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暗度陈仓

    六月二十五,卯时初。

    黑风岭的晨雾浓得化不开,十步之外不见人影。端木赐和二十名心腹在山坳里扎营,篝火将熄未熄,冒着青烟。一夜疾行,众人皆疲惫不堪,横七竖八躺在地上酣睡。只有端木赐睡不着,靠在一块山石上,望着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峦轮廓。

    “司寇,吃点干粮。”亲卫队长递过一块硬饼。

    端木赐接过,咬了一口,味同嚼蜡。他忽然想起在陶邑府邸的那些日子——锦袍玉食,前呼后拥,何等风光。如今却如丧家之犬,躲在这荒山野岭,啃着冷硬的干粮。

    “还有多远?”他哑声问。

    “按地图,翻过前面那座山,再走二十里就到了。”队长指着雾中隐约的山影,“文士先生说那里已备好粮草物资,够我们半月之用。”

    端木赐点头,心中却涌起一丝疑虑。那文士到底是什么人?三年前突然出现在陶邑,毛遂自荐成为他的门客,智计百出,助他稳坐司寇之位。可此人来历不明,行事又太过神秘。昨夜分别时,他那眼神……

    正思忖间,远处忽然传来鸟鸣声——三长两短,是约定好的暗号。

    “自己人!”队长精神一振。

    片刻后,两个樵夫打扮的汉子从雾中走出,见到端木赐,单膝跪地:“属下奉文士先生之命,特来护送司寇。”

    “先生有何吩咐?”端木赐问。

    为首的汉子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先生让属下转交司寇,说一切按信中计划行事。”

    端木赐拆信,就着渐亮的天光细看。信不长,却让他脸色骤变。

    “司寇,怎么了?”队长察觉异样。

    端木赐将信纸捏成一团,声音发颤:“他……他要我们在此地等候,说巳时会有楚国使者来接应,送我们去熊胜将军的水师大营。”

    “楚国?!”众人大惊。

    “先生说了,陶邑必破,范蠡必亡。”端木赐眼中闪过挣扎,“与其在黑风岭躲藏,不如投靠熊胜,助楚军拿下陶邑。届时,我们便是功臣,熊胜将军答应,事成后保我继续执掌陶邑政务。”

    亲卫们面面相觑。投靠楚国?那可是叛国大罪!若被宋国朝廷知道,诛九族都不为过。

    “司寇三思!”队长急道,“楚国狼子野心,岂会真心待我们?恐怕是狡兔死,走狗烹啊!”

    端木赐何尝不知?可眼下他还有选择吗?范蠡已与他撕破脸,陶邑回不去了。宋国朝廷若知他私自出逃,必会治罪。天下之大,竟无他容身之处。

    “你们若不愿,可自行离去。”他颓然道,“我……我已无路可走。”

    众人沉默。他们都是端木赐多年培养的心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司寇若倒,他们也没有好下场。

    “属下誓死追随司寇!”队长率先跪下。

    其余人纷纷效仿。端木赐看着这些忠诚的部下,眼眶微热。乱世之中,还有人不离不弃,也算幸事。

    “好!”他咬牙,“那就赌一把!巳时等楚国使者来!”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三里外的山梁上,阿哑正伏在草丛中,用一支铜制“听筒”贴着地面——这是墨回当年教他的侦听之术,能听到远处地面的震动。方才那些对话,他虽听不真切,但“楚国”“熊胜”“接应”几个词,却捕捉到了。

    阿哑打出手势:楚国使者巳时到,准备拦截。

    十名隐市高手无声散开,如一张大网,罩向山坳。

    同一时刻,陶邑城北,端木赐府邸。

    青衫文士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卷帛书,手中笔走龙蛇。他在写信,却不是给端木赐的。

    “熊胜将军亲启:端木赐已入彀中,巳时当于黑风岭就擒。此人知晓陶邑城防诸多机密,可用之。另,范蠡伤势未愈,陶邑守军军心浮动,三日后水师压境,正可一举而下。至于西施母子……”

    他笔尖顿了顿,继续写道:“猗顿堡守备森严,强攻难取。然内院有隙,可用火攻。今夜子时,东南角厨房柴房,当有接应。”

    写完,他用特制药水涂抹,字迹渐渐隐去,只剩一片空白。待药水干透,他取出一枚小小印鉴,在帛书角落盖下一个徽记——那是一只展翅的玄鸟,燕国贵族常用的标记。

    若范蠡在此,必能认出,这是当年在琅琊盐岛时,燕国公子职的使者姬衍所用的印信。姬衍被墨回擒获押回郢都,这印信却落入了文士手中。

    文士将帛书卷好,塞入竹筒,唤来一名侍女:“送到城南‘周记铁铺’,交给掌柜。”

    侍女接过竹筒,低头退下。文士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这个侍女,是他三年前安插在端木赐府中的暗桩,也是他手中最重要的棋子之一。

    窗外,天色大亮。晨雾散去,陶邑的街市渐渐喧哗起来。

    文士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人年约四十,面容清癯,眼窝深陷,眼神却锐利如鹰。他伸手,缓缓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面具下,是一张截然不同的脸,年轻些,也英俊些,左颊有一道淡淡的伤疤。

    若有当年楚国的老人在场,或许能认出,这是十五年前楚国名将屈完的幼子屈平。屈完因战败被楚王问罪,满门抄斩,只有年幼的屈平被忠仆救出,流落江湖。这些年来,他隐姓埋名,苦心谋划,只为向楚王复仇。

    端木赐以为他是来助他夺权的谋士,熊胜以为他是燕国派来搅局的说客,范蠡以为他是端木赐的智囊。可谁也不知道,他屈平要的,是让楚国陷入泥潭,让楚王付出代价。

    “父亲,母亲,兄长……”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喃喃低语,“快了,就快了。我要让熊章(楚王)知道,屈家的血,不会白流。”

    辰时三刻,猗顿堡内院。

    西施坐在廊下,手中拿着一件缝好的小衣,对着阳光细看针脚。范平躺在摇篮里,睡得正香。李婆婆在旁择菜,准备午膳。

    “姑娘手艺越来越好了。”李婆婆赞道,“这朵莲花绣得真活,像要开出来似的。”

    西施微笑:“小时候娘教我的。她说,女子可以不读书,但不能不会女红。将来嫁了人,要为夫君缝衣,为孩子做鞋。”

    她说着,眼神有些恍惚。那时她还叫施夷光,是苎萝村普通的浣纱女,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今日的纱洗得不够白。哪会想到,有朝一日会成为西施,成为吴宫的美人,成为范蠡的妻子,在这乱世中挣扎求生。

    “姑娘想家了?”李婆婆问。

    “有点。”西施轻声道,“不知道爹娘现在怎样了。越国这些年战乱不断,他们年纪大了……”

    “吉人自有天相。”李婆婆安慰道,“姑娘如今有了好归宿,范大夫又疼你,小公子也健康,该知足了。”

    西施点头,看向摇篮中的孩子。是啊,该知足了。可为什么心中总是不安?仿佛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正想着,范蠡从廊下走来。他脸色仍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肩上的伤处裹着新的麻布,隐隐透出药味。

    “少伯。”西施起身迎去,“你怎么来了?郎中不是说要多休息吗?”

    “躺不住。”范蠡握住她的手,看向摇篮,“平儿今日可乖?”

    “乖,吃了就睡。”西施扶他坐下,“倒是你,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范蠡看着她憔悴的脸,心中一痛,“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等我伤好了,好好陪你和平儿。”

    西施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我不要你陪,我要你平安。少伯,我们离开陶邑吧。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平平静静的日子。”

    范蠡沉默。这话西施说过多次,他也想答应。可眼下陶邑危在旦夕,他若一走了之,那些信赖他的百姓怎么办?那些追随他的兄弟怎么办?

    “再等等。”他最终说,“等陶邑渡过这次危机,等安排好一切,我们就走。”

    西施知道他说的“安排好一切”是什么意思——要给陶邑找一个可靠的接替者,要给百姓一个交代,要给追随者一个归宿。这需要时间,而时间,是他们最缺的东西。

    “大夫。”姜禾匆匆走来,面色凝重,“有消息了。”

    范蠡起身:“去前厅说。”

    西施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她抱起床中的孩子,紧紧搂在怀中。平儿被惊醒,咿呀哭了几声,又在她怀中沉沉睡去。

    “菩萨保佑。”她低声祈愿,“保佑少伯平安,保佑陶邑平安,保佑我的孩子平安……”

    前厅,气氛肃杀。

    白先生摊开一张密报:“黑风岭传来消息,巳时确有楚国使者出现,与端木赐会面。阿哑带人伏击,斩杀楚国使者三人,生擒两人。端木赐趁乱逃脱,现下落不明。”

    “楚国使者?”范蠡蹙眉,“熊胜的人怎么会知道端木赐在黑风岭?”

    “这也是属下疑惑之处。”白先生道,“端木赐出逃是昨夜之事,消息不该传得这么快。除非……有人提前通知了楚国。”

    范蠡脑中闪过那个青衫文士的身影:“是他。端木赐身边那个谋士,恐怕不是简单人物。”

    “大夫,还有一事。”姜禾递上一卷账目,“今晨查账时发现,端木赐府中这半年来,有大笔不明款项进出。来源是燕国商号,用途不明。但时间点很巧——每次款项到账,陶邑就会出事。”

    范蠡接过账目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半年前,越国间谍案发时,有一笔款入账;三个月前,断指盟袭击时,又有一笔;一个月前,昭滑潜入陶邑时,还有一笔……

    “燕国……”他喃喃道,“公子职……”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琅琊盐岛,燕国使者姬衍试图挑拨齐越关系,被他识破。后来姬衍被墨回擒获,但燕国搅乱中原的野心,从未停止。

    “那个文士,很可能是燕国的人。”范蠡沉声道,“燕国想要中原乱起来,好让公子职有机会夺回王位。端木赐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

    白先生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陶邑的危机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不仅是齐楚越三方角力,还有燕国在暗中推波助澜。”

    “不止燕国。”范蠡走到地图前,“你们看,陶邑地处中原腹地,连接齐、楚、宋、越四国。谁控制了陶邑,谁就掌握了中原贸易的枢纽。这样的地方,各国岂会不眼红?”

    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齐国要陶邑的盐铁之利,楚国要陶邑的地理位置,越国要陶邑作为北进跳板,宋国要陶邑的赋税,燕国要陶邑乱起来好浑水摸鱼……而我们,只想在这乱世中有一片安居之地。”

    厅内一片沉默。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陶邑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四周都是想要吞噬它的巨浪。

    “大夫,我们该怎么办?”姜禾声音发紧。

    范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既然各方都想要陶邑,那我们就让他们都要不起。”

    “什么意思?”

    “陶邑最大的价值是什么?”范蠡自问自答,“是它的繁荣,它的自由,它的财富。若这些都没有了,陶邑就只是一座普通的城,谁还会争?”

    白先生恍然大悟:“大夫是要……自毁陶邑?”

    “不,是‘示弱’。”范蠡眼中闪过锐光,“从今日起,陶邑商埠减税三成,吸引更多商户。守军裁撤两成,装作兵力不足。粮仓‘意外’失火,损失三成存粮。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陶邑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姜禾急道:“可这样会引来更多觊觎!”

    “要的就是他们来。”范蠡冷笑,“齐国、楚国、越国、燕国,都以为陶邑是块肥肉。若他们发现这肉看似肥美,实则硌牙,甚至有毒,还会抢吗?”

    他详细解释计划:“齐国想要盐铁之利,我们就开放盐铁贸易,但暗中抬高价格,让齐国商人无利可图。楚国想要地理位置,我们就让出部分控制权,但要求楚国派兵‘协防’——届时齐楚矛盾自然激化。越国想要跳板,我们就卖给他们劣质军械,让他们在战场上吃亏。燕国想要乱,我们就给他们乱——但乱的是他们自己。”

    “至于端木赐和那个文士……”范蠡顿了顿,“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摔得越重。”

    白先生听得心潮澎湃,却又担忧:“大夫,此计虽妙,但风险极大。稍有不慎,陶邑真会万劫不复。”

    “乱世之中,哪有万全之策?”范蠡望向窗外,“父亲说过,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与其等别人来推,不如我们自己先动。动的目的,不是崩塌,而是重生。”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陶邑建城三年,靠的是百姓的信任,商户的支持,守军的忠诚。只要我们人心不散,陶邑就永远不会倒。外在的繁荣可以伪装,内在的根基才是根本。”

    众人重重点头。这一刻,他们明白了范蠡的深意——陶邑真正的价值,不是城池,不是财富,而是这三万人心。

    “白先生,你去安排商埠减税之事。”

    “姜禾,你负责粮仓‘失火’,要做得像意外。”

    “海狼,你裁撤守军,但被裁撤的人要暗中组织起来,作为后备力量。”

    “阿哑,”范蠡看向阴影中的人,“你继续追查端木赐和那个文士。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

    众人领命而去。厅中只剩范蠡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陶邑街市。晨光中,百姓开始一天的生活,商户卸下门板,妇人提着菜篮,孩童在巷中嬉戏。这一切的安宁,如此珍贵,又如此脆弱。

    父亲,你说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但我想试试,在崩塌之前,建一座不一样的城——不是用砖石,是用人心;不是靠坚固,是靠流动。

    他取出那枚残破的玉璜,握在掌心。

    玉碎了,但玉还是玉。

    城会倒,但人心不倒。

    这就够了。

    窗外,阳光正好。

    陶邑的清晨,仿佛与往日没什么不同。

    但暗流之下,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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