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
长宁坐在窗边。
窗外的枫树被风吹动,叶子沙沙作响,红得像一团团烧着的火。
一个小太监蹲在树下,正一片一片地捡着掉落的枫叶。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片都仔细地拂去灰尘,像捡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长宁注意到,这段时间以来,这个小太监每天都会在闲暇时来这棵树下捡枫叶。
风雨无阻,从不间断。
采薇端着燕窝进来,轻轻放在长宁面前。
“贵女,该用燕窝了。”
长宁没有接,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个小太监身上。
“采薇,那个小太监怎么了?”
采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
“那是福来,他有个哥哥叫福贵,都是大太监的义子,前阵子,福贵被派去陇上护送王家嫡子的灵柩回去,便被王家家主给杀了。”
长宁的手指微微一顿。
采薇继续道:“福贵生前最喜欢枫叶,福来没法子光明正大的祭奠,便日日来这里捡些叶子回去,送到福贵以前负责洒扫的区域,悄悄祭奠。”
“悄悄祭奠?”长宁转过头看着她,“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祭奠?”
采薇叹息一声,声音压低了。
“贵女有所不知,奴婢们身份低微,哪有资格设牌位呢?福来只是悄悄寻了个花坛,把他哥哥生前用过的帕子埋了进去。再在叶子上写些话带过去,就当是烧纸了。”
长宁沉默了片刻。
“那我能设牌位吗?”
采薇一愣,诧异地看向长宁:“贵女是想帮福来?”
长宁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我也失去过亲人。那种滋味,我懂。”
采薇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见惯了贵人们的冷眼和呵斥。能把他们这些奴婢的命看在眼里就不错了,更何况是体恤他们的心情?
“贵女真是个好人。”采薇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只是……这宫里除了陛下自己,连皇后娘娘都不能私自设灵堂,否则便是大不敬,冲撞了陛下。”
长宁微微垂下眼睫,看着窗外的福来,轻声道:“原来如此。”
采薇怕她伤心,连忙宽慰道:“贵女别难过,身在宫中,都是身不由己。福来他想得开的。”
“你说得对。”长宁点了点头,“都是身不由己。”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枫树上。
风一吹,又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像一只只折翼的蝶。
福来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着。
长宁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沉了沉。
身处高位的人,站得久了,便不会再低头看脚下。
可他们不知道,那些被他们踩在脚下的蝼蚁,也是有力量的。
福来抱着一捧枫叶,朝远处的花坛走去。
长宁的目光追着他的身影,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花坛那边传来一阵尖锐的骂声。
“又来这里撒这些破叶子!弄得我这花坛乱糟糟的,上面怪罪下来,你不是害我被骂吗?快带着你的东西滚!”
长宁的眉头微微皱起。
福来小声赔着不是:“我等会儿会清理干净的,您就让我放一会儿吧。”
“放什么放?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往这里埋了你哥的帕子?老子告诉你,宫里严禁私自祭奠!别以为你是大太监的义子就能为所欲为!都是奴才,出了事,你干爹可护不了你!”
话音未落,那太监从墙角寻来一把锄头,朝着花坛角落狠狠一掘。
一块蓝色的粗布帕子被挑了出来,沾满了泥土,落在福来脚下。
“滚!”
福来蹲在原地,红着眼,唇瓣哆嗦着。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块脏兮兮的帕子,颤巍巍地伸出手,将它攥进掌心。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肩膀一抖一抖的,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那太监只觉得晦气,扬起锄头就要赶人、
“都是奴才,何苦相逼?”
一道清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
长宁穿着鹅黄色宫装,头上簪着一支金玉兰簪子,素雅温柔,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福来朦胧着双眼看向来人,怔在原地。
那太监正想斥责多管闲事,一转身看清来人,吓得脸色煞白,扑通跪在地上。
“贵、贵女……”
长宁走到近前,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那太监跪在地上,额头贴地,声音都在发抖:“贵女有所不知,奴才也是怕被上面发现,连带着奴才一起受罚。奴才不是有意为难福来的……”
长宁淡淡地摆了摆手。
“知道了,起来忙你的去吧。”
那太监如蒙大赦,连连磕头,拾起锄头放回墙角,一溜烟跑了。
长宁转过身,看向福来。
十一岁的孩子,瘦得像根柴火棍,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块脏兮兮的帕子,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已经吓得不敢哭了。
长宁微微俯身,朝他伸出手。
“没事了。”
福来怔怔地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白净,纤细,指尖还染着淡淡的蔻丹。
他猛地回过神来,连忙匍匐在地,额头磕在泥土里。
“多谢贵女!多谢贵女!”
长宁看着他又趴下去的身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才十一岁。
放在大昭,十一岁的孩子还在爹娘怀里撒娇。
放在现代,十一岁的孩子还在上五六年级。
可在这里,他已经没了兄长,被施了宫刑,成了一个任人践踏的奴才。
“你跟我来。”
福来抬起头,诧异地看向长宁。
长宁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
“将你兄长的帕子埋在宁殿的院子里。以后想祭奠了,便来宁殿。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宁殿的宫人也不会传出去,你不会受罚的。”
福来愣在原地,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早就听宫人们说过,王家贵女和别人不一样。不管是宫女也好,嬷嬷也好,还是他们这些身有残缺的人,她从来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人。
他以为是宫人们夸大其词。
没想到,竟是真的。
福来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
“多谢贵女大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