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十年二月初二,杭州。
龙抬头。春气动,万物生。
太湖边的长堤上,草芽已经铺了薄薄一层,嫩绿嫩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那两株梅树的枝干上,又鼓起了密密麻麻的花苞,比去年更多,缀得枝条都微微弯了腰。
阿九站在树下,仰着头数花苞。数了一遍,忘了;又数一遍,还是忘。
“阿爹!”他回头喊,“今年花苞比去年多!”
顾清远正在院中翻晒书册,闻言抬头,笑道:“多多少?”
阿九挠挠头:“不知道。数不清。”
顾清远笑出声来。
苏若兰端着一盆新采的荠菜从外面回来,见他父子俩这副模样,也笑了。
“阿九,别数了。过几天开了花,你慢慢看。”
阿九跑过去,看她盆里的荠菜。
“娘,这是什么?”
“荠菜。包饺子吃的。”
阿九眼睛一亮:“好吃吗?”
“好吃。又鲜又嫩。”
阿九咽了咽口水,蹲在盆边盯着那些荠菜看,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
二月初五,顾清远收到韩锐的信。
信中说,神宗自去年那场病后,身体一直不大好。今年开春,又病了一场,虽然好了,精神却大不如前。朝堂上的事,能推就推,能拖就拖,越来越多地交给宰相处理。
信的末尾,韩锐写道:
“顾使相,皇上这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几年了。太子年幼,将来若有个闪失,朝堂必乱。使相在江南,要把根基扎得更深些。风雨来时,能挡住多少是多少。”
顾清远读完信,沉默良久。
他把信收进匣中,望向北方。
那里,有汴京,有神宗,有那个年轻时就信任他的皇帝。
熙宁二年,他第一次在政事堂见到赵顼。那年轻人目光灼灼,指着舆图说:“顾卿,朕要富国强兵,你可愿助朕?”
如今,十四年过去了。
那个年轻人,老了,病了。
而他顾清远,从汴京到江南,从追查漕运到守护一方,也走了十四年。
二月初十,顾云袖的医馆又收了一个病人。
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从润州来的。她儿子在苏州织坊做工,去年在那份万言书上按了手印。旧党的人查不出是谁牵的头,就把他儿子抓去打了板子,回来没几天就死了。儿媳妇改嫁了,留下一个五岁的孙子,祖孙俩相依为命。
老太太带着孙子,一路讨饭到杭州,找到济生堂。见了顾云袖,扑通跪下,老泪纵横。
“顾大夫,求您收下这孩子。老身活不了几年了,孩子可怜,不能没人管。”
顾云袖扶她起来,看着那个瘦骨嶙峋的孩子,眼眶一红。
“孩子叫什么?”
“狗儿。”老太太道,“没起大名。”
顾云袖蹲下来,与孩子平视。
“狗儿,你想留在姨这儿吗?”
狗儿怯生生地看着她,又看看奶奶,小声道:“想。可奶奶也得留。”
顾云袖抬头看那老太太。
“大娘,您也留下。后院有空房,你们祖孙俩住。”
老太太又要跪,被顾云袖一把扶住。
“大娘,别跪。好好活着,把孩子养大,就是报答我了。”
二月十五,梅花开了。
那两株梅树一夜之间绽开无数花朵,红的像火,黄的像金,密密匝匝缀满枝头。蜜蜂嗡嗡地绕着飞,满院都是清甜的香气。
阿九在树下跑来跑去,追着蜜蜂玩。
长安被阿芸抱出来晒太阳,小脸被阳光晒得红扑扑的,咿咿呀呀地叫。阿九跑过去,把一颗剥好的荸荠塞进他手里。长安攥着就往嘴里送,啃得满脸都是汁水。
阿芸笑得直不起腰。
“阿九,你总给他塞吃的,回头撑着了。”
阿九认真道:“他小,得多吃。吃了才长个。”
顾清远立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笑意。
苏若兰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这院子,越来越热闹了。”
顾清远点头。
“是好事。”
二月二十,沈墨轩把那叠信札编好了。
他花了整整一个冬天,把吕惠卿的信、韩锐的信、种谔的信、杜衍的信,还有无垢留下的拓片,一一整理抄录,按时间顺序编成一册。又在每封信后面加了按语,说明写信人的身份和当时的背景。
他把书稿捧给顾清远看,忐忑道:“顾兄,你看看,行不行?”
顾清远一页页翻过去,翻得很慢。
看到种谔那封绝笔信时,他的手顿了顿。
“种将军,若战死,雄州城还在,请使相继续供粮。”
看到吕惠卿那些信时,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使相,你在江南,有根。在下在汴京,什么都没有。”
看到无垢那幅拓片时,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合上书稿,对沈墨轩道:
“沈兄,辛苦了。”
沈墨轩松了口气。
“顾兄,这书……要起个名字吗?”
顾清远想了想,道:“就叫《汴京梦华录》吧。”
沈墨轩一怔。
“汴京梦华录?”
顾清远点头。
“汴京是开始的地方。梦华,是梦里繁华。这些年的事,好的坏的,都像一场梦。记下来,留给后人看。”
二月廿五,阿九的生辰。
去年今日,他跟着顾清远去石堰村祭扫父母。今年,他一大早就跑来找顾清远。
“阿爹,今天我生辰!”
顾清远正在院中打拳,收势看他。
“知道。想要什么?”
阿九想了想,道:“我想去看看长安。”
顾清远笑了。
“又去看长安?昨天不是刚去过?”
阿九认真道:“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今天是我生辰,得让长安知道。”
顾清远摸摸他的头。
“好。阿爹带你去。”
医馆后院里,长安正躺在阿芸怀里吃奶。阿九凑过去,小心翼翼地看他。
“长安,今天我生辰。”他说,“等我长大了,教你识字,好不好?”
长安咿咿呀呀,也不知听懂没听懂。
阿九却当他答应了,高兴地点点头。
三月初一,顾清远收到吕惠卿的信。
信是从华州寄来的,写得比往常都长。
吕惠卿说,华州的春天来得早,城外桃李花开得漫山遍野。他每天早起,去城外走一走,看农夫耕地,看村童放纸鸢。有时也去县学,给学生们讲《春秋》《礼记》。那些学生听他讲朝堂上的事,听得入迷,追着问东问西。
信的末尾,吕惠卿写道:
“顾使相,在下今年五十有七了。这辈子,在朝堂上争了半辈子,在地方上待了这些年,如今才明白一件事。
争,争不来;等,等不来。只有做,才能做出一点事来。
华州的学生们不懂什么新法旧法,他们只知道,这位吕先生讲书讲得好,待人温和,不摆架子。在下给他们讲《周礼》,讲着讲着,忽然想,这不就是新法吗?《周礼》里也有‘均人’‘泉府’,跟青苗、市易是一个道理。
原来新法不是王相公凭空想出来的,是古已有之的。只是古人做得慢,今人做得快;古人做得温和,今人做得急切。快有快的好处,也有快的坏处。
使相在江南,想必也体会到这‘快慢’的道理了。
吕惠卿顿首。
熙宁十年二月廿八。”
顾清远读完信,笑了。
他把信折好,收进匣中。
三月初五,顾清远带着阿九去石堰村。
那株老槐树还在,树下那两座坟已经长满了青草。坟前那块小小的石碑上,刻着“王氏夫妇之墓”几个字,是顾清远亲手写的。
阿九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娘,儿子来看你们了。”
他磕完头,跪着不动。
顾清远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阿九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阿爹,我好了。”
顾清远看着他。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们听得到。”
阿九摇摇头。
“说完了。”
他转身,向村外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阿爹,”他头也不回地说,“明年我再来。”
三月初十,杭州落了第一场春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梅树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太湖的水面上。那两株梅树的花已经开始谢了,花瓣飘落一地,铺了厚厚一层,红的黄的,像锦绣。
顾清远立在廊下,看这场雨。
阿九站在他身边,也看雨。
“阿爹,雨停了,花就没了。”
顾清远点头。
“嗯。花没了,叶子就长出来了。”
阿九看了一会儿雨,忽然问:“阿爹,明年花还会开吗?”
顾清远低头看他,笑了。
“会。每年都会。”
阿九点点头,又看雨。
雨还在下,沙沙沙沙。
远处,太湖的水面泛起无数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散去。
苏若兰从屋里出来,站在顾清远身边。
“想什么呢?”
顾清远望着雨中的太湖,轻声道:
“想吕惠卿信里的话。快有快的好处,也有快的坏处。”
苏若兰看着他。
“你觉得自己是快,还是慢?”
顾清远想了想,道:“以前快。现在慢。”
苏若兰笑了。
“慢了好。”她说,“慢了,才能看清东西。”
顾清远握住她的手。
雨还在下,落在他们肩上,落在梅树的枝干上,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远处,传来阿九的笑声。他不知什么时候跑进了雨里,正踩着水洼玩,溅起一朵朵水花。
顾清远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嘴角浮起笑意。
“若兰,”他说,“这孩子,越来越像个人了。”
苏若兰也笑了。
“像个人?他本来就是人。”
顾清远摇头。
“我是说,越来越像个能担事的人了。”
苏若兰看着他,眼中有光。
“是你教的。”
顾清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雨中的阿九,望了很久。
三月十五,长安满周岁。
阿芸抱着孩子,在医馆后院摆了桌酒。来的还是那些人:顾清远一家,周邠,那几个伤兵,阿诚,狗儿和他奶奶,还有常来医馆看病的街坊。
长安长大了不少,已经能扶着墙站一会儿了。阿九拿了个拨浪鼓逗他,他伸手去抓,抓不着,急得直哼哼。
阿九把拨浪鼓递给他,他抓住就往嘴里塞,啃得满嘴口水。
众人大笑。
阿芸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给他擦嘴,一边道:“这孩子,什么都往嘴里塞。”
顾云袖在一旁笑道:“随他爹。”
话一出口,她自己愣住了。
阿芸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没有说话。
顾云袖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妹子,没事。他爹要是活着,今天肯定最高兴。”
阿芸点点头,把脸埋在她肩上。
阿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悄悄走到顾清远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阿爹。”
顾清远低头看他。
“阿爹,我给长安做的东西,做好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木头。木头被削得光光滑滑的,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长安”。
顾清远接过来看,心中一动。
“你自己刻的?”
阿九点头。
“跟沈伯伯学的。刻了好久。”
顾清远看着他,眼眶微微一热。
“刻得好。”
阿九咧开嘴笑了。
他拿着那块木头,跑到阿芸面前,双手递过去。
“芸姨,这是我给长安做的。挂在床头,他就知道自己是谁了。”
阿芸接过那块木头,看着上面那两个字,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她一把抱住阿九,哭得说不出话。
阿九被她抱着,有些不知所措。
“芸姨,你别哭。长安看着呢。”
阿芸哭着点头,把他抱得更紧了。
三月二十,杭州入了春深。
桃花开了,杏花开了,梨花也开了。满城都是花香,满城都是春意。
那两株梅树的花已经谢尽了,满树新绿的叶子,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叶子间藏着小小的青果,毛茸茸的,像无数绿宝石。
阿九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青果。
“阿爹,今年梅子多吗?”
顾清远走过去,看了看。
“多。比去年多。”
阿九高兴地跳起来。
“那今年能做更多蜜饯了!”
顾清远笑着摸摸他的头。
“好。今年多做点。”
远处,太湖的水面波光粼粼。渔舟唱晚,归鸟投林。
苏若兰从屋里出来,站在顾清远身边。
“清远,该吃饭了。”
顾清远点点头,牵着阿九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株梅树。
春风里,梅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想起七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到这个院子。那时梅树刚种下,还没开花。
如今,它们已经开花结果,一年又一年。
他转身,走进屋里。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阿九已经坐好了,拿着筷子等。苏若兰正在盛汤。顾云袖和楚明也在,还有沈墨轩,还有阿芸抱着长安,还有那几个伤兵,还有阿诚和狗儿。
满满一屋子人。
顾清远坐下来,端起碗。
“吃饭吧。”
众人举筷,满屋都是笑声。
窗外,春风拂过梅树,拂过太湖,拂过杭州城。
拂过这片人间。
(第七十七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熙宁十年二月至三月,江南春深;顾清远收到韩锐信,知神宗身体欠佳;吕惠卿从华州来信,感慨“快慢”之道;阿九生辰、祭扫父母、长安周岁;沈墨轩编成《汴京梦华录》。
历史细节:熙宁十年春神宗身体状况;吕惠卿知华州的真实经历;宋代儿童抓周习俗;荠菜、荸荠等春季时令食物;刻名木牌的民间传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