

    这个位子,在往年,从来不是争来的。

    皇帝钦命,谁就是谁。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周道衡要让皇帝知道,他需要这个位子,而且只有他适合这个位子。

    他用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上了七道奏疏。

    每一道都是精心准备的。

    第一道论考场防弊。

    第二道论取士标准。

    第三道论考官遴选。

    第四道论人才鉴别。

    第五道论文风士风。

    第六道论经世致用。

    第七道,他没有谈科举。

    他谈的是这个国家的未来。

    他在那道奏疏里写道:“臣游历天下十余年,目睹生民之疾苦,深知国家之积弊。文官专权,结党营私,土地兼并,流民遍地。

    此非一日之寒,亦非一人之过。然欲救此弊,必自取士始。取士不正,则人才不兴;人才不兴,则天下不治。臣不敢以一人之力挽天下之颓势,但愿为陛下取一二真才,为天下之种子。种子在,则希望就在。”

    这道奏疏送到皇帝面前的时候,皇帝正在紫宸殿批阅奏章。

    据说,皇帝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奏疏放在御案上,对身边的太监总管福安说了一句话:

    “周道衡还是那个周道衡。十几年了,一点都没变。”

    福安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句,道:“陛下,周大人这是……?”

    皇帝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朕当年做太子的时候,周道衡给朕讲过一堂课。那堂课讲的是‘为政以德’。他说,为政者最大的德,不是自己有多清廉,而是能为天下选多少贤才。他说,一个人再能干,也治不了天下。能治天下的,是一代人。一代贤才。”

    他转过身来,看着福安。

    “朕想了十几年,终于想明白了他那句话的意思。”

    那一年的腊月,圣旨下达。

    周道衡为乾元二十六年丙辰科会试正考官。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文官集团的那些大佬们,表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却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运作。

    他们不知道周道衡要干什么,但他们知道——这个人回来了,一定不会安安静静地当一次考官。

    他一定憋着什么。

    周道衡确实憋着。

    而且他憋的东西,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大。

    回到长安之后的几个月里,他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

    白天在都察院处理公务,晚上在自己的寓所里研究各地的乡试、府试卷子。

    他从上千份卷子里,挑出了几十个他认为有潜力的年轻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地研究他们的文章、他们的出身、他们的师承。

    李易的名字,就在这份名单的最上面。

    但他没有去找李易。一次都没有。

    不是不想见,是不能见。

    他是主考官,李易是考生。如果他在考前见了李易,不管他们谈了什么,都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李易的文章会被说成是“主考关照”,李易的成绩会被说成是“内定”,李易这个人会被说成是“走门路的小人”。

    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要让李易堂堂正正地走进贡院,堂堂正正地写完八股文,堂堂正正地用自己的才华征服所有的考官。

    只有这样,八股文的力量才能真正被看到,被承认,被推广。

    所以他忍着。忍着不去见那个他等了十几年才等到的年轻人。

    但他做了很多别的事情。

    他花了大量的时间,跟他的两位副考官,翰林院侍读学士徐世昌和詹事府少詹事刘坤一,反复讨论这一科的取士标准。

    徐世昌是翰林院里出了名的老实人,学问扎实,为人正派,不结党、不营私,是周道衡信得过的人。

    刘坤一则更加年轻一些,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此人有胆有识,敢于打破常规,是周道衡特意从詹事府调来的。

    三个人在周道衡的寓所里谈了整整三天,最后定下了一个原则:这一科,不重辞藻,重实学;不重诗词,重策论;不重门第,重真才。

    这个原则,周道衡没有对外公布。

    但他知道,消息一定会传出去。长安城里没有秘密,尤其是在科举这种大事上。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那些只会写几首漂亮诗词、只会堆砌辞藻、只会靠着家世混日子的世家子弟们,提前知道这一科不好混。

    果然,消息传出去之后,长安城里炸了锅。

    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们,一个个慌了神。

    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怎么把诗词写漂亮、怎么把时文写得花团锦簇、怎么在考官面前展示自己的“才华”。

    他们的父辈、祖辈,都是靠这一套在科举中杀出重围的。现在周道衡突然说“不重辞藻,重实学”——实学是什么?

    实学是漕运、盐政、边防、河工、吏治、民生。这些东西,他们从来没学过,也不会有人教他们。

    慌了。

    真的慌了。

    安邑坊的深宅大院里,开始了一场又一场的秘密会议。

    几个世家大族的家主聚在一起,商议对策。

    有人提议去找周道衡说情,被其他人否决了——周道衡这个人,油盐不进,谁去说情都是自取其辱。

    有人提议去找皇帝,也被否决了——周道衡是皇帝钦定的主考官,找皇帝等于打皇帝的脸。

    还有人提议,干脆在这一科上“认栽”,反正三年之后又是一科,到时候周道衡总不会一直是主考官。

    但这个提议也被否决了。

    因为三年太长了。三年之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谁知道周道衡会不会借着这一科的机会,把八股文推广到全国?

    如果八股文真的成了科举的固定文体,那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优势,就彻底完了。

    八股文。

    这三个字,最初从蜀州传来的时候,没有人当回事。

    一种新的文体而已,边陲之地的小打小闹,能翻出什么浪来?

    但后来,越来越多的消息传来——蜀州府试,李易用八股文考了解元。

    蜀州知府陆文昭对这种文体大加赞赏;蜀州的一些年轻举子开始学习八股文,据说效果显著。

    然后,周道衡回来了。

    然后,周道衡成了主考官。然后,周道衡说“不重辞藻,重实学”。

    这三件事连在一起,让那些世家大族的家主们后背发凉。

    他们终于意识到,八股文不是一种普通的文体。它是一种武器。

    一种用来打破他们对科举取士垄断的武器。

    而周道衡,就是那个握着武器的人。

    二月十五,距离会试还有二十三天。

    平康坊的邀月楼里,一群年轻的世家子弟正在喝酒。

    为首的是赵国公的嫡孙崔瀚,今年二十五岁,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才子。

    他的诗写得好,词写得更好,去年在凌云社的一次文会上,他的一首《秋兴八首》惊艳四座,被卢老称赞为“有盛唐之风”。

    崔瀚对自己的才华很有信心。

    他的祖父是当朝太师,父亲是吏部侍郎,家族在朝中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他从小就接受最好的教育,请的是翰林院的退休编修做先生,读的是宋版的书,用的是端歙的砚。

    他的文章,连那些老翰林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但此刻,崔瀚的酒杯举在手中,却没有喝。

    “你们说……”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道:“周道衡说的‘实学’,到底是什么?”

    同桌的几个世家子弟面面相觑。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不就是策论么?”

    坐在他旁边的许文华试探着说道:“往年也考策论,不过不重视就是了。今年他说重策论,那我们就多准备准备策论呗。”

    “准备什么策论?”

    崔瀚放下酒杯,看着他,道:“你懂漕运吗?你懂盐政吗?你懂边防吗?你从小到大,学过这些东西吗?”

    许文华哑口无言。

    他说的是实话。

    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从小被教导的是诗词歌赋、经史子集、琴棋书画。

    这些东西,是高雅,是体面,是世家大族的门面。

    但漕运、盐政、边防、河工——这些“俗事”,从来不在他们的教育范围内。

    那是吏部的事,是工部的事,是户部的事。

    是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吏们做的事。

    他们这些世家子弟,是要做高官的,是要入阁拜相的,怎么能去学那些下贱的东西?

    可是现在,周道衡告诉他们,不会这些东西,就别想中进士。

    “我有一个消息。”

    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陈伯玉忽然开口了。

    他是几个人里最沉得住气的,也是消息最灵通的。

    “什么消息?”

    “周道衡这次当主考官,不是他自己要当的。”

    陈伯玉压低声音,道:“是皇上请他回来的。”

    “什么?”几个人同时变色。

    “你们想想,周道衡离开长安多少年了?十几年。一个离开中枢十几年的人,凭什么一回来就能当主考官?而且还是皇上钦点的?这背后没有皇上的意思,可能吗?”

    崔瀚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的意思是……皇上也……”

    “我什么都没说。”

    陈伯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道:“我只是觉得,这一科,可能跟我们想的不太一样。”

    酒桌上陷入了沉默。

    良久,崔瀚猛地站起身,把酒杯重重地搁在桌上。

    “我不信。我就不信,周道衡能翻了天。诗写得好的人,文章一定写得好。文章写得好的人,策论一定写得好。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他周道衡再厉害,还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冷硬。

    “再说了,就算策论重要,我们也不怕。我崔瀚从小读圣贤书,经史子集无一不精。写策论,我照样能写出最好的。那些寒门子弟,连书都读不起几本,拿什么跟我比?”

    他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转身大步走出了邀月楼。

    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崔瀚的诗确实写得好,但他的策论……好像从来没有人见过。

    与此同时,在崇仁坊的一家小客栈里,朱青山和夏振邦也在讨论同一件事。

    “八股文。”

    朱青山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道:“你说,这一科会试,会有多少人用八股文?”

    夏振邦想了想,道:“应该只有我们蜀州来的这些人吧。毕竟八股文是李易带起来的,目前也就在蜀州传开了。其他州府的举子,恐怕连八股文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岂不是……”

    朱青山犹豫了一下,道:“我们占了便宜?”

    “占了便宜?”

    夏振邦笑了,道:“青山兄,你写一篇八股文试试看,你就知道是不是占便宜了。”

    朱青山苦笑了一下。

    他试过。在蜀州的时候,他跟着李易学了三个月的八股文,才勉强能写出一个像样的破题。

    那种严格的格式要求、严密的逻辑结构、精准的语言表达,比他以前写的任何文章都要难。

    “我听说。”

    夏振邦压低了声音,道:“周道衡之所以当这个主考官,就是为了推行八股文。”

    朱青山一怔,问道:“你听谁说的?”

    “在长安城里混了这么久,多少听到一些风声。”

    夏振邦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道:“你想啊,周道衡离开长安十几年,突然回来,突然当了主考官,突然说‘不重辞藻,重实学’——这能是巧合吗?”

    朱青山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你的意思是,周道衡是冲着李易来的?”

    “不完全是。”

    夏振邦摇了摇头,道:“周道衡是冲着一种可能来的。李易的八股文,让他看到了一种可能。一种改变科举、改变文风、改变士风的可能。他想把这种可能变成现实。”

    朱青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李易知道吗?”

    “知道。”

    夏振邦说,道:“李易兄肯定知道,但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在乎。”

    “不在乎?”

    “对。”夏振邦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道:“你知道吗,青山兄,我有时候觉得,李易这个人跟我们不太一样。我们考科举,是为了中进士、做官、光宗耀祖。但他……好像是为了别的什么。”

    “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夏振邦摇了摇头,道:“但我能感觉到,他心里有一团火。那团火不是烧给考官看的,也不是烧给皇帝看的。那团火是他自己的。”

    朱青山没有说话,李易毕竟是他师弟。

    他想起了在蜀州府试的时候,李易坐在考场里写八股文的样子。

    那个年轻人,明明才二十出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和笃定。他写文章的时候,不急不躁,一笔一划,像是在做一件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那种感觉,让朱青山既羡慕又绝望。

    “算了,不想了。”

    朱青山重新拿起笔,道:“不管周道衡是为了什么,不管八股文会怎么样,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把文章写好。”

    “对。”夏振邦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写好文章,比什么都重要。”

    二月的最后一天,距离会试还有九天。

    保宁坊的小院里,李易在做最后的准备。

    他已经把《四书》《五经》从头到尾过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任何遗漏。

    策论也练了不下六十篇,各种可能的题目都涉及过了——漕运、盐政、边防、河工、吏治、民生,每一个领域他都做了充分的准备。

    但他最放心的,还是八股文。

    这种文体,他已经写了整整两年。从最初在赵家的书房里第一次动笔,到现在可以随手写出任何题目的八股文,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扎实而坚定。

    他知道如何在破题时抓住考官的眼球,如何在承题时展开论述,如何在起股、中股、后股中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如何在束股时收束全篇、画龙点睛。

    这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技艺。而这种技艺,在这个时代,只有他和他的几个蜀州同乡才会。

    范天河端着一碗鸡汤走进来,放在李易面前。

    “公子,宋公子让人送来的,说是让您补补身子。”

    李易看了一眼那碗鸡汤,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颗枸杞,香气扑鼻。

    “替我谢谢宋兄。”

    “已经谢过了。”

    范天河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李易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了?”

    “公子,”范天河犹豫了一下,道:“我听说,这一科会试的举子里,有不少人已经通过各种关系,提前打点好了考官。还有人说,有些人花了几千两银子,买通了房官的幕僚,能在阅卷时得到关照……”

    李易端起鸡汤,喝了一口。

    “然后呢?”

    “公子,我们……不需要做点什么吗?”

    “做什么?”

    “就是……走动走动,找找关系……”

    李易放下碗,看着范天河。

    “天河,你跟了我多久了?”

    “从蜀州到长安,快一年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李易做事,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靠银子,也不是靠关系。”

    范天河低下头,道:“我明白了。”

    李易看着他的样子,语气温和了一些,道:“天河,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记住——这世上最靠得住的东西,不是银子,不是关系,是你自己。如果我李易的文章写得好,就算没有人打点,考官也会取我。如果我写得不好,就算花一万两银子,也是白搭。”

    范天河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公子,我信你。”

    李易笑了一下,道:“那就去准备吧。三月初九,你送我去贡院。”

    “是!”

    范天河转身出去了。李易重新拿起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三月的风已经带了暖意,老槐树的枝丫上开始冒出嫩绿的新芽。

    再过一个月,这棵树就会枝繁叶茂,重新变得浓荫如盖。

    他想起去年秋天刚到长安时的样子。

    那时老槐树的叶子正在变黄,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整个院子。转眼间,半年过去了。

    他在这棵树下读了半年的书,写了半年的文章,想了半年的事。

    现在,是时候走进那座贡院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坐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十年磨一剑。”

    写完,他端详了一会儿,觉得还不错,便放在一旁,重新拿起书,继续读了下去。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老槐树的枝条微微摇晃。

    远处隐约传来朱雀大街上车马的声音,混着坊间孩童的笑闹声,混着更鼓声,混着春风声。

    一切都在等待着。

    三月初五,距离会试还有四天。

    周道衡在自己的寓所里最后一次审阅房官名单。

    名单上的人,都是他精挑细选的。

    每一个都出身清白,为官清廉,不结党、不营私。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学术背景,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真正爱才、惜才的人,不会因为一个考生的出身、门第、背景而对他另眼相看。

    周道衡把名单看了三遍,确认没有问题,然后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名字,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时辰,眼睛酸涩,肩膀僵硬,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他在想九天之后的会试,在想那些即将走进贡院的举子们,在想李易。

    他没有见过李易。一次都没有。

    但他读过李易的文章,读过他的诗,读过他在蜀州府试上的那篇八股文。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的才华,也知道他的抱负。他相信,只要给李易一个公平的机会,他一定能脱颖而出。

    但公平的机会——这才是最难的部分。

    周道衡知道,他虽然是主考官,但他一个人挡不住整个文官集团。

    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在这一科会试中安插自己的人,取自己的子弟。

    他们可能会买通房官,可能会在阅卷时做手脚,可能会在最后的名次上动手脚。

    他能做的,只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这个过程尽量公平。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端起来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苦涩而清醒。

    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他离开长安的那一天。那时他还年轻,满腹经纶,意气风发。

    他以为凭自己的才华和抱负,可以改变这个国家。但十几年过去了,他什么都没有改变。

    文官集团越来越强大,土地兼并越来越严重,流民越来越多,而朝廷——那个他曾经寄予厚望的朝廷——越来越像一潭死水。

    他不甘心。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甘心过。

    所以他回来了。

    回到这个他离开了十几年的地方,回到这个让他失望过、痛苦过、绝望过的地方。

    他要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做一件他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情。

    他要办一次真正的会试。

    一次让真正有才华的年轻读书人脱颖而出的会试。一次不看出身、不看门第、不看背景、不看关系的会试。

    一次让那些只会写几首漂亮诗词的世家子弟原形毕露的会试。一次让那些像李易一样有才华、有担当、有风骨的寒门子弟站在阳光下的会试。

    这是他欠这个国家的。

    也是他欠自己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三月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

    远处的长安城在夜色中沉睡,万家灯火,星罗棋布。

    他不知道九天之后的结果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李易能不能中,不知道八股文能不能被推广,不知道自己这十几年来的思考和努力,到底有没有意义。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尽力了。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尽力过。

    三月初九,天还没亮,李易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隔壁范天河翻身的动静,听院子里老槐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听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一声一声,沉闷而悠远,像是在敲打他的心脏。

    他没有立刻起床。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四书》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他背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默念,像是在做一场最后的仪式。

    背到《孟子》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他默念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那些年的苦读,那些年的奔波,那些年的孤独和坚持——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股力量,沉在他的心底,不张扬,不躁动,却坚实得像是大地的根基。

    他睁开眼睛,起身洗漱。

    井水冰冷刺骨,浇在脸上,让他的脑子瞬间清醒。

    他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冠,看见镜中的自己面容平静,目光清明,没有一丝慌乱。

    范天河已经准备好了早饭。简单的白粥,配上咸菜和馒头。李易吃了两碗,不敢吃太多,怕考试的时候犯困,也不敢吃太少,怕撑不到中午。

    他检查了一遍考篮:笔墨、砚台、水注、小刀、干粮、手炉、蜡烛、艾条。

    一样一样,都是昨晚就准备好的。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提着考篮出了门。

    院子里,范天河、范天海兄弟已经等在那里了。

    沈拓站在院门口,身后是二十多个侍卫,一个个站得笔直,面容肃穆。

    “公子,”沈拓走上前来,“我送您去贡院。”

    “不用这么多人。”李易说道:“天河跟我去就行了。”

    “不行。”沈拓的态度很坚决,道:“宋公子吩咐过,今天贡院外人多眼杂,必须有人护卫。”

    李易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沈拓的脾气,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们出了保宁坊,汇入了街上的人流。

    天还没有大亮,但街上已经全是人了。

    举子们从京城的各个角落涌出来,穿着各式各样的长衫,提着大大小小的考篮,脚步匆匆地朝贡院的方向走去。

    有人步履稳健,有人脚步虚浮,有人边走边默念着什么,有人紧紧攥着身边同伴的袖子。

    李易走在人群中,觉得自己像一滴水汇入了一条大河。

    这条河里的每一滴水,都怀着同样的渴望、同样的焦虑、同样的期待。

    他加快了脚步。

    贡院在长安城东南隅,占地极广。

    远远望去,一座高大的牌坊矗立在晨曦中,上书“为国求贤”四个大字。

    牌坊后面是一道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贡院的正门——龙门。

    此刻,龙门外的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数千名举子聚集在这里,等着点名入场。

    广场四周站满了兵丁,一个个手按腰刀,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人群。

    李易找到了蜀州举子的队列,站了进去。

    朱青山和夏振邦已经在队列里了。

    看见李易,朱青山微微点头,夏振邦则冲他笑了一下。

    三个人没有说话,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只有他们自己才能读懂的东西。

    这是他们在长安的第一次会试。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点名开始了。

    唱名的官员站在龙门内侧的高台上,手持名册,一个一个地喊。

    每喊一个名字,便有一个举子从队列中走出,穿过甬道,走到龙门前的检查处。

    李易排在队伍的中段,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轮到他。

    唱名的官员喊出“蜀州李易”四个字的时候,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检查很严格。兵丁翻遍了他的考篮,把每一块干粮都掰开看了看,把毛笔的笔帽拔下来检查里面有没有藏东西。

    然后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兵丁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声“得罪了”,便开始搜身。

    李易张开双臂,任他检查。

    衣服的每一个褶皱都被捏过了,鞋子脱下来检查了鞋底,连发髻都被解开看了看。

    等一切检查完毕,他的头发散乱着,衣服也有些歪了,但他顾不得整理,赶紧把东西装回考篮,快步走进了龙门。

    进了龙门,是一个巨大的院落。

    院落正中是一条宽阔的石板甬道,甬道两侧是一排一排的号舍——低矮狭窄的小房间,每一间大约只有四尺宽、五尺深,刚好容一个人坐下。

    李易找到了自己的号舍——东五巷第三十七号。

    他掀开布帘钻了进去,把考篮放在角落里,然后坐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进来了。

    终于进来了。

    他把笔墨砚台摆好,磨了墨,然后闭上眼睛,默默背诵了几篇自己最得意的八股文。

    不是为了抄袭——会试的题目每年都不一样,不可能提前押中——而是为了让自己的思绪进入状态。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所有举子都入场完毕。贡院的大门轰然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声巨响,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一个举子的心上。

    号舍之间的甬道上,有考官开始巡视。

    李易透过布帘的缝隙往外看,看见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从甬道那头走过来,步履从容,目光如炬。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捧着试卷。

    周道衡。

    李易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是他在长安城的大街上远远见过一次的面孔,此刻再次出现在眼前,却是在这样一种情境下。

    周道衡的面容比画像上更加瘦削,颧骨高耸,下颌的线条如刀削一般,整个人透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走得很慢,每经过一排号舍,都会停下来看一眼,像是在检阅一支即将上战场的军队。

    李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个人,是帝师。是清流领袖。

    是这一科会试的主考官。

    是他李易的命运裁决者之一。

    但在此刻,在李易眼中,他只是一个老人——一个用尽自己最后的力量、想要为这个国家做一点事情的老人的背影。

    试卷发下来了。

    李易接过试卷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他把试卷平铺在木板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看题。

    第一场,考的是八股文。三道《四书》题,一道《五经》题。

    他先看《四书》题。第一道出自《论语》:“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李易看着这道题,忽然笑了。

    这道题,他在赵家的书房里写过。

    在蜀州的客栈里写过。

    在保宁坊的老槐树下写过。他写过无数遍,每一遍都有新的体会,每一遍都有新的进步。

    而现在,他要在这座贡院的号舍里,再写一遍。

    最后一遍。

    也是最重的一遍。

    他提起笔,蘸满墨,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学而能习,习而能时,非悦之大者乎?”

    笔锋落下,墨迹晕开。

    李易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静了下来。

    号舍外面,春风拂过贡院的围墙,吹动了墙头上初生的野草。

    远处的长安城里,朱雀大街依旧车水马龙,平康坊依旧歌舞升平,安邑坊的深宅大院里依旧丝竹不绝。

    但在这座贡院的数千间号舍里,只有一种声音——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那是这个帝国最深处的脉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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