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九年四月初五,杭州。
立夏前三日,太湖边的麦子黄了。
金灿灿的,铺满了湖边那片缓坡,风一吹,麦浪起伏,像一片流动的金色海洋。农人们拿着镰刀下地,弯腰收割,汗水滴进土里,脸上却满是笑意。
顾清远立在长堤上,望着那片麦田。
阿九蹲在他脚边,手里攥着几根狗尾巴草,编来编去,编成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
“阿爹,麦子熟了能吃吗?”
“能。磨成面,做成馒头、面条、饼子,都好吃。”
阿九咽了咽口水,低头继续编他的兔子。
苏若兰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该吃午饭了。”
三人在堤上坐下,打开食盒。里头是几样小菜,一碟咸菜,一碟炒鸡蛋,几个白面馒头。馒头是刚蒸的,热乎乎的,咬一口,满嘴麦香。
阿九吃得满嘴都是,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
顾清远看着他,笑了。
“慢点吃,没人抢。”
阿九咽下去,喝口水,忽然问:“阿爹,北边的兵,能吃上白面馒头吗?”
顾清远一怔。
“能。”他说,“咱们运过去的粮,有麦子,有小米,有杂粮。磨成面,就能吃上馒头。”
阿九点点头,又咬了一大口。
苏若兰看着顾清远,轻声道:“这孩子,心里装着事。”
顾清远点头。
“是好事。”
四月初十,周邠从润州回来了。
润州的市易布庄也开起来了,比预想的顺利。当地大户本来想使绊子,可听说杭州的百姓为了保住布庄,在街上下跪的事,都缩了回去。
“使相,”周邠道,“如今江南各州都在传您的事。说您是青天大老爷,替百姓做主。下官走到哪,都有人问,顾使相什么时候来我们这?”
顾清远摇头。
“别说这些。”他道,“新法能扎下根,是百姓自己争来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周邠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敬佩。
四月十五,汴京来信。
信是韩锐写的,说神宗这几个月很少上朝,每日在宫中召二程兄弟讲学,对治国之道似乎有了新的想法。旧党趁机活动,想推举司马光回朝。
信的末尾,韩锐写道:
“顾使相,司马光若回朝,新法必废。使相在江南,要早作准备。”
顾清远读完信,久久不语。
司马光。
那个在熙宁三年愤而离京、隐居洛阳十五年编修《资治通鉴》的老人,终于要回来了。
他想起熙宁二年,自己刚入仕途时,曾在一次宴会上远远见过司马光一面。那老人面容清癯,目光深邃,与王安石辩论时,言辞犀利,寸步不让。
如今,王安石罢相,吕惠卿出京,旧党群龙无首,确实需要一个人来挑大梁。
司马光,就是那个人。
可司马光若回朝,新法真的会废吗?
他想起吕惠卿信里的话:“理这东西,有时候在朝堂上争不来,得在民间找。”
江南的百姓,已经开始把新法当成自己的事了。就算朝堂上废了新法,他们还会记得平价布的好处,记得不被克扣的好处。
根扎下了,就不会那么容易拔掉。
四月二十,顾云袖的医馆办了个小小的满月酒。
长安满月了。
阿芸抱着孩子,坐在院中的枣树下。孩子穿着红肚兜,戴着虎头帽,小脸胖嘟嘟的,眼睛黑亮黑亮,见人就笑。
顾云袖忙里忙外,张罗了一桌子菜。楚明帮着端盘子,济生跑腿打杂,那几个断胳膊断腿的伤兵也来凑热闹,挤在院子里,你一言我一语,逗孩子玩。
阿九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长安的脸。
“好软。”他说。
阿芸笑了:“阿九,你喜欢弟弟?”
阿九点头。
“那你以后常来陪他玩。”
阿九又点头。
顾清远立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苏若兰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这院子,越来越热闹了。”
顾清远点头。
“是好事。”
四月廿五,顾清远收到吕惠卿第二封信。
信中说,陈州的麦子也熟了。他每天去城外看农夫割麦,看了一整个麦收。有个老农认出他是当过大官的,吓得要跪,他赶紧扶住,说:“老人家,我现在跟你一样,都是种地的。”
老农愣了半天,然后笑了。
信的末尾,吕惠卿写道:
“顾使相,在下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知道,原来不争,也挺好。朝堂上的事,以后靠你们了。在下就在陈州,种种地,教教书,看看麦子黄了又青,青了又黄。”
顾清远读完信,笑了。
他把信折好,收进匣中。
五月初一,杭州城里出了一件小事。
有个卖菜的老汉,挑着担子经过市易布庄门口,忽然晕倒了。布庄的伙计看见,跑过去扶他,给他灌了碗水。老汉醒过来,说没事,就是天热,饿的。
伙计问他吃了早饭没,老汉说没有,今早的菜没卖出去,没钱买。
伙计跑回布庄,过了一会儿,捧着一个馒头出来,塞进老汉手里。
“大爷,吃吧。不要钱。”
老汉愣住,看着那个馒头,眼泪流了下来。
“小兄弟,你……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伙计挠挠头,道:“掌柜的说了,市易布庄能有今天,是百姓帮的忙。百姓有难处,咱们也得帮忙。”
老汉捧着馒头,蹲在路边,一边吃一边哭。
这事不知怎么传开了,没几天,杭州城里的人都知道了。
有人问那伙计的姓名,他不说。只说是顾使相教的,要对百姓好。
顾清远听说这事,沉默良久。
他对周邠道:“去查查那伙计叫什么,赏他十贯钱。”
周邠领命,又问:“使相,这钱是官府的,还是您私人的?”
顾清远想了想,道:“私人的。”
五月初五,端午节。
太湖上龙舟竞渡,锣鼓喧天。阿九拉着顾清远去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兴奋得不行。
顾清远牵着阿九的手,在人群中挤着走。苏若兰跟在后面,时不时被挤得东倒西歪,却一直笑着。
看完了龙舟,三人在湖边买了粽子,坐在柳树下吃。
阿九吃得满嘴黏糊糊的,忽然问:“阿爹,明年端午节,咱们还能一起过吗?”
顾清远一怔。
“能。怎么不能?”
阿九低头看着手里的粽子,沉默了一会儿。
“阿爹,我怕。”
顾清远看着他。
“怕什么?”
阿九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怕你像种爷爷一样,去打仗,就不回来了。”
顾清远沉默了。
他伸手,把阿九揽进怀里。
“阿九,阿爹不去打仗。阿爹在江南,守着这片土,守着你们。”
阿九伏在他肩上,不说话。
苏若兰在一旁,眼眶也红了。
五月初十,汴京消息传来。
司马光果然被召回了。
神宗下诏,起用司马光为资政殿学士,知陈州——就是吕惠卿现在待的那个陈州。
一进一出,两个人,换了位置。
顾清远捧着诏书抄本,久久不语。
司马光去了陈州,吕惠卿会去哪儿?
他写信问韩锐。韩锐回信说,吕惠卿调知亳州,不日赴任。司马光还未到陈州,陈州那边已经开始有人传话,说“旧法当复,新法当废”。
信的末尾,韩锐写道:
“顾使相,风雨欲来。江南那片土,使相要守住了。”
五月十五,顾清远收到吕惠卿第三封信。
信是从亳州寄来的。
吕惠卿说,亳州也在收麦子,比陈州的还早几天。他刚到任,还没来得及看麦田,就被一堆公文淹没了。亳州的官吏听说他是新党的人,都绕着走,没人肯帮他。他只能自己一件件看,一件件批,常常熬到深夜。
信的末尾,吕惠卿写道:
“顾使相,在下在陈州待了几个月,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没想到,又要换地方了。这官场,就像个磨盘,把人推来推去,推到最后,磨成粉,随风散了。
使相在江南,好好守着那片土。别回来。千万别回来。”
顾清远读完信,望向北方。
那里,有亳州,有吕惠卿。
那里,还有陈州,有司马光。
新旧交替,人事沉浮。
而他在这江南,守着这片土,守着这些人。
五月二十,杭州落了入夏以来第一场大雨。
雨很大,哗哗地下,打得梅树的叶子啪啪响。太湖的水涨了起来,漫过石阶,快挨到院墙了。
顾清远立在廊下,看这场雨。
阿九跑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雨。
“阿爹,雨这么大,麦子会不会被淹?”
顾清远摇头。
“不会。麦子已经收完了。”
阿九松了口气。
“那就好。”
他看了一会儿雨,忽然问:“阿爹,吕伯伯在亳州,下雨了吗?”
顾清远一怔。
“应该下了。”
“那他有人陪他看雨吗?”
顾清远沉默片刻,伸手摸摸他的头。
“没有。”他说,“但他心里,有我们。”
阿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雨还在下,哗哗哗哗。
远处,太湖的水面泛起无数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散去。
五月廿五,长安百日。
阿芸抱着孩子,在医馆后院摆了桌酒。来的都是熟人:顾清远一家,周邠,那几个伤兵,还有常来医馆看病的街坊。
长安长大了不少,小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见人就笑。阿九逗他,他就伸着小手乱抓,抓不到,就瘪嘴要哭。
阿芸笑着把他抱起来。
“长安,这是你九哥。以后让他教你识字,好不好?”
长安咿咿呀呀,也不知听懂没听懂。
顾云袖在一旁看着,眼眶微微发红。
楚明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云袖姐,以后咱们也……”
顾云袖瞪他一眼,脸却红了。
顾清远看见了,嘴角浮起笑意。
他端起酒杯,对众人道:
“来,敬长安。愿他长命百岁,平安长大。”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六月初一,杭州入了盛夏。
太阳毒辣辣的,晒得石板路发烫。那两株梅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偶尔有一两声蝉鸣,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顾清远在院中打拳,一套太祖长拳打完,浑身是汗。阿九递了碗凉茶过来,他一饮而尽。
“阿爹,热。”
“嗯。热。”
“热了怎么办?”
顾清远低头看他,笑了。
“热了,就去湖里游泳。”
阿九眼睛一亮。
“现在去?”
顾清远抬头看看天。
太阳正毒,湖面上白花花一片。
“再等等。等太阳落山,凉快了再去。”
阿九点点头,跑回屋里去了。
顾清远立在院中,望着那两株梅树。
梅树的叶子虽然蔫,却还绿着。再过几个月,秋天来了,叶子会黄,会落。可明年春天,它们还会发芽,还会开花。
一年又一年。
他忽然想起无垢的话。
“这人间,是真的。”
是啊,是真的。
热的汗,凉的茶,绿的叶,黄的花。
都是真的。
(第七十四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熙宁九年四月至六月,江南麦收时节;司马光被召回复出,吕惠卿调知亳州;江南新法在百姓支持下稳步推进;长安满月、百日,医馆后院愈发兴旺。
历史细节:熙宁九年春夏之交司马光起知陈州的真实历史;新旧党争在神宗朝后期的延续;宋代麦收时节与农事习俗;端午节龙舟竞渡;婴儿满月、百日的庆祝习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