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从二月份到任当众吼了袁宏算起,刘乘已经快三个月没有立威了,要是从春耕後那日堂上宣威算起,也有两个月了,尤其是还没有对下面的小军头们动过手。
所以,当他听到真有人不讲规矩之後,不惊反喜。
说句不好听的,便是这个将军是什麽安西将军,他也能整治————因为肯定不会是都那个鬼样子的谢尚专门亲口吩咐,去给我到城西喊几百个流民过来,修了那个营门,然後专门不许给饭吃。
最多就是谢尚亲信乾的这事,正好让谢玄开开荤嘛。
所以他怕个啥啊?
为啥谢玄那麽早熟,那麽好使,却没有放出去跟范宁一起干活,而是要留在寿春,不就是这个缘故嘛。让谢尚看清楚,我晓得上层政治安排,知道西府是你们谢家的,没有染指的意思。
先甭管这种东西合理不合理,反正现在就是这一套,你刘阿乘还没有上桌的机会,就老老实实藏住心思,一边认真为了大局干活,一边努力营造上桌的机会。
以後的事情以後说,先不内耗。
朱绰倒是门清,一下子就知道说的是谁,一个幢主,谁也不归,刘乘也想起此人大概来了————当然,就连刘虎子当初来寿春时都要靠京口老乡老孙照顾,现在他手下三个幢里也有一个是老孙儿子的吗,这个人肯定也有个依靠。
再一问,依靠就是朱宪。
那好办了。
朱宪可是地道的将门了,讲政治规矩的,一心一意擡家门的那种,跟臭北流不一样。
於是,刘乘立即转回寿春府衙,同时让朱绰先一步出发把朱宪喊来,回去以後,果然朱氏兄弟已经到了,便仔仔细细问清楚了那人的其他来历。
姓郭,名满,二十七八岁,老家是谯郡的,三年前那场大败族人才迁移到了淮南,去年趁着兵马补员的机会才带着人投军做了幢主。
没有什麽根基,而且确实穷,估计这就是他不讲规矩的缘故。
这些也合乎翻出来的之前相关走访调查。
「前军准备怎麽处置?」介绍完以後,朱宪明显不安。
道理很简单,按照正常思路,人家既然是来揽权的,那总要有些恩威,这个时候也该插手军务了,而最简单、最直接的军中立威方式就是兼并嘛,挑个错,杀了首领,兼并其众,将後方流民迁移到江左,补充到自家庄园里去,吃干抹净,分毫不剩。
而且,现在的这位刘前军,哪怕是没有那些他看不懂的条目,只是从最基本的军头逻辑上讲,也有这个实力和名义来做。
换句话说,这郭满是真的撞上去了。
「依法执行。」刘乘思索片刻,给出答覆。「该怎麽样就怎麽样————只不过,朱将军。」
「哎。」朱宪忐忑之下也只能应了一声。
「我有心依法办事,却担心这些淮上流民帅们早已成了惊弓之鸟,反而不识好歹。」刘乘认真以对。「所以咱们得做好万全准备。」
「这是当然。」朱宪立即点头,但还是不晓得「依法办事」是个什麽办法。
「朱将军,我能信得过你吗?」刘乘忽然来问。
这就是关键了。
朱宪对郭满这事是有些抵触的,毕竟那厮跟自己还是比较近的,但这话到这份上,他总得有个基本的表态,便也立即应声:「前军说的什麽话?那日堂上,我们听得清楚,晓得前军是奉了太後、天子跟台阁的命来做正事,安西本人都许诺的,我这种下属军将,於公於私都该为前军效力。」
还是留了阶梯。
也是当然的,人家朱家到处下注是一回事,八面玲珑也是实话,但到底是毛穆之空降之前的西府第一将门,怎麽可能几个月就直接磕头了。
而刘乘也不是那个意思,直接点头:「那就好。」
说完,复又吩咐谢玄:「去喊王冠军来。」
谢玄出马,王侠也得老老实实过来,来到以後,刘乘便让谢玄介绍情况。
平心而论,王侠听完这些描述後,跟朱宪的心思一模一样一撞你那把染金刀的刀尖上了呗?趁机要吃干抹净立威呗?不过这事非要说谁丢脸,肯定是朱宪丢脸多一点,郭满那厮到底之前跟你走的近一些,据说穷成那样还不忘让下面军士捞淮王鱼往朱家送。
正是因为如此,王侠的心态明显轻松许多:「前军既然要依法处置,喊我来做甚?有朱将军在,什麽事情做不成?」
「就是那句话嘛。」刘乘平静以对。「我也算与北流打过交道,那群河北来的是真一言不合就要造反、杀人,淮上当然要好很多,但听人说这个郭满到底是在姚襄那里依附过片刻的,我担心他也沾染了一些毛病,万一他不识好歹,闹出乱子,惊扰了寿春,惊动了安西怎麽办?」
这话倒是正理,无论刘乘这个新贵到底如何狗屁倒竈,争权夺利,总要计较谢尚的体面和安危。
「那前军想怎麽办?」王侠认真相对。
「我待会让朱将军将人喊来做处置。」刘乘肃然道。「等人一过来,就请王冠军遣下属围住郭满在城西北的营地,以防动乱。」
「可以。」王侠想了一下,答应的非常爽快。「这事也简单。」
他的思路很简单,控制局面是他的本职,此外,郭满的部众真被自己的人控制住,那即便是其人被刘乘真处置了,进入到了吞并环节,自己也能吃一大口。
「那就好。」刘乘立即颔首,然後也不客气,直接催促起来。「请两位将军立即去吧,朱将军喊人,王将军晚一会控制局面。」
王侠和朱宪各自一拱手,便一起出来。
出得门来,王侠忍不住朝着明显面色发紧,刚刚拱手也迟疑的朱宪冷笑一声————那意思很明显,整日巴结,也不知道你巴结个什麽?这种从北流腾起来的新贵,既占了上头的名位,又要取下面的实惠,哪有你的剩饭?
朱宪憋闷了一时,但真的没办法,总不能为这事把刘乘这个结交了几月的寿春实权人物得罪死了,加上刚刚也算有了应承,便只能硬着头皮出了城,结果自家也有些心虚和忧虑,乾脆又停在城门外,让自己亲信侍从骑士去喊人。
郭满倒是一无所知,得了口信便来,然後就被朱宪的亲信骑士给围住,先缴了兵器,才惊惶着的跟对方往城里去,一路上免不了呵斥质问,这个时候才晓得,自己因为贪便宜,竟然撞到新来的那位前军刀口上,不由彻底恐慌起来,但人已经被赚出来,实在是无法,只是不停恳求朱宪帮忙。
朱宪当然许诺帮忙,但他自家也心虚,刘乘肯定要插手军务立威的,王侠那边也肯定要围起来看自己笑话的,自家能怎麽办?
唯独这郭满说的可怜,事情也真不是个什麽大事,不就是徵调民夫不给吃的吗?那些民夫做流民时在淮北几万几万的死,也没人讲究。尤其是刚刚王侠那一声笑,更是有点郁积,於是听着听着,朱宪反而起了一股子闷火,决定尽力救一下此人。
明知道这是我的依附,哪怕没有正经职责统属,却也一点面子都不给的吗?我都把亲弟弟送过去了。
且看你如何依法执行!
时值初夏,天色晚的慢,到了郡府,依旧大亮,朱宪黑着脸带人进去,却丝毫没注意自家幼弟竟然没有出来迎接。
没有上堂,而带入後方花厅。
刘乘坐在那里,谢玄持刀侍立,旁边那个琅琊王氏少年在煮茶汤————见到这一幕,朱宪又有点心虚压上去,待会说起来,一定还得计较大局,不光是对方势力实力,只是在花厅里吵嚷起来,掀翻了茶汤,弄伤了谁,自己都要赔上前途的。
「大郭。」刘乘擡头见到来人,宛若之前去做探查走访时一般随意。「你来了,且坐下来喝茶汤————朱将军性格严肃,没吓到你吧?」
那郭满本就慌张,此时乾脆心惊肉跳,根本不敢上前,还是朱宪黑着脸推了一把,直接紧绷着上前坐下。
「大郭,事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现在问你,是不是族内迁移到淮南的时间有些晚,根本没有经济上的根基,军士和族内都贫穷的厉害,才做出这种丢人的事情来?」刘乘先让王献之给人上了茶汤,才轻声来问。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郭满如得了什麽门路一般,赶紧来言,以至於口音都变形了,然後便絮絮叨叨将自己这几年的不容易一一列举。
刘乘丝毫不急,认真听完,然後一声叹气:「论出身,我也是淮上流民出身,而且跟你一样,都是谯郡流落过来的,怎麽可能不知道流民前几年的苦?论官位,我是淮南太守,你族人在我治下落脚,又是奉命协理西府的前军将军,你也算半个属下,这事怎麽都是我的职责。结果却不知道你部中族中穷困成这样。尤其是我之前还去你们幢内做了查探,明明已经有一定迹象,却没有深究其中,可见这件事首先是我的责任,没有探查清楚,更没有养好你们。」
说着,其人站起身来,朝着对方弯腰拱手一礼:「这是我的过错,还请大郭你恕罪一二。」
而就在朱郭两人以及王谢两人全都目瞪口呆的时候,此人起身後复又恳切询问:「大郭,能不能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从後面家中私人调一些钱帛过来,对淮南这里迁移未满三年的流民营地统一进行安抚,以作补偿呢?」
我是请罪的分割线昔太祖兴於淮上,世人多言罗公之勋。然太祖在淮上多年,日有积累,月有恩威,非此何以成罗公淮上之谋断?君侯先公亦列於其中,自当分晓。
—《再与沈将军书》齐.范晔(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