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雪满长堤

    熙宁八年十一月初五,杭州。

    雪落了五日,仍未停歇。

    太湖边的长堤被白雪覆盖,像一条玉带蜿蜒伸向远方。那两株梅树的枝干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偶尔有细枝承受不住,轻轻一颤,洒下一阵雪粉。

    顾清远立在堤上,望着湖面。

    湖水没有结冰,灰蒙蒙的,与灰白的天连成一片。远处有几只渔舟,在雪中若隐若现,像几笔墨痕。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苏若兰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到他身边。

    “站了这么久,不冷?”

    顾清远摇头。

    “在想什么?”

    顾清远沉默片刻,道:“想种将军。”

    苏若兰没有说话,只是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他走的那天夜里,月亮很好。”顾清远道,“他带着三千人冲进辽营,杀了上千敌军,烧了中军大帐。临死前,他问粮到了没有。听说到了,他就笑了。”

    他顿了顿。

    “我常常想,他笑的时候,在想什么?”

    苏若兰轻声道:“也许在想,他的兵不会饿着肚子打仗了。”

    顾清远点头。

    “也许吧。”

    雪还在下,落在伞上,沙沙轻响。

    远处,阿九的声音传来:“阿爹!娘!回来吃早饭了!”

    顾清远回身望去。阿九立在院门口,穿着厚厚的棉袄,像个小雪人,正朝他们挥手。

    他笑了。

    “走吧。”他对苏若兰道,“孩子叫了。”

    十一月十五,周邠从雄州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脸冻得通红,手上满是冻疮。可见了顾清远,第一句话却是:“使相,冬衣送到了。韩将军让下官带句话——‘粮在,城在,人在。种将军可以瞑目了。’”

    顾清远握住他的手,久久不语。

    周邠又道:“下官在雄州待了三天,亲眼见了韩将军守城的样子。他每天在城头上站四个时辰,下来时腿都僵了,还得处理军务。下官问他累不累,他说:‘种将军在的时候,比这累多了。’”

    顾清远点头。

    “韩遂是个好样的。”

    周邠犹豫了一下,又道:“使相,下官还见到一个人。”

    “谁?”

    “杜衍。”

    顾清远一怔。

    “杜衍?他不是革职返乡了吗?怎么会在雄州?”

    周邠道:“下官也问了。杜衍说,他返乡后听说辽人南侵,坐不住了。家里有几百石粮,是这些年攒下的,他全都运到雄州,捐给守军。他说:‘我这把老骨头,打不了仗,送点粮总可以。’”

    顾清远沉默良久。

    “他如今在哪?”

    “还在雄州。”周邠道,“韩将军留他在军中,帮着管粮草辎重。他说,等仗打完了,再回家含饴弄孙。”

    顾清远望向北方。

    那个在潞州五年、拿盐换粮补边军的老知州,最终还是回了边关。

    “传令下去,”他说,“给杜衍送一千贯钱去。就说是顾某私人的心意,请他务必收下。”

    周邠领命。

    十一月二十,顾云袖的医馆收了一批特殊的病人。

    是雄州送下来的伤兵。

    一共二十三个,都是守城时受的伤,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身上刀箭伤十几处。雄州的军医不够,韩遂便让人用马车把他们送到杭州,交给顾云袖医治。

    顾云袖二话不说,把医馆后院腾出来,让伤兵住下。楚明带着济生,日夜照料。顾清远调了三百贯钱过来,买药、买肉、买补品,一样不少。

    一个断臂的年轻士兵躺在床上,看着顾云袖给他换药,眼眶泛红。

    “大夫,小人的胳膊……还能长回来不?”

    顾云袖手一顿,轻声道:“长不回来了。”

    士兵低下头,不说话。

    顾云袖换完药,拍拍他的肩。

    “胳膊没了,腿还在。好好养伤,养好了,回家种地,娶媳妇,生孩子。一样过日子。”

    士兵抬头看她,眼泪流了下来。

    “大夫,小人……小人家在雄州北边的村里,辽人来的时候,村子烧了,爹娘都没了。小人回去,也没家了。”

    顾云袖沉默片刻,道:“那就留在杭州。我这儿缺个帮忙的,你养好了伤,来给我当伙计。”

    士兵愣住。

    “大夫……”

    顾云袖转身,往外走。

    “好好养伤。别想太多。”

    十一月廿五,汴京来信。

    信是韩锐写的,厚厚一叠。

    信中说,种谔战死后,神宗追赠的诏书刚发出去,旧党便有人上书,说种谔“轻敌冒进,致损兵折将”,不配追赠。吕惠卿在朝堂上与旧党激辩,几乎动手。

    信的末尾,韩锐写道:

    “顾使相,吕参政这几个月,像变了一个人。以前他在朝堂上,虽然强势,好歹知道进退。如今却像疯了一样,见人就咬,旧党的人被他参倒了七八个,可他自己也成了众矢之的。皇上的耐心,怕是快耗尽了。”

    顾清远读完信,久久不语。

    吕惠卿。

    那个在杭州运河边说“在下羡慕你”的人,如今在朝堂上孤军奋战,像一头困兽。

    他研墨铺纸,想给吕惠卿写封信。可提起笔,又不知该说什么。

    劝他忍?他已经忍了太久。

    劝他退?新党只剩他一个人在撑着。

    劝他来江南?他不会来,也不能来。

    最终,他只写了几行字:

    “吕参政钧鉴:

    种将军牺牲,北疆暂安,此乃将士用命之功。朝堂之事,顾某身在江南,不敢妄议。惟愿参政珍重,以待来日。

    顾清远顿首。

    熙宁八年十一月廿五。”

    信发出后,他立在窗前,望着院中那两株梅树。

    雪又下大了。

    十二月初一,杭州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一夜之间,积雪三尺。太湖边的长堤被雪埋得只剩一条隐隐的痕迹,那两株梅树的枝干被压弯了腰,随时可能折断。

    顾清远一早起来,带着阿九去扫雪。

    阿九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棉帽,只露出两只眼睛。他拿着小扫帚,跟在顾清远身后,有模有样地扫。

    “阿爹,雪这么大,树会不会压坏?”

    顾清远抬头看看那两株梅树。

    “会。得把雪摇下来。”

    他放下扫帚,走到梅树下,轻轻摇晃枝干。积雪簌簌落下,洒了他一身。阿九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阿爹变成雪人了!”

    顾清远也笑了,弯腰抓起一把雪,朝他扔过去。

    阿九猝不及防,被砸了个正着,愣了一愣,随即抓起雪还击。

    父子俩在雪地里打成一团。

    苏若兰立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笑意。

    顾云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她身边。

    “嫂嫂,你看我哥,跟个孩子似的。”

    苏若兰笑:“他本来就是个孩子。只是这些年,把那份心藏起来了。”

    顾云袖看着雪地里那个笑闹的身影,眼眶微微一热。

    “嫂嫂,你说我哥这辈子,累不累?”

    苏若兰沉默片刻,轻声道:“累。可他愿意。”

    十二月初五,伤兵中有一个没能救回来。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中了三箭,又拖了半个月才送到杭州,伤口已经化脓。顾云袖尽力了,可他还是没能撑过去。

    临终前,他拉着顾云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

    “大夫……小人……小人家在保州……爹娘早没了……有个妹妹……嫁到真定府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顾云袖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道:“你放心。我去找,找到了,告诉她你的事。”

    年轻人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顾云袖在床边坐了许久,一动不动。

    楚明走进来,轻轻把手放在她肩上。

    “云袖姐……”

    顾云袖回过神,擦擦眼角。

    “我没事。”

    她起身,替那年轻人合上眼睛,盖好被子。

    “济生,去买副好棺木。”

    济生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十二月初十,顾清远亲自去了一趟保州。

    保州在雄州以南二百里,是那年轻伤兵的故乡。他找到村里,找到那年轻人生前住的那间破屋,屋里空无一人,屋顶塌了一半,积了厚厚的雪。

    邻居说,他爹娘确实早没了,他妹妹嫁到真定府,辽人破城那年,不知是死是活。

    顾清远又去真定府。

    真定府正在重建,到处是断壁残垣。他找了三天,终于在一个难民聚集的窝棚里,找到了那年轻人的妹妹。

    她叫阿芸,十九岁,丈夫死在破城那夜,她自己逃出来,怀着五个月的身孕,住在这窝棚里,靠给人洗衣裳度日。

    顾清远告诉她,她哥哥在杭州牺牲了,临终前还惦记着她。

    阿芸听完,愣了很久,然后放声大哭。

    顾清远等她哭完,轻声道:“你愿不愿意跟我去杭州?”

    阿芸抬头看他,泪眼朦胧。

    “杭州……远吗?”

    “远。但那里有医馆,有人照顾你。你哥哥的战友也在那里,他们会把你当亲人。”

    阿芸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十二月十五,顾清远带着阿芸回到杭州。

    顾云袖在医馆门口接她,见她挺着肚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眶一红,上前扶住她。

    “妹子,来,进屋暖和暖和。”

    阿芸看着她,怯生生地叫了声“大夫”。

    顾云袖摇头。

    “别叫大夫。叫姐。”

    阿芸愣住,眼泪又流了下来。

    当晚,顾清远在院中摆了一桌饭,给阿芸接风。

    阿九坐在她旁边,好奇地看着她的大肚子。

    “姐姐,你肚子里有小宝宝吗?”

    阿芸点点头。

    “那宝宝什么时候出来?”

    阿芸想了想,道:“开春吧。”

    阿九眼睛一亮:“开春的时候,梅树也开花了!”

    顾清远在一旁听着,嘴角浮起笑意。

    十二月二十,杭州下了年前最后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梅树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太湖的水面上。那两株梅树的枝干上压着薄薄的雪,在灰白的天光里静静立着。

    顾清远立在廊下,看这场雪。

    阿九跑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雪。

    “阿爹,过年还有几天?”

    “十天。”

    “十天好久。”阿九嘟囔。

    顾清远低头看他,笑了。

    “十天很快。一眨眼就过了。”

    阿九仰头看他,忽然问:“阿爹,种爷爷在天上过年吗?”

    顾清远一怔。

    “种爷爷那么好的一个人,应该在天上过年吧。”

    阿九点点头,又问:“那我爹娘呢?他们也在天上过年吗?”

    顾清远蹲下来,与他平视。

    “在。他们都在。”

    阿九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阿爹,我想他们了。”

    顾清远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阿爹知道。”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梅树的枝干上,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十二月廿五,汴京急递到了。

    信是韩锐写的,只有短短几行:

    “顾使相,吕参政罢相了。昨日朝堂上,旧党连上二十三道弹章,皇上震怒,当场下旨,罢吕惠卿参知政事,出知陈州。新党至此,群龙无首。”

    顾清远捧着信,久久不语。

    吕惠卿走了。

    那个在朝堂上独撑新法的人,终于也撑不住了。

    他想起吕惠卿在杭州说的话:“在下在朝堂上撑了这些年,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悬在半空中。”

    如今,他终于落地了。

    虽然落的是陈州,不是他想要的。

    可毕竟,落地了。

    十二月廿八,顾清远收到吕惠卿的信。

    信写得很短,只有几句话:

    “顾使相钧鉴:

    在下已至陈州。小城安静,百姓淳朴,与汴京判若两世。每日早起,看农夫荷锄出村,听学堂书声琅琅,竟觉得,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

    使相在江南,请多保重。新法的事,以后靠你了。

    吕惠卿顿首。

    熙宁八年十二月廿五。”

    顾清远读完信,望向窗外。

    窗外,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淡淡的阳光。

    那两株梅树的枝干上,积雪正在融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明年春天,它们还会开花。

    (第七十二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熙宁八年十一月至十二月,顾清远在杭州安置雄州伤兵,救治牺牲士兵遗属;吕惠卿罢相,新党在朝堂失势;江南新法在动荡中继续推进。

    历史细节:熙宁八年冬吕惠卿罢相出知陈州的真实历史;宋代伤兵转运与救治机制;难民安置的民间方式;冬季大雪对江南生活的影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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