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春分。
昼夜平分的一天。
范蠡站在盐场的晒盐池边,看着工人们忙碌。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懒洋洋的,但工人们不敢偷懒——春盐是一年中成色最好的,产量也最高,耽误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
“范大夫。”屈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转身。屈由快步走过来,脸色有些凝重。
“齐国那边有消息了。”
范蠡心中一凛:“说。”
“田乞杀了丁茂之后,齐国水师换了新统领。”屈由压低声音,“不是田横,是另一个人——田乞的亲信,名叫田豹。”
范蠡眉头微皱。田豹?没听说过。
“田横呢?”
“被贬为副将,调去守海港。”屈由道,“明升暗降,夺了兵权。”
范蠡沉默。
田横被夺了兵权。那个可以争取的内应,废了。
“白先生那边有没有说,田乞为什么突然换人?”
屈由摇头:“白先生只打听到,田乞对丁茂的‘擅自出海’极为震怒,连带着对丁茂举荐的人都不信任了。田横是丁茂旧部,自然受牵连。”
范蠡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知道,齐国这条线,暂时指望不上了。
三月二十一,晴。
景梁走了四天,还没有消息。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官道。官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商旅匆匆来去,没有他熟悉的身影。
“范大夫。”田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没有回头。
田文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条官道。
“景校尉才走四天,没那么快。”
范蠡嗯了一声。
田文又道:“郢都那边,就算有消息,路上也要走三四天。算起来,至少还要等五六天。”
范蠡转头看他:“田监官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自己?”
田文笑了:“都有。”
范蠡也笑了。
两人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
“范大夫,”田文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景阳将军真的与公子申勾结,陶邑该怎么办?”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想过。”
“那怎么办?”
“守。”范蠡道,“和上次一样守。”
田文看着他,欲言又止。
范蠡知道他想说什么——上次守城,有景阳的援军。这次若景阳是敌人,哪来的援军?
但他没有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该来的,总会来。
三月二十二,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整座陶邑笼在一片烟雨里。
范蠡没有出门,在书房里处理文书。案上的竹简堆成小山,都是这些日子积压的公务——盐场的账目、粮仓的库存、城防的修缮、百姓的诉状。
他一卷卷看过去,该批的批,该改的改,该驳回的驳回。
杜衡在旁边帮忙,帮他整理竹简,按轻重缓急分类。这孩子做事仔细,一丝不苟,范蠡用着很顺手。
“舅舅,”杜衡忽然道,“有件事想问您。”
“说。”
“那天在郢都,那位墨回先生……他是谁?”
范蠡的手顿了顿。
墨回。
那个亦敌亦友的人。
“他是舅舅的故人。”范蠡缓缓道,“很多年前就认识。他是楚国人,出身贵族,后来家道中落,流亡各国。舅舅在越国时与他相识,他帮过舅舅,也和舅舅争过。”
杜衡听得入神。
“他厉害吗?”
范蠡想了想,点点头:“厉害。他精通兵法,擅长器械,心机深沉。当年在吴越争霸时,他是舅舅最棘手的对手。”
“那他现在……”
“他在帮舅舅。”范蠡道,“在郢都替舅舅打探消息。”
杜衡沉默片刻,又问:“舅舅信他吗?”
范蠡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墨回那张永远带着一丝苦笑的脸,想起他们这些年的恩怨,想起他一次次在关键时刻出现,想起他说的那句“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谋士”。
“信。”他终于说,“但不会全信。”
杜衡似懂非懂,点点头。
三月二十三,阴。
海上传来消息。
不是姜禾的信,是渔民的回报——他们在海上捕鱼时,看见远处有船队经过,规模不小,挂着齐国的旗号,往南去了。
范蠡接到消息时,正在城西墓地。他站在海狼的碑前,看着那块碑。
“齐国船队往南去了。”他轻声道,“你猜,他们要去哪?”
风吹过,墓碑前的枯草轻轻摇晃。
“应该是去越国。”范蠡道,“田乞杀了丁茂,收编水师,转头就去联络越国。他要和越国联手,对付楚国。”
他顿了顿,又道:“陶邑在楚、齐、越三国交界,是他们必争之地。”
风吹得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残叶。
范蠡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一壶酒,洒在碑前。
“海狼,你在那边,保佑陶邑。”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离去。
身后,墓碑静静立着。
三月二十四,郢都的消息终于来了。
不是景梁,是白先生的信使。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范大夫:
郢都剧变。公子申联合数位大臣,上书楚王,弹劾景阳将军‘拥兵自重,图谋不轨’。楚王震怒,已将景阳召回郢都,软禁府中,听候发落。
景梁校尉潜入郢都后,曾密会景阳。两人密谈内容不详。但景梁校尉离开景府后,即被公子申的人跟踪。现下落不明,生死未知。
另,齐国使者近日频繁出入公子申府邸。两人所谋,必与陶邑有关。望范大夫早作准备。
白。”
范蠡握着信,手指微微收紧。
景阳被软禁。
景梁失踪。
公子申与齐国勾结。
暴风雨,真的来了。
申时,范蠡召集田文、屈由议事。
两人看完信,脸色都很难看。
“景阳将军被软禁,景梁校尉失踪……”田文缓缓道,“郢都那边,已经没有能帮我们的人了。”
屈由道:“公子申若与齐国勾结,下一步就是对付陶邑。范大夫,我们怎么办?”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守。”
“守?”田文一怔,“这次没有援军了。”
“没有援军,也要守。”范蠡道,“陶邑的城墙还在,百姓还在,守军还在。只要这些在,就能守。”
他看着两人,目光坚定。
“上次我们守了六天,等到了援军。这次若没有援军,我们就守六十天,守六个月,守到他们打不动为止。”
田文和屈由对视一眼,同时抱拳。
“是!”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很久没有落笔。
景梁失踪了。那个说要替战死兄弟守城的年轻校尉,如今生死不明。
他想起景梁临走时的话:“末将想回一趟郢都,去打探一下将军的真实态度。”
他去了。
然后失踪了。
范蠡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看见姜禾站在门口。
“范郎,还没睡?”
范蠡摇摇头。
姜禾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我听说郢都的事了。”
范蠡点点头。
姜禾看着他,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在想景梁。想他会不会有事。”
姜禾握住他的手。
“他会回来的。”
范蠡看着她。
姜禾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着光,坚定而温暖。
“他和你一样,都是守城的人。”她说,“守城的人,不会那么容易死。”
范蠡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他反握住她的手。
窗外,夜风轻轻吹着。
那棵枣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晃。
明天,又会有新的芽苞冒出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