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一百五十万变五十万後,刘乘明显有些心慌,别看他当时言之凿凿的,什麽十年国运之类的,但实际上他真不确定五十万是否超出燕国国力极限。
他的理智和他这些年亲自在军队中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他,五十万也不行,也要大崩溃。
可最起码不会像一百五十万那种全面崩溃吧?
且不是有王翦六十万灭楚的事迹吗?
考虑到最具参考意义的石虎六十万伐燕的事迹,会不会五十万这种动员本身就是以胡临汉导致政权崩溃的一种正常外在体现?
而这种怀疑,无疑进一步推动了刘乘撤军的念想。
但撤军不是那麽简单的,在与慕容德达成初步协议後,刘乘立即做了两件事,写奏疏,然後亲自往阳关去拜访刘庄,同时召唤诸葛攸过来。
阳关的会面才是关键。
在听完刘乘的大略讲述後,诸葛攸还好,刘庄最先紧张起来:「卫军,我可是高平太守,若是尽弃泗水西岸之地————」
「我来之前已经写好奏疏,表奏你做琅琊太守。」刘乘立即做答。「建康未必立即同意,但应该只会让郗中郎重新上奏,然後再同意,反正他们要是最终不同意,我就要与他
们去建康做分说了。」
刘庄松了口气。
而诸葛攸迟疑了一下:「如此说来,刘卫军的意思是,北府这边放弃进攻,安心防守?」
「就是这个意思。」刘乘肃然起来。「两位将军,我接下来的言语,出了门可能两三年内未必会认,你们听好了。」
诸葛攸和刘庄也不由肃然起来。
「慕容氏接下来两年要出大兵,不管是一百五十万还是五十万,都似乎要出大兵,而且主攻必然是三晋和关中,最多牵扯到陕洛和陈留,便已经到头了。换句话说,接下来,慕容氏没有道理发大军打徐州,而徐州也不应该主动发兵再去做挑战。」
刘乘放缓语速,努力让两人听清楚。
「我之前就不赞同荀羡去扫荡泰山,不赞同他去年年中在病中便遣诸葛将军去打兖州,今日他已经死了,那我就更要坚持己见。
「故此,如果朝廷或者彭城,下令两位主动出兵去攻击兖州,挑起战事,我以为,两位当视为乱命。」
诸葛攸和刘庄听到最後两个字,明显一惊,然後本能对视一眼。
然而,对视之後,两人反应不同,後者几乎是立即点头,而前者则忍不住想说什麽。
「一旦出此乱命,你们告诉我,还是那句话,我会上书朝廷,甚至亲自去建康与陛下和执政们做争辩。」刘乘抬手制止了诸葛攸想插嘴的意图。「此外,我路过彭城的时候,会明明白白告诉郗中郎,若是北府擅自进攻,引发三万人以上的鲜卑兵马来攻彭城,那恕我有言在先,绝不以寿春诸军身家性命为草芥,轻易来救。」
刘庄连连颔首,当即表态:「卫军此论是老成谋国之论,有此一言,我们就放心了。」
「可是————」诸葛攸还是迟疑。「其实卫军,我也觉得不该打,可若是真这般做,便是做了许多年的忠臣,也要从此被朝廷视为不可信之人了,多年辛苦付诸————」
「可是卫将军晓得我们可信。」刘庄打断了诸葛攸。「难道卫将军不是朝廷大将?这半年遮护我们的,不是卫将军?征虏,荀公与我们有大恩,可他已经死了;朝廷那里,我们自然不会背弃,听卫将军的话,守住徐州,也足够了;你不会以为南面那几位太守和郗公新抬举的人会视我们做自己人吧?」
後者明显一愣,一时不知道该怎麽说。
而刘庄见状,愈发气急:「征虏,你在犯什麽糊涂,那些人虽然也是淮上流人过去的,可不过两三代,便视我们为仇雠,所谓同宗高门更只是拿我们做损耗,如今难得遇到卫将军这般从小长在河南淮北的,又这般有本事,我们不依靠过去才是有眼不识泰山。」
诸葛攸便要辩解。
「刘将军,你倒也不必这般抬举我。」刘乘看着这一幕,倒也不做遮掩。「我说了,这话我出了门两三年内未必会认,就是因为我现在到底肩膀窄,还不能从头到尾从名到实将两位遮护住:但反过来说,若是真到了可以轻易遮护的地步,也不需要如此来与两位这般说了————你们都是有根基的大将,自作主张,好自为之便是。而我已经与你们说清楚了,听我的言语,我自当尽力遮护,仅此而已。」
说完,便也起身。
二将都来不及说什麽,只是赶紧起身相送。
没办法的,刘乘也知道现在没法做什麽了不得的政治承诺,但即便是这种似是而非的政治承诺,也只能他亲身过来做。
在泰山折腾了半年,若是不拉拢一下这两个北府实力派,岂不是白捱吗?
况且,他的的确确要防备着荀羡北伐的破事再度发生。
与这两人说完,刘乘便回到菟裘聚,安静等待————夏雨停後,双方的冲突没有简单的默契停止,反而因为後勤转运困难,增加了大量针对对方运输队伍的袭击。
这种情况持续了足足七八日,也不晓得是不是慕容德还需要向後方请示什麽的。
终於,到了四月中旬,鲜卑人突然撤出了博县,两日後则是泰山郡郡治奉高。
刘乘耐住了性子,没有第一时间抢占,而是又等了两三日,等小股部队往泰山南麓通
道渗入充分後,这才让刘庄和诸葛攸北进接手。然後才开始缓缓退军。
夹杂着各路讯息的往来,部队繁杂一直到五月初,其部方才脱离瑕丘,抵达彭城,却又按照约定与郗昊做了当面警告。
也就是你们北府再惹事乱出兵,不管是出兵本身还是後来被人报复围了彭城,寿春都不会来援。
坦诚说,刘乘态度之强硬让郗昙非常震惊,以至於当日便问留在这里,继而准备南归的王献之,这位已经完成两度辞让的卫将军是不是因为没能持节而明显心怀怨愤。
这这不会学祖约、苏峻造反吧?
王献之对这位跟自己亲爹没啥两样的人当然没有隐瞒,他说的也很直接,没看到刘乘对官位有什麽特别明显的不满,反而调笑居多,辞让这个官职当然是因为生气,但更可能是因为这一次被荀羡坑得太苦了,要泄这边的气。
这可是足足半年整的时间,大部分时候都窝在山里,不停地损耗士卒、民夫和大量物资,也不停损耗人心、士气。
战果不能说没有,可是为什麽啊?
凭什麽啊?
本来可以在寿春认认真真搞自己项目的,结果却要在山里从冬雨淋到春雨,再淋夏雨,从干饼子吃到春笋再吃到老虎炖蛇头,中间什麽蚂蚱、鸟蛋、松子,什麽各类野菜,全都沸水煮过了一遍然後入了口。
可不吃不行啊,後勤线受到制约,你不就地取材身体撑不住啊。
说着说着,王官奴终於意识到自己这半年过得什麽日子了,也不由当场委屈起来,继而对死了的荀羡愤愤难止。
而也幸亏是有王官奴在这里,听得郗昙代入感极强,到最後真心实意觉得西府上下在泰山受够了委屈,连外甥都成这样了,怪不得人家要那样。
你要换成亲侄子郗超来讲,这位新任的北府中郎都未必认。
就是王官奴。
辞别了彭城,五月中旬,刘乘终於回到了寿春。
真真时光飞逝,去的时候是暖冬旧阳,回的时候是五月酷暑————去年还说让阿芜务必在寿春过年呢,结果也就是过了个年,立即就回去了,不回去京口那边撑不住,结果此番晓得刘乘回来,复又从京口过来,好像人没动过一样。
实际上呢?
实际上只看明显开始懂事的几个孩子都能晓得,这叫日新月异,恍然不觉。
此外,部队虽然在後期有过一些轮换,可此次出征之师还是与来迎接的本地诸军形成鲜明对比。
是真瘦了,刘乘以下————不对,谢万以下,包括骑兵战马全都瘦了,不回来休整真不行。
从腿好了就一直躺在大後方卞县的谢万就说了,自己生平未吃过这等苦,桓歆也没了一开始的那种期待,只说想去建康看看老婆。
看嘛,都去看嘛,人之常情。
走的时候发了三月军饷,现在要补发不说,还要额外赏赐,一大笔钱帛先发下去,部队立即解散,先去探亲,然後再回来说别的。
而足足在家里待了两日後,刘乘这才主动上门拜访了谢安。
「卫军不多歇两日吗?」谢安懵了很久,反过来做劝。
「我自然想歇到明年。」刘乘言辞乾脆。「但今年冬日就要动大兵,现在不赶紧振作,到时候要出大乱子。」
谢安倒是无话可说,只能连连摇头:「南北将大决战了,你这般着急撤回来,正是为此事吧?」
「荀羡这厮把寿春坑苦了。」刘乘又想骂人。
谢安依旧无可辩驳:「诚然如此,结果这厮连自家性命都赔了进去,骂也只是骂了。」
「先说你这里,这半年,寿春诸事如何?」刘乘催促不及。
「你中途送回来的那些事情,我都尽量办了。」谢安打起精神来对。「只彭城本家那人的仕途稍微出了点岔子,我原本是想请三公之一的车灌车公来做徵辟的,车公也答应了,但刚刚来信,说是会稽王下个月准备正式还政了,年初就差点成了,只是因为那时候荀羡在北面,陛下没有准许,大家也劝了回来,这一次是真不准备继续拖延下去了,而朝廷为了安置他,要给他三公位置,车公那里也已经准备告老,给腾位置————」
「还政————现在————」刘乘愣了一下,但旋即醒悟。「真真山中不知岁月了。
谢安闻言,自然晓得对方意思,也只是摇头。
没错,谁让这次出征在刘乘泰山待了半年呢?距离王洽那次出事都已经一年多了,当日司马昱跟王洽搞暗斗,本质上不就是为了最後这一年好过一点?後来虽然一度失控,但也到底没有因此跟皇帝撕破脸,那现在人家皇帝十八九了,照样得归政。
这就是当时帝党搞那些事情的底气。
甚至再一想,好像荀羡都死了四个月了,算小半年了。
「要是这样,王洽、荀羡,死的冤不冤啊?」刘乘不由心浮气躁起来。
「其实,听人说,荀蕤也要死了。」谢安又爆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荀蕤春後被任命为吴国内史,你也晓得,这个扬州最大最富的郡,本就是最好的资历,去做三年,回来便能做尚书令————但是荀蕤可能是因为弟弟和妹夫连续死掉,身体也垮了。」
刘乘听到这里,就忍不住戴了一张痛苦面具:「死吧,都死乾净了省事。」
「你还是山中待得太久,需要关注一下信息了。」谢安继续提醒。「建康和江陵都有变化,大司马春後便去关中巡视防务去了,这小半年一直在关中————」
「这不是理所当然吗?」刘乘叹气道。「不然我为什麽匆匆来找你,大家都在准备今冬之大战。」
「这一战不可避免了吗?」谢安也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除非慕容恪听我的建议,杀了慕容儁。」刘乘脱口而对。「否则这个架势,必然要有大决战。」
谢安连连点头,事情又绕回来了,还是北方大战。
不过,就在这时,想到什麽的刘乘忽然板起了脸,当面质问:「若是这般说,谢公,你为何还没有修好几座城?这半年你做什麽了?」
之前难得一直在与对方处於同理心的谢安愣了一下,登时委屈的难以自抑:「刘御龙,你要讲良心,这半年间,为了支应前线,我这边耗费无数心力替你调解後方,联络建康,物资不停转运,就是为了支撑你在泰山,如何再来别的人力物力去修城?不是你说的嘛,不许劳动芍陂百姓过度!」
「啊~」刘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立即点头。「那既然回来了,还是要继续修,谢公赶紧把工程担起来,不要再偷懒了。」
谢安气急败坏,刚要说什麽,复又警醒:「你担心会败?你不是说慕容氏此举是自弃河北吗?」
「当然是胜的可能最大,但这种大战,怎麽可能只考虑胜呢?」刘乘无可奈何。「况且,刚刚都说了,要是慕容恪真杀了慕容儁,中断此番大点兵又如何?」
谢安终於颔首。
我是不知胜败的分割线战争会赋予一切合法性。
法兰西第一帝国.拿破仑乘既再破慕容德,朝廷任以卫将军。凡三辞,不受。建康不安,帝垂於尚书左仆射王彪之:「刘卫军何意也,必欲持节乎?」彪之对曰:「陛下过虑,卫军之持大节,过於天下,何意小节?实泰山半载,军中甚苦,而为军中鸣。当循其奏对,许以刘庄诸将之安置,并发府库赏赐寿春诸军,且依旧议复修马头诸城,前者安置北府诸将,暂不更迭。其必受任也。」帝从之,遂四任,乘乃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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