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茶摊子上的龙体康健,龙椅上的一口老血

    京城,城南。

    晨雾还没散尽,一个叫冯老汉的老头已经把茶摊支了起来。

    冯老汉摆好条凳和方桌。

    炭炉上蹲着一口熏黑的铜壶,正咕嘟嘟冒着白气。

    茶叶是便宜的碎末子,搁了隔年的陈皮压味儿。

    一碗茶两文钱,管续水不管饱。

    这摊子开在南城猪市口拐角,正对着早市的入口。

    天不亮就有菜农挑着担子路过,也有脚夫赶着车过来,还有些做小买卖的贩夫走卒。

    他们花两文钱歇脚,灌一肚子热水暖身子,接着各奔各的营生。

    冯老汉提着长嘴铜壶在桌椅间穿梭,脚底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响动。

    “来了来了,刘二哥您坐,老位子给您留着呢。”

    “赵爷今儿早啊,茶沏好了,热乎的。”

    几个老主顾占了靠墙的位子,嘴里嚼着从隔壁买来的烧饼,吸溜着碎茶末子,东一句西一句的扯着闲篇。

    话题翻来覆去也就那些。

    有人说隔壁街的王寡妇又跟房东吵架了。

    也有人抱怨城东米铺的粮价又涨了半成。

    还有人提谁家的闺女说了婆家,彩礼要了八两银子,忒黑心。

    “诶,你们听说了没?”

    卖卤味的老郑端着碗凑过来,屁股还没挨着板凳,就大声嚷嚷起来。

    “什么事儿?”

    刘二头都没抬,嘴里的烧饼渣子喷了一桌。

    老郑左右张望了一圈,压低了声音,可那音量还是很大。

    “北边打仗的事儿,你们知道吧?听说赫连人集结了几十万大军,要南下了!”

    这句话一说出口,周围几桌的食客齐刷刷竖起了耳朵。

    “几十万?吹呢吧你?”

    刘二嗤笑一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我大舅子在兵部当差,不过是个抄文书的小吏,他说北边确实在调兵。”

    老郑一拍桌面,碗里的茶水晃出来大半。

    “而且——朝廷好像有意思要迁都!”

    “迁都?”

    这两个字一出口,整个茶摊瞬间安静下来。

    冯老汉提着铜壶的手也顿了一下。

    “往哪儿迁?”

    “江南呐!”

    老郑嘬了一口茶,咂吧着嘴。

    “说是圣上有意南巡,要把朝廷搬到金陵去。”

    茶摊上的气氛陡然间变得有些紧张。

    坐在角落里的几个菜农互相对了对眼色,谁都没吭声。

    这种话题平时大家都不敢提。

    但大伙儿好奇心重,加上这里离皇宫远,在南城的茶摊上说两句北边的事,也没人管。

    “放你的狗屁!”

    旁边的菜摊子后面传出一声大喊。

    卖菜的赵婆子把手里的菜篮“咣”的墩在地上,快步走过来,满脸涨得通红,说话时直喷口水。

    “我说老郑,你是吃了豹子胆了?”

    “什么迁都不迁都的,当今圣上那是何等英明神武的人物,能让几个蛮子把京城给吓跑了?”

    赵婆子叉着腰,声音很大。

    “咱大乾立国百余年,哪朝哪代怕过北边那些只会放羊的野人?”

    “圣上春秋鼎盛,龙体康健,哪轮得到你在这儿嚼舌根子!”

    “就是就是!”

    刘二跟着帮腔。

    “我前阵子看见圣上出城祭天,那气派!”

    “骑在马上龙行虎步的,红光满面,精神头好得很呐!”

    几个食客纷纷点头。

    他们上一回见着皇帝,还是去年秋天的事。

    当时御辇从朱雀大街经过,隔着几百号禁军和开道的仪仗队,他们远远瞧了一眼明黄色的车顶。

    至于皇帝长什么样,有没有红光满面,他们根本没看清。

    但这不妨碍他们说得跟真的一样。

    老郑被赵婆子骂了一顿,缩了缩脖子,嘟囔着小声反驳。

    “我又没瞎编,街面上现在都在传这事儿……”

    “传?什么人在传?”

    角落的方桌后,一个穿灰布袍子的男人放下了破折扇。

    这男人约莫四十出头,下巴上留着稀疏的山羊胡。

    他面皮蜡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墨渍。

    旁人一看就知道他是衙门里混不出名堂的落魄书吏。

    书吏摇着那柄缺了扇骨的折扇,摆出懂行的架势,慢悠悠的开了口。

    “诸位莫慌,且听小生一言。”

    赵婆子翻了个白眼。

    书吏全当没看见,捻着胡须,压低了嗓子。

    “这迁都一事,依小生愚见,并非什么惧敌逃亡。”

    “恰恰相反,此乃圣上的暂避锋芒之策也。”

    “兵法云,善战者因势利导。”

    “赫连人远道而来,粮草不济。”

    “圣上南移,拉长敌军战线,待其深入腹地、补给断绝,再以王师雷霆一击,将蛮子一网打尽!”

    “此乃诱敌深入、关门打狗之万全大计!”

    书吏越说越来劲,扇子摇得呼呼作响,口水直飞。

    “好!说得好!”

    旁边一个壮汉猛拍了下桌板,震得碗碟乱跳。

    这人右手少了两根指头,虎口处有一条长长的旧伤疤,一看就是上过战场退下来的老卒。

    “老哥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断指老卒抹了把嘴,嗓门洪亮。

    “我早年在边军混过差事,赫连人打仗就靠一股蛮劲儿,跑得快,抢完就撤。”

    “你让他往南打?他补给线拉上一千里,那不是找死吗!”

    “圣上英明啊!这是千年一遇的大手笔!”

    这番话一出来,茶摊上的气氛立刻轻松了。

    食客们你一言我一语,把这迁都的事越编越圆。

    有人说是关门打狗,有人说是瓮中捉鳖,还有人说是聚而歼之。

    大家七嘴八舌的,把一桩朝堂上的权力算计,说成了皇帝的百年大计。

    赵婆子一拍大腿:“我就说嘛!圣上那是什么人物,岂是赫连蛮子吓得倒的!”

    刘二啃着烧饼连连附和:“可不是嘛!咱大乾百年基业,稳当着呢!”

    老郑原本还想争辩两句,可周围的人全在点头,他也就顺着大家的意思,跟着嘿嘿干笑。

    “那倒也是,我那大舅子也说了,南边的路修得好,粮仓囤得满,皇上要是真去了金陵,说不定还能巡幸一回,享享江南的福气呢!”

    “诶!这话说得在理!”

    不知什么时候,人群边缘多了两个人。

    这两人穿着半旧的绸缎直裰。

    他们腰间挂着玉佩,手里各捏着一把折扇。

    两人举止间带着读过书的气度,也显得见过世面。

    看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的管事。

    左边那个年纪稍长的管事端着茶碗凑了过来,笑眯眯的接上了话茬。

    “这位大嫂说得不错,其实啊,朝廷里的大人们早有定论了。”

    赵婆子没见过这般穿着的人跟自己搭话,愣了一下。

    “什么定论?”

    管事放低了声音。

    “圣上南巡,那是大吉之兆。”

    “钦天监的刘大人亲口说的,今年秋分之日,紫薇星南移,正合帝王亲临江南之象。”

    “这不是逃难,这是应天象、顺民意的祥瑞之举。”

    “对对对。”

    另一个管事不慌不忙的跟着说道。

    “听说礼部已经在拟南巡的仪仗章程了,沿途各州府都在清扫官道、修缮行宫。”

    “这等大喜事,你们可别往坏处想。”

    茶摊上的百姓们放了心。

    既然是祥瑞,又应了天象,连礼部都在拟仪仗了,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赵婆子乐得合不拢嘴,抓起菜篮子就要走,临走前还补了一句。

    “我就说嘛,圣上洪福齐天,咱大乾朝的日子啊,长着呢!”

    食客们散了,茶摊恢复了平日的热闹。

    冯老汉提着铜壶继续添水添茶。

    阳光穿过晨雾洒在青石板路上,显得十分太平。

    那两个管事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茶摊,走进了南城熙攘的街巷中。

    ……

    同一时辰。

    大内,御书房。

    楠木大门紧闭。

    皇帝伏在御案上。

    此时的他不停的咳嗽,整个人佝偻着往前倾。

    一口鲜血喷在面前的奏折上,浸透了上面的小楷字迹,留下一滩血迹。

    李伴伴跪在御案下方两步外的位置,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压得很低。

    “万岁爷……南城的茶摊上,百姓们都在说,圣上南巡是紫薇星南移的祥瑞之兆。”

    “咱家……已经把风放出去了。”

    皇帝的咳嗽渐渐止住。

    皇帝撑着御案的边沿,缓缓直起身子。

    他用手指从袖中摸出一方丝帕,按在嘴唇上,擦去唇角残留的血渍。

    这已经是他今天弄脏的第三块丝帕了。

    御案的抽屉里,还叠着七八方染了血的帕子。

    李伴伴每日悄悄换上新的,旧的拿去烧掉。

    皇帝把沾血的丝帕叠好,放回袖中,抬起头。

    “传得好。”

    皇帝伸手去拿案角的药碗。

    药汁已经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药膜。

    皇帝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皇帝抹了抹嘴,看着窗外被晨雾笼罩的宫墙,眼神变得十分深沉。

    “朕倒要看看……等这出戏唱到最后一折,谁先沉不住气,跳上台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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