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
杨素娟笑着把他们往回赶:“再洗,皮都搓掉了。”
“再说了,抱个孩子,哪需要这么干净!”
温文宁也知道,大家这样,是太紧张了,也太欢喜了!
李红梅接过老四的时候,两条胳膊是僵的。
“哎哟。”
她一低头,眼泪又下来了:“这么小。”
“这么小一个!”
她的语气里满满都是心疼!
“这是四丫头?”
温文宁在旁边,笑的温柔:“妈,是老四。”
“她最小,出来的时候不到五斤。”
“不到五斤!”
李红梅的手在襁褓外头一寸一寸地摸。
“我生你的时候,你有六斤半。”
“这才五斤不到咧,这得多疼人。”
她低下头,把脸往老四那小脑袋上贴了贴。
老四被这一下弄醒了,嘴巴嚅了两下,没哭。
李红梅抬起头,一脸的笑:“她认我。”
“宁宁,你看,她认我,她没哭。”
温文轩在旁边急了:“娘,让我抱一个。”
“你去去去,你手上劲儿大,抱不好。”
“我咋抱不好,我在厂里搬轴承一天搬两吨。”
“搬轴承就是抱娃了?”
温文杰趁着他们说话,从陈秀兰手里把老三接过去了。
“来来来,六舅舅抱!”
他一接手,整个人就不敢动了。
胳膊架成一个直角,头往后仰,脖子伸得老长。
“妹子,妹子。”
他喊紧张兮兮:“这咋这么软,我都不敢使劲了!”
“六哥,你手托着她的头和屁股就行。”
“我托着了,可她怎么往下出溜。”
老三这时候睁开眼,看见一张陌生的黑脸,嘴一瘪。
“哇……”
温文杰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完了完了,我把她弄哭了。”
陈秀兰赶紧接过来,往怀里一颠,拍了两下背。
“不哭不哭,这是你六舅舅。”
“他给你带麦乳精来了。”
老三似乎听懂了,扁着嘴吸了吸,哭声停了。
一屋子人笑。
温文博一直站在旁边没敢上手。
他就那么看着老大,看了半天,忽然回头问温文宁。
“妹子,这个是老大?”
“是。”
“他这眉毛。”
“这眉毛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咱娘说你三岁那年掉进井台旁边那个水坑,就是这个眉毛皱起来的样儿。”
李红梅在那边听见了,抬起头,看着温文宁,点头道:“对,就是这个样儿。”
温国良坐在沙发上,一直不吭气。
老爷子把老二递给他:“亲家,抱抱,这是老二!”
温国良的手往裤子上又蹭了一遍:“我,我这手粗。”
“粗有啥,我这手也粗。”
老爷子直接把孩子塞进他怀里。
温国良接住了,抱得很稳,一点都不慌。
“我抱过七个。”
他的语气里也透着感慨:“宁宁是最小一个。”
“她刚生下来的时候,就这么点。”
“那会,她娘没奶,我半夜去队里的牛棚,跟饲养员要羊奶。”
“一天要一碗,要了半年。”
“毕竟啊,盼了半辈子的闺女,终于给我盼来了!”
“那会啊,可把我高兴坏咧!”
他笑着,低着头看怀里小小的老二:“像,和宁宁刚出生那会,像极了!”
顾老爷子在旁边看着,笑的面上的褶子都出来了。
“好啊,像孙媳妇好啊!”
“忒好看!”
“王妹子啊,杀鸡!”
“今天中午两只鸡都下锅,把那坛子酒也搬出来!”
“亲家一家人千里迢迢来了,得吃顿正经的!”
王姨连忙应声:“好咧!”
此时,走廊尽头那扇客房门,开了半尺。
王翠花的脑袋探了出来。
乡下人起得早,但她一直躺着,就没起来。
后来,从早上八点多起,外头那一阵一阵的笑就往她耳朵里灌。
一开始她还当是顾家来了什么大干部。
后来,她可算听清楚了。
是温文宁娘家人来了!
也是乡下来的。
王翠花心里那口酸水就往上顶。
她把门再推开一点,往客厅那边瞅,一双三角眼滴溜溜的。
第一眼,她看见的是地上摊着的两大麻袋,一根扁担横在墙边,两个大竹筐。
一筐花生黄豆,一筐鸡毛。
还看见茶几上摞麦乳精,八盒,蓝底子的铁皮盒,盖上印着一个胖娃娃。
白糖足足两大包,用牛皮纸包着,扎的十字绳。
红枣一布袋倒出来一半,红得发亮。
还有两瓶酒。
那酒瓶她认得。
大前年她那个在县供销社当临时工的侄子给她看过一眼,说这一瓶顶她半年的鸡蛋钱。
王翠花的眼睛都红了!
她前天进这个门,带的是什么?
半篮子干红薯片,一包咸菜疙瘩。
那半篮子红薯片,杨素娟接过去的时候,脸上那点笑她记得清楚,客气得跟隔了一层墙。
可现在,杨素娟拉着那个乡下老婆子的手,坐在那个真皮沙发上。
沙发啊!
她昨天一屁股坐上去,被温文宁算了三十一块四!
那老婆子穿的是什么?
一件靛蓝斜襟褂子,袖口都磨破了。
脚上一双纳底棉鞋,鞋帮子上还带着泥。
可杨素娟就那么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嫂子的叫!
顾老头子正拍着那个挑扁担的男人的肩膀,喊着杀鸡搬酒!
搬酒!
她昨天早上要一个鸡腿,还被顾家人给狠狠欺负了!
王翠花的牙咬得腮帮子发疼。
凭什么?
她是顾老头子亲二姐的女儿,是这家的表亲!
那家人算什么,绕着弯儿的亲家。
可一样是乡下来的,一样是泥腿子。
凭什么她进门就要被算账,人家进门就杀鸡搬酒。
王翠花把门又推开一点。
不行,她要出去,要把失去的面子和里子都找回来!
她挤出了门缝,一只脚踩在走廊的地板上。
嘴勾了起来,在心里已经把话过了一遍。
哎哟,一样是亲戚,怎么就分个三六九等呢!
我们乡下人来了喝清水粥,人家乡下人来了杀鸡宰羊,这顾家的门槛是拿尺子量的吧。
这一句她可是想了半天的,觉得又酸又戳心。
她可真是天才啊!
她张开嘴,气都提到嗓子眼了。
就在这个当口,顾老爷子本来正在跟温国良说酒,他那颗白头往走廊这边一转,眼睛就落在了王翠花脸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