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封疆有界,宗庙有祀,衣冠有别,生民有依,是为国。”
周文清颔首,话音接得极快,声调微扬,步步紧逼:
“韩子所言极是,那文清再问——”
“既然封疆、宗庙、衣冠、生民,四者兼备,方可谓之国,那么若封疆残破而君不修,宗庙将倾而君不祭,衣冠涂炭而君不护,生民流离而君不恤,这般社稷,还有存在之的必要吗?”
他稍作停顿,语声更厉,直指要害,目光锐利: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苛捐杂税层层盘剥,横征暴敛尽压于民,只为换得君王一夕之安寝,这样的国,还是韩子心中所念之国吗?”
这……”
韩非一时语塞。
他怎会听不明白,周文清句句直指韩国,却未言明半个字,已是顾全他的体面,可故国根脉难断,旧土难离,叫他就此割舍,放下执念,又如何能死心?
更何况,当真大势已去,已经到子澄所言这般地步了吗?
“子澄……未免言过其实了。”
他眉头紧锁,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强撑着辩道:
“如今君王或许耽于安乐,失于明断,然韩室宗庙未绝,社稷尚存,若能一朝警醒,改过自新……”
韩非的声音越来越小,尤其是对上周文清那逐渐微妙起来的眼神,就像在说:你当真相信,那位韩王安,还有幡然醒悟之可能?
他被盯的心头一堵,话语滞涩,登时有些说不下去了。
为君者不治,为臣者奈何啊!
比起强秦雄主,他们这位大王愈发显得安昏庸暗弱,实在是让人半点辩驳的底气也无。
周文清看他这副心虚的模样,眉梢微微挑起,眸中已经悄然已经浮现出几分胜利的喜色。
他腹中还有无数说辞都未曾抛出呢,不过自家大王争气,不像某个庸主,实在拿不出手来。
周文清正暗自得意,却不想韩非下一句话落下,瞬间瞠目结舌。
“或者……‘请’君王退位让贤,另立新君!”
许是积郁已久的怨气与不甘,又许是身为纵横辩者不肯轻易服输的秉性,韩非狠狠咬了咬后槽牙,闭眼再睁眼,硬着头皮继续道:
“只要新君能亲贤远佞,整军抚民,假以时日,残破疆土尚可重新收复,倾颓宗庙尚可重归安定,流离生民亦可得享安稳,如此,便未尝没有一丝之转圜之机!”
不是!“请”?你这个重音放的对吗?!
这是可以这般光明正大拿出来说的吗?!
好吧,韩王安的话,也不是不行,但从韩非嘴里说出来,周文清是真没想到。
他眼皮跳了跳,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怎么说呢……至少他一番口舌……总算把韩非“忠君爱国”前面的“忠君”两字拿去了,也算是劝得有了半分成效,比之前纳赋油盐不进的龟缩模样强得多。
那就趁热打铁——
“韩子说的也有道理。”周文清勾唇一笑道:“那我们便来聊聊,这所谓的‘转圜之机’,可有漏洞?”
韩非心头一紧,下意识想避。
他自知此番本就是自欺欺人的说法,其中破绽数不胜数,可……手腕袖口,子澄以受伤的那只右手轻轻覆着,让他逃也逃不得。
他手上的绷带才拆不久,新生的疤痕看着格外显眼,也不知是否长好了,韩非生怕自己一挣,扯了伤处,只得僵着身子,被迫听他继续。
“别的暂且不提,文清只想知道,韩子口中的假以时日,究竟是多久?”周文清竖起一根手指,“一年?三年?还是十年八载?”
韩非心底微动,却没有接话。
“一年,百姓尚能啃树皮、咽草根,咬牙苦撑;三年,便要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析骸而爨(CUàn),不知多少人家要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若是一拖十年、数十年……韩地生灵怕早已消磨殆尽,白骨露野,千里无鸡鸣,还谈什么等待,谈什么转圜?”
“更何况世道如此,正逢乱世,礼崩乐坏,群雄逐鹿,弱肉强食,今日你韩国要另立新君、整军经武,他国岂会坐视?”
“就算你以一人之力,说动秦国暂且按兵不动,那赵国呢?楚国呢?谁会白白给你喘息之机,难道养虎为患不成!到时候……”
“够了——!”
韩非忽然猛地高声打断,语调陡然拔高。
可气势刚起,便瞬间泄了下去,整个人又无力地垮了下来。
“子澄……别说了,够了……”
他声音发颤,眉宇间绞着深深的痛楚与绝望,猛地闭上双眼,就连挺直的脊梁也颓然地弯下去,再无半分往日的凌厉。
周文清见他一副被逼到极限,濒临崩溃的模样,微微偏过头,心下万般不忍,也只能硬起心肠,再推他一把。
周文清语气骤然加重,厉声厉喝:“韩非,你还要避缩到什么时候!”
他抬掌按上韩非肩头,轻叹一声,语气稍缓,掌心微微用力,似是想给他力量,支撑他摇摇欲坠的心神,又像是逼迫,不容他有半分逃避。
“你乃法家巨擘,最重名实之辩,那今日不妨扪心自问——你拼死守护的,究竟是韩国这个国号、这一脉宗庙社稷的虚名,还是韩地黎民安居乐业、法度清明、生民有依的国之实?”
“真正供养你治学成才的,究竟是弃你、背你的韩君,是冷眼旁观、置你于不顾的韩氏宗亲,还是那千千万万,用血汗养着整个韩国的寻常庶民?!”
这话如利刃一般,直刺心口,韩非浑身剧烈一震,骤然睁开双眼,直直盯着周文清。
便是再冷静自持的人,被如此步步紧逼,直戳痛处,满腔的悲切与愤慨如何也抑制不住,字字都带着泣血的执拗:
“那又如何?!
他猛地起身,退后一步,胸膛剧烈起伏,抬手指指周文清:
“周文清!你自己都言道,乱世之中,征战不休,庶民可曾有过一日安稳?”
“我不过是想存韩国社稷,护主故国无恙,何错之有?!”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周文清:“你这般咄咄逼人,字字诛心,无非是要我背弃韩国,归顺秦国罢了,可你又焉知——今日之强秦,不会重蹈韩国之覆辙?”
“你口口声声斥责韩王无道,悲悯韩地民苦,又凭什么笃定,投效这暴秦,就真能给韩民,给天下万民,一条安稳生路吗?!”
“好!韩子说的好!”
周文清不退不避,对上他那双赤红的眼睛,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终于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不怕他愤怒,不怕他爆发,就怕他缩回自己的壳子里,继续自欺欺人。
“韩子既不信文清所言,亦不信这‘暴秦’,那不如,你我赌上一把!”
“赌什么?”韩非眉头紧锁,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锋芒。
“就赌这一路。”
周文清抬起手,指向窗外一划:“从这儿到齐国,一路向东,还请韩子好好看看,这沿途的大秦郡县城池,与他国究竟有何不同,文清之自信,又是从何而来。”
“若是走完这一路,韩子不为所动,仍能归韩继续做你韩臣,文清……甘拜下风!”
“若如此,那么文清便是拼死,也会请求大王,十年之内,绝不伐韩,韩子以为如何?”
——————
这篇写的实在艰难,所以发的晚了些∑( ̄□ ̄*|||
今天没加更了,有点燃尽了>_<#
明天大概率会把那个天幕番外写出来,这样考试补更就全了,加更也没落,我也能松一口气,这段时间真心是忙死了,还好都没掉链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