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参行至内堂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说笑声,门半敞着,他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案牍,面上露出些许犹豫之色,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驻足听了一会儿。
日头已升至半空,连日清剿芒砀山匪患,众人难得得了片刻歇息,围坐在一起用午膳,氛围格外欢快。
刘邦大马金刀地坐在案前,一手撑着案沿,一手拍着大腿,笑得满面春风,那股得意劲儿几乎要从眉眼间溢出来。
“萧掾你是没瞧见!我当初去各亭挑吏卒,那几个老油子还想把人藏起来,却不知道我早早就留了耳朵——卢绾帮我盯着!”
他声音爽朗,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畅快,一拍胸口:“哪个亭长手里头有老吏、谁手下有壮卒,我全都门儿清!”
“他们手底下那点好苗子,一个不漏,全被我挑走了!当时那几个老东西的脸色啊,真可惜你没看到,啧啧,那叫一个精彩!”
“可不是!”卢绾在一旁笑着接话,眉飞色舞的:“他们嘴上一个劲儿哭穷,说手头就那么几个人,再抽调就走不开了,可等我以他们的名义,传话把他们藏的好苗子都调过来——你是没看见,一个个脸都绿了!”
刘邦哈哈大笑,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又抹了抹嘴,颇有几分嘚瑟地继续道:
“他们那会儿还酸溜溜地放狠话呢,说什么就算把手下精锐将给了我们,也啃不动芒砀山的硬骨头,剿匪必定无功,纯属自寻死路,我呸!”
卢绾接过话头,一脸不屑:“笑话!他们自己不行,还以为季哥也办不到,还天天自诩老吏,说什么‘我当年如何如何’,可笑!真那么厉害,剿匪时就别往后缩啊,当真是一群废物!”
刘邦笑得愈发畅快,一拍大腿:“如今倒好,咱们一举荡平匪患,连那些调过来的老卒,跟我喝了一顿酒之后,也都心甘情愿跟着我干,那几个老油子见了我们,更是屁也不敢放,全灰溜溜绕道走,半句硬话都不敢提!”
“他们活该!哈哈哈哈!”
萧何端着茶盏,看着刘邦那副豪气干云、甚至有些志得意满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却认真了几分:
“你们切莫高兴得太早,芒砀山主力匪寇虽已清剿,可散落于深山密林间的小股流寇,行踪诡秘又熟稔地形,只怕才是后续最棘手的,往后行事,万万不可大意轻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愈发郑重:“恃勇轻敌,必遭其殃——我早已听闻,前日进山清剿时,你们险些遭流寇暗算,被他们借着山林地形迂回偷袭冲散,若不是樊兄弟身手骁勇、反应迅捷,率人及时杀出接应,只怕后果当真不堪设想啊!”
“萧掾放心,这个道理季明白。”刘邦闻言收了收笑,稍微正色几分,抱拳道。
话音落,他侧过身,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用膳的樊哙,伸手重重拍了拍对方宽厚结实的臂膀,眼底满是赞许:
“那回当真多亏了哙,我的好兄弟,,一身勇力无人能及,有他在身侧坐镇,就算那些流寇藏在山里耍尽阴私伎俩,也伤不到我们分毫!”
樊哙本正低头夹菜吃酒,被刘邦两下拍在胳膊上,也未曾闪躲,手中酒碗稳当如常,半滴酒液都未洒出。
他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随即重重撂下酒杯,抬眼看向刘邦,声线粗哑却沉稳:“季哥,应该的。”
转而又对着萧何郑重颔首,沉声应道:“萧掾放心,哙不会大意。”
说罢,便再次低头,默默扒拉着碗中饭食,恢复了往日寡言的模样。
话虽简短,但是萧何看他模样,心中确实安了几分。
一旁的卢绾也连忙跟着点头,满脸认同地接话:“萧掾你且放宽心,那次吃了流寇的暗亏,我们怎会再犯同样的错?依我看,有季哥和哙哥在,肃清山间残余流寇,不过是早晚的事,定然万无一失!”
刘邦嘿嘿一笑,正要再说几句,眼角余光一瞥,正好看见站在门口的曹参。
他立刻起身,脚步轻快地迎上前,语气热络又爽朗:“这不是曹狱掾吗,快请进快请进!哈哈哈哈,来得正好,一起吃酒!”
不等曹参开口,刘邦已然热情地伸手揽住他的肩头,不由分说地将人往里带。
“曹狱掾,这次剿匪能如此顺利,还多亏了你!那么快从带回来的那几个‘舌头’口中审出了贼寇的老窝所在,我才能精准出兵,一举拿下这帮歹人!”
说话间,已把曹参按在案边坐下,亲手替他斟了一碗酒推到面前,“来来来,今日的酒菜都是我亲手置办的,你可得多吃多饮,千万别客气!”
曹参心中揣陈郡一事,摩挲着袖中的案牍,无心吃喝,表情有些不自然,也没有举杯说话。
萧何看在眼里,只当他是不习惯刘邦这般自来熟的热络,怕场面尴尬,便笑着开口调侃一句,顺势缓和气氛:
“也就嘴上说亲手置办,这酒肉,怕又是你连拿带赊,欠着酒肆的账吧?”
哎!萧掾这话可就冤枉我了!”刘邦当即拍着胸脯,一脸正色地辩解,“这回当真不是赊账,那可是我刘某人自掏腰包,拿自己的俸禄真金白银买的,曹狱掾尽管放心吃喝,管够!”
“对,我能作证!”卢绾也玩笑着附和:“季哥这回连肉难得不是从哙那里拿的,曹狱掾尽可敞开了吃!”
曹参连忙摆手开口:“诸位误会了,在下并非疑心此事,只是……”
他话到嘴边又顿住,眉宇间凝起难色,目光下意识扫过堂外,确认无人偷听后,才压低声音,字字斟酌着开口:
“只是属下有一桩紧要公事,需私下向萧掾禀报。”
这桩事干系重大,蛛丝马迹皆指向陈郡官吏与山匪暗中勾结,牵扯极深、风险极大,以他沛县狱掾的微末职权,即便倾尽性命,也未必能查透其中隐情,甚至会引火烧身。
他与萧何共事虽不算久,却看得出此人行事沉稳、心怀公义,绝非同流合污、徇私枉法之辈,刘邦等人又是萧何信任的朋友,更是主动请缨剿匪,绝无通贼之嫌。
纵然不知他们听闻此事后,会决意插手彻查,还是劝他暂且压下风波避祸,可曹参心底笃定,至少……他们绝不会出卖自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