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狼停下了脚步,歪着头看着他。
它活了很多年,见过草原上的牧民,见过商队的护卫,见过拿着刀的猎人。
但它从没见过这样的孩子,一个人,一根铁棒子,迎着狼群走过来,脸上没有恐惧。
朱琼炯又往前走了一步。
狼群开始骚动。
有几只年轻的狼往前探了探身子,又缩回去。
它们在等头狼的命令。
头狼没有动。
它盯着那个孩子,眼睛里的绿光忽明忽暗。
朱琼炯停下脚步,把狼牙棒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在撒马儿罕的校场上,在君士坦丁堡的城墙下,在多瑙河边的战场上。
领头的狼忽然低吼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威胁。
狼群开始收缩包围圈,慢慢往前逼近。
朱琼炯动了。
他往前冲了三步,速度快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领头的狼还没来得及反应,狼牙棒已经砸到了它的头上。
“砰!”
那声音沉闷而干脆,像石头砸在硬木上。
头狼的脑袋往旁边一歪,身体软塌塌地倒下去,四条腿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狼群炸了。
二十多只狼同时发出低吼,从四面八方扑过来。
朱雄英的腿在发抖,但他没跑。
他把朱高炽从马上拉下来,护在身后,短刀横在胸前。
朱琼炯站在狼群中间,狼牙棒左右横扫。
第一棒,砸在一只灰狼的腰上。
狼的腰最脆弱,这一棒下去,那只狼的脊骨断了,后半身瘫在地上,前半身还在往前爬,嘴里发出凄厉的嚎叫。
第二棒,砸在一只黑狼的脑袋上。
脑浆迸裂,那只狼连叫都没叫出来就死了。
第三棒,第四棒,第五棒……
朱琼炯的狼牙棒舞得像风车,每一棒都有一只狼倒下。
他不躲不闪,不退不让,就那么站在狼群中间,一棒一棒地砸。
九岁的少年浑身是血,脸上也溅了不少,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那眼神跟他爹在战场上时一模一样。
朱雄英看着这一幕,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他听说过朱琼炯在战场上杀敌的事,听说过他一个人杀穿整段城墙,听说过他追着奥斯曼人的帅旗跑出好几里地。
但他一直觉得那是夸张,是老兵们吹牛。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吹牛。
朱高炽躲在朱雄英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堂兄。
他的手在抖,但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掏出那个从不离身的小本子,翻开,拿笔的手在抖,但还是写下了几个字:“洪武十九年,草原,琼炯哥独战狼群,杀狼…”
朱雄英听见身后翻本子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朱高炽蹲在地上,借着微弱的暮色,正在一笔一划地写字,胖胖直接变成了史官了。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弟弟,一个比一个不正常。
狼群的攻势在朱琼炯杀了十几只狼后开始减弱。
剩下的狼退缩到洼地边缘,呜呜地叫着,不敢再往前冲。
地上到处是狼的尸体,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一动不动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朱琼炯拄着狼牙棒站在尸体中间,喘着粗气。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狼的还是自己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有几道抓痕,裤腿被咬破了一个口子,但没伤着肉。
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朱雄英抬头,就看见一匹黑马从东边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玄色常服,腰间挂着两柄锤子。
朱栐勒住马,看着眼前的场景。
洼地里横七竖八躺着二十来只狼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朱琼炯站在尸体中间,浑身是血,手里拄着狼牙棒,冲他咧嘴笑。
朱雄英站在稍远处,脸色煞白,手里攥着那把短刀,刀尖上还在滴血。
他杀了两只狼,两只试图从侧面攻击朱高炽的狼。
朱高炽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本子和笔,正在飞快地写。
朱栐的目光在三个孩子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朱琼炯身上。
“受伤了...”
“没有,都是狼血。”朱琼炯擦了把脸,手上的血糊到脸上,更花了。
朱栐翻身下马,走到儿子面前,蹲下来看了看他胳膊上的抓痕。不深,皮外伤,不用缝。
“还行。”他站起身,拍拍儿子的肩膀。
朱琼炯咧嘴笑得更开心了。
朱栐转身看向朱雄英。
侄子脸色还是白的,但站得笔直,手里的刀也没扔。
“雄英,杀了几个...”
“两个。”朱雄英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稳。
朱栐点点头,又看向朱高炽。
那小子蹲在地上,还在写。
“炽儿,你杀了几个...”
朱高炽抬起头,认真道:“二伯,我没杀狼,我在记录。”
朱栐嘴角抽了抽,没再问。
朱标从后面赶上来,身后跟着朱欢欢和几个护卫。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朱雄英面前,上下打量。
“受伤了?”
“没有,爹,我没事。”
朱标看着儿子手里的短刀,刀尖上还在滴血。
他沉默了片刻,点点头道:“还行。”
朱雄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爹说“还行”,那就是真的还行。
朱欢欢走到朱琼炯面前,蹲下来,掏出一块手帕,擦他脸上的血。
朱琼炯被她擦得龇牙咧嘴,但没躲。
“姐,我没事。”
朱欢欢没说话,把他脸上的血擦干净,又检查了他胳膊上的抓痕,确认不深,这才站起来。
“回去给你上药。”她说。
朱琼炯点点头,乖乖地跟着姐姐往回走。
朱栐和朱标走在最后面。
“二弟,琼炯这孩子,比你当年还狠。”朱标看着前面那个扛着狼牙棒,浑身浴血的少年,语气里带着感慨。
朱栐想了想,道:“可能是随我。”
朱标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回到营地,天已经全黑了。
朱欢欢生火烧水,给朱琼炯清洗伤口。
胳膊上那几道抓痕不深,涂了药膏,用布条缠了几圈。
朱琼炯坐在火堆边,啃着一块羊肉,吃得满嘴流油。
刚才杀狼的事,好像已经忘了。
朱高炽蹲在旁边,还在写。
“炽儿,写完了没有...”朱琼炯凑过去看。
朱高炽合上本子,认真道:“写完了,琼炯哥,你刚才杀了多少只狼?”
“没数,大概…十几只吧。”
朱高炽翻开本子看了一眼,道:“我数了,尸体有十九只,你杀了十五只,雄英哥杀了两只,还有两只跑了。”
朱琼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你倒是还有空数。”
朱高炽也笑了。
朱雄英坐在火堆另一边,手里端着一碗奶茶,慢慢喝着。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了,但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他杀了两只狼,用那把短刀。
一刀捅进一只狼的脖子,另一刀扎进另一只狼的胸口。
刀进肉里的感觉,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雄英,想什么呢!”朱标在他旁边坐下。
朱雄英摇摇头,轻声道:“爹,我在想,二叔当年在开平城下,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朱标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二叔当年在开平城下,杀的是人,不是狼。”
朱雄英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说话。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
几个孩子钻进帐篷里,不一会儿就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朱高炽还在翻他的本子,借着微弱的烛光,一笔一笔地写着。
朱标和朱栐并肩坐在火堆边,看着满天的星星。
“二弟,你说,雄英将来能当好这个皇帝吗?”朱标忽然问。
朱栐想了想后说道:“能。”
“你这么肯定?”
“大哥,他今天没跑,护着炽儿,还杀了两个狼,十五岁的孩子,能做到这个份上,够了。”朱栐淡淡道。
朱标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
远处,草原上传来狼嚎,凄厉而悠长。
那是逃跑的那两只狼,在呼唤同伴。
朱栐站起身,走到马边,取下两柄擂鼓瓮金锤,挂在腰间。
“二弟,你去哪儿?”
“去把那两只狼也收拾了,留着,明天还得来。”朱栐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战马冲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朱标坐在火堆边,看着弟弟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这人,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