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危城

    十月二十,寅时末。

    天还没亮,范蠡就醒了。

    不是被战鼓惊醒的——越军昨夜出奇地安静,没有夜袭,没有骚扰,甚至没有点起多少营火。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黑暗中沉默着。

    他披衣起身,走出卧房。

    院子里很静。那棵枣树的枯枝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西施养的那只黄白小猫蹲在墙角,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舔爪子。

    范蠡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书房。

    案上摊着昨夜的伤亡统计——他睡前又看了一遍,数字刻在脑子里,不用再看也记得清清楚楚:

    阵亡八百四十三人,伤者一千七百余人。能战者,已不足七千。

    箭矢剩三成,火油剩两成,滚木礌石消耗殆尽。粮草最多还能撑十日,但若越军继续围城,运粮通道被切断,十日之后就是绝境。

    景阳的援军,最快还要两日。

    两日。

    七千残兵,对两万五千越军。

    能守住吗?

    范蠡走到窗前,望着东方的天际。那里已经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今天,是第四天。

    辰时,战鼓响起。

    但这一次,越军没有立即进攻。他们在城外列阵,旌旗招展,戈甲鲜明,却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城墙。

    范蠡登上城楼时,景梁已经在等着了。这位年轻的校尉面色铁青,指着城外:“范大夫,你看。”

    范蠡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越军方阵正中,竖起了一根高高的木杆。木杆顶端,挂着一颗人头。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但那人头上的发髻、身上的衣甲,分明是楚军样式。

    “那是……”范蠡的声音有些涩。

    “昨日被俘的兄弟。”景梁咬牙,“灵姑浮这是在示威,让我们看,让所有人看。”

    范蠡沉默。

    城墙上,守军们也在看。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沉重。愤怒、恐惧、悲伤、绝望,各种情绪在那片沉默中翻涌。

    “传令下去,”范蠡缓缓道,“所有人,不许看。”

    景梁一怔:“什么?”

    “不许看。”范蠡重复道,“低头,转身,干自己的事。越军要让我们看,我们偏不看。”

    景梁明白了,传令下去。

    令旗挥舞,命令传遍城墙。守军们纷纷低头,转身,继续准备守城器械。没有人再看那颗人头。

    城外,越军等了一个时辰,见城墙上毫无反应,终于按捺不住,开始进攻。

    这一次,他们换了打法。

    不再分兵,不再强攻,而是用投石机远远轰击。

    数十台投石机被推到阵前,石弹如雨点般砸向城墙。巨大的撞击声震耳欲聋,城墙在颤抖,城垛在崩塌,有守军被石弹击中,当场毙命。

    “隐蔽!”景梁大喊,“所有人隐蔽!”

    守军纷纷躲到城垛后、盾牌下。但石弹无眼,仍有人不断倒下。

    范蠡站在城楼最坚固的角落,看着这一切。

    他身边的一个亲兵被石弹擦过,半边脸血肉模糊,倒地惨叫。范蠡蹲下身,按住他的伤口,对旁边的人喊:“抬下去!找医者!”

    那人被抬走了,地上留下一摊血。

    投石机轰击了整整一个时辰。城墙多处受损,城垛塌了十几处,守军阵亡近百人。

    午时,轰击停了。

    烟尘散去,城外传来震天的战鼓声——越军步兵开始进攻。

    “上城!”景梁拔剑大喊,“所有人上城!”

    守军从隐蔽处冲出,各就各位。

    但城垛已塌,掩体已毁,守军暴露在越军的箭雨下。

    第一批越军冲到城下,架起云梯。

    第二批越军在后方放箭,压制城头。

    第三批越军抬着撞木,冲击城门。

    三面同时进攻,来势汹汹。

    “杀!”

    景梁率军拼死抵抗。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有人被箭射中,从城头栽下;有人被刀砍中,倒在血泊中;有人被火烧着,惨叫着滚落。

    范蠡站在城楼最高处,看着这一切。

    他的身边,只剩两个亲兵。

    一个亲兵指着城外:“范大夫,你看!”

    范蠡望去——城外,一队越军正在向城门推进。他们抬着一根巨大的撞木,喊着号子,一步步逼近。

    “他们要撞门!”亲兵喊道。

    范蠡转身,对另一个亲兵道:“去,告诉景校尉,调人去城门。”

    那亲兵领命,冲下城楼。

    但来不及了。

    撞木已经撞上城门。

    “咚!”

    巨大的撞击声,整座城门都在颤抖。

    “咚!”

    第二下。

    “咚!”

    第三下。

    城门裂开了。

    范蠡闭上眼睛。

    完了。

    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

    城门裂开的地方,涌出的不是越军,而是——火。

    熊熊大火从城门内喷涌而出,将撞木、撞木手、附近的越军全部吞噬。

    范蠡猛地睁开眼。

    城门口,海狼浑身浴火,手持火把,站在火海中央。他的身后,是几十个陶邑水师的士卒,每个人手里都举着火把,每个人身上都燃着火。

    他们在用自己的身体,点燃城门,堵住缺口。

    “海狼——”范蠡大喊。

    海狼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笑,有泪,有决绝。

    然后,他转过身,冲向越军。

    火海吞噬了他。

    也吞噬了涌进城门的越军。

    城外,越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墙惊呆了。撞木手烧成焦炭,后续部队被火势所阻,无法前进。

    城墙上,守军趁机反击。滚木、礌石、火油、箭矢,倾泻而下。

    越军退却了。

    又一次,退却了。

    申时,战事稍歇。

    范蠡冲下城楼,冲向城门口。

    那里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城门已经烧毁,但缺口被火墙堵住,越军未能入城。废墟中,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焦尸——有越军的,也有陶邑水师士卒的。

    范蠡一具一具翻过去,寻找海狼。

    他找到了。

    在废墟最深处,海狼仰面躺着,浑身焦黑,面目全非。但他的手还紧紧攥着那把火把,攥得指节发白。

    范蠡跪在他身边,握住那只手。

    那手冰凉,僵硬。

    “海狼……”范蠡的声音沙哑。

    海狼没有回应。

    他已经死了。

    范蠡跪在那里,久久未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景梁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范大夫,”他的声音也很沙哑,“海狼将军……是好样的。”

    范蠡点点头。

    他松开海狼的手,缓缓站起身。

    “厚葬。”他说,“所有战死的兄弟,都厚葬。”

    景梁点头:“末将明白。”

    范蠡转身,一步步走回城楼。

    他的腿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海狼死了。

    那个粗豪的汉子,那个从齐国跟到陶邑的老部下,那个说“末将的命是范大夫救的”的人——死了。

    用他的命,换了这座城。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的越军营地。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明天,是第五天。

    景阳的援军,明天应该能到。

    可海狼看不到了。

    戌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在门口等他。见他一个人回来,她脸色一变:“海狼将军呢?”

    范蠡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进院子,在廊下坐下。

    西施跟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

    “范郎……”

    “他死了。”范蠡的声音很轻,“用命换了这座城。”

    西施沉默。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海狼将军……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范蠡道,“他说过,齐国老家早就没人了。陶邑就是他的家。”

    西施点点头,不再问了。

    两人坐在廊下,看着夜色渐深。

    范平被乳母带出来,看见父亲,想跑过来。乳母拉住他,摇摇头,把他抱回屋去。

    那只小猫蹲在墙角,静静地看着他们。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很久没有落笔。

    海狼死了。

    他要写封信,告诉姜禾,告诉白先生,告诉所有认识海狼的人。

    可写什么呢?

    写“海狼将军阵亡,以身殉城”?

    写“他用火点燃自己,堵住了城门”?

    写“我亲眼看着他烧成焦炭”?

    笔悬在空中,落不下去。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二更。

    范蠡放下笔,走到窗前。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

    他忽然想起海狼第一次来陶邑时的样子。那时他还是个落魄的水师校尉,满脸风尘,一身伤。范蠡问他:你为什么来陶邑?

    他说:听说范大夫这里能活人。

    范蠡说:这里能活人,也能死人。

    他说:死也要死在能活人的地方。

    如今,他真的死在了这里。

    范蠡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守。

    守到景阳来,守到援军到,守到这座城,能真正活下去。

    他睁开眼,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海狼。”

    然后,他写不下去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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