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三,夜。
范蠡没有睡。
他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再过两天就是十月十五,月将圆满。但此刻的月亮还缺着一角,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大地。
案上摊着三封信,都是今日到的。
第一封来自白先生,写得很急,字迹有些潦草:
“范大夫:
大事不好。越国太子鹿郢亲率三万大军,已进驻宋国东部边境,距端木赐生前那座庄园不足五十里。名义上是‘协助宋国防守’,实则已接管庄园,收编端木赐旧部。
据可靠消息,越军正在庄园内秘密集训那批死士,由越国将领亲自指挥。他们打的旗号是‘缉拿杀害端木司寇的凶手’——矛头直指陶邑。
另,丁茂那边也有动作。齐国水师近日频繁调动,五艘大船自琅琊出港,去向不明。我派人跟踪,发现他们在海上绕了一大圈后,停泊在宋齐交界处的一个小岛。岛上有人接应——正是端木赐那座盐场的人。
范大夫,越国和齐国,要联手了。”
范蠡的指尖微微收紧。
越国和齐国联手——这是他最担心的局面。一个在陆,一个在海,两面夹击,陶邑将陷入绝境。
他继续往下看:
“宋公已慌了。他一面派人向楚国求救,一面又派人与越国谈判,首鼠两端。朝中大臣分三派:一派主亲楚,一派主亲越,一派主张中立。三派争执不休,宋国朝堂已成闹市。
华氏托人带话给范大夫:宋国若乱,华氏愿将家业迁往陶邑,只求范大夫庇护。我已代你应下,望你见谅。
另,杜衡公子安好。昭奚恤加派了人手,日夜守护。请放心。
白。”
范蠡放下信,闭目沉思。
宋国要乱了。越国和齐国要联手了。楚国那边,景阳的军队还在宋国境内,能否及时回援,尚未可知。
棋局,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收紧。
他睁开眼睛,拿起第二封信。
是姜禾的:
“范郎:
冬岛一切安好。公子阳生能下地走动了,每日在温泉边开地种菜,说要等舅舅来吃。田英旧部那七人,有两个随船出海打渔,其余的在岛上建屋、修船,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但有一事需告知:三日前,有陌生船只靠近冬岛。我派人驱离,他们退走,但没有走远,在岛外徘徊了一夜。次日天亮才消失。
我怀疑,我们的藏身处可能暴露了。已派人跟踪那艘船,若有消息,再报。
另,越国与齐国联手之事,我在海上也听到了风声。丁茂的水师最近动作频频,似在备战。若他们真的联手,海上那条路,恐怕会更加危险。
范郎,你在陶邑,千万保重。若事有不测,冬岛可为你退路。只是——你来时,记得带西施和范平。我想见他们。
姜禾。”
范蠡看着“我想见他们”那四个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姜禾在海上漂泊数年,护着公子阳生,带着田英旧部,一次次转移,一次次躲过追捕。她从未诉过苦,从未说过累。
可她写“我想见他们”时,那种思念,那种孤独,还是透出了纸面。
他提笔,在回信的开头加了一句:
“等这场乱局过去,我一定带他们来。你等着。”
然后,他打开第三封信。
这封信没有落款,但笔迹他认得——是杜衡的。
“舅舅:
信收到了。
我把那枚玉佩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每天睡前摸一摸,就知道舅舅还记得我。
先生夸我策论写得好,说我可以参加明年的选拔,若能入选,就能入朝为官。我问先生:入朝为官,能见到舅舅吗?先生笑了,说:你舅舅在陶邑,那是楚国的地方,你若在郢都为官,离他更近了。
我算过了,郢都到陶邑,骑马要五天。若我以后做了官,有了假期,就骑马去看你。
舅舅,你说等我长高一点、壮一点,让你一眼就能认出我。我每天都多吃半碗饭,还跟着先生学射箭。箭靶子上的洞越来越多了。先生说我进步很快。
舅舅,你什么时候来看我?不用急,我知道你忙。但你要记得,我在等你。
杜衡。”
范蠡将这封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将信折好,贴胸收着。
和三十年前父亲塞给他的那枚残玉,放在一起。
十月十四,晨。
范蠡一早去了驿馆,召集田文、景梁、屈由、海狼议事。
四人到齐后,范蠡将白先生和姜禾的密报简要转述了一遍。众人听完,面色各异。
田文首先开口:“越国和齐国联手,这是最坏的局面。陶邑两面受敌,兵力不足,粮草有限,如何守?”
景梁沉声道:“本将已派人给将军送信,请他尽快回援。但从宋国边境到陶邑,大军行军至少需五日。这五日内,若越军和齐军同时来攻……”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屈由道:“粮草方面,新粮仓还在建,旧粮仓被烧后,现有存粮只够守军和百姓两月之需。若战事拖延,粮草必成问题。”
海狼道:“末将已派人加强海防。但陶邑水师只有小船二十余艘,若齐军大船来攻,根本挡不住。”
众人看向范蠡。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诸位说的都是实情。但越是如此,越不能乱。越国和齐国虽联手,但各有各的算盘。越国想吞宋,齐国想吞陶邑,目标不同,步调必不一致。我们若能抓住这个破绽,未必没有机会。”
田文问:“如何抓住?”
范蠡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宋国边境:“越军主力驻扎在此,距陶邑三百里。若他们来攻,必经宋国。宋国现在首鼠两端,既不敢得罪越国,也不敢得罪楚国。我们可派人入宋,散布消息,说楚军即将大举反攻,让宋国不敢借道给越军。”
他又指向海上:“齐军水师虽强,但不善陆战。他们最多能封锁海路,无法攻城。我们可加强海防,布设暗礁、火船、铁锁,让他们无法靠近。”
最后,他指向陶邑城防:“城中现有守军五千,加上景校尉的五千楚军,共计一万。粮草虽紧,但若能速战速决,撑到景阳将军回援,便有胜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关键在于——拖。拖到越齐生隙,拖到楚军回援,拖到转机出现。”
众人沉默片刻,景梁首先点头:“范大夫说得有理。本将这就去安排防务。”
田文道:“我去协调粮草。”
屈由道:“我去核对账目,再挤一挤,看能不能多省出些粮。”
海狼抱拳:“末将去加强海防。”
众人散去后,范蠡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未动。
拖。
说得容易,做起来难。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只能拖。
申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天冷了,她趁着最后一点阳光,把冬衣都翻出来晾晒。满院的衣裳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五颜六色的旗幡。
范平蹲在墙角,和那只黄白相间的小猫玩。猫已经不怕他了,趴在他腿上,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见范蠡回来,西施抬起头:“范郎,今日怎么这么早?”
范蠡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西施一怔,随即轻轻笑了:“怎么了?”
“没事。”范蠡把脸埋在她肩头,“就想抱抱你。”
西施没有动,任由他抱着。
过了很久,范蠡松开手,看着她:“夷光,若有一日,我们必须离开陶邑,你会舍不得吗?”
西施想了想,指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舍不得它。明年它还能结枣。”
范蠡点点头。
他走到枣树前,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等我们回来,它还会结枣的。”他说。
西施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两人站在树下,没有说话。
晚风吹过,枣树的枯枝轻轻摇晃。
十月十五,月圆。
天刚黑,月亮就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天边,银色的月光洒满陶邑的街巷。
城中的百姓在自家门前摆上瓜果月饼,点上灯笼,祭拜月神。孩子们提着灯笼跑来跑去,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楚军营地也放了半日军假,士卒们三三两两进城,看灯,买饼,凑热闹。
范蠡带着西施和范平,登上城楼赏月。
范平第一次在夜里登城楼,兴奋得跑来跑去,指着月亮问个不停。西施抱着他,指着月亮告诉他:“那是月宫,里面有嫦娥,有玉兔,有桂树。”
范平问:“嫦娥是什么?”
“是个仙女。”
“玉兔呢?”
“是个兔子,和你那只猫一样可爱。”
范平似懂非懂,继续追问。
范蠡站在一旁,看着妻儿,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但这份暖意,很快被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打断。
一骑快马自官道疾驰而来,马上之人身着楚军服饰,满头大汗。到了城门口,他翻身下马,对守军喊道:“前线急报!快带我去见景校尉!”
范蠡心中一凛,对西施道:“你们先回去。”
西施点点头,抱着范平下了城楼。
范蠡快步赶到驿馆时,景梁已经在了。那人跪在地上,气喘吁吁地禀报:“景校尉,将军让小人传话:越军有异动,疑似要偷袭陶邑。将军正率军回援,但最快也要五日后才能到。请校尉务必守住陶邑,五日内不可失守!”
景梁脸色铁青:“越军多少人?”
“约两万。”那人道,“先锋已到宋国边境,离陶邑不足二百里。”
景梁看向范蠡。
范蠡面色平静,但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两万越军,五日内抵达。而景阳回援,最快也要五日后。
这意味着,陶邑要以一万人,独守五日。
而这五日内,齐国的水师也可能从海上发动攻击。
两面夹击。
最坏的局面,来了。
“范大夫,”景梁沉声道,“你怎么看?”
范蠡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守。”
景梁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本将陪你守。”
十月十六,凌晨。
天还没亮,陶邑已经动起来了。
海狼带着人加强海防,在港口外布设暗礁、火船、铁锁。屈由带着人清点粮草,将每一石粮食都登记在册。田文带着人动员百姓,加固城防,准备守城器械。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越军的先锋正在逼近。
那里,战火即将燃起。
但他没有退路。
只能守。
守到景阳回援,守到转机出现,守到——月圆之后,黎明到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西施抱着范平,站在城楼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样温柔,那样坚定。
范蠡看着她,忽然想:这一生,他算过太多人心,算过太多局势,算过太多胜负。可他从未算过,自己何德何能,得妻如此。
“等我回来。”他说。
西施点点头。
范平在母亲怀里,冲他挥手:“爹,回来。”
范蠡笑了。
他转过身,走向那片即将燃起战火的北方。
身后,月正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