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户部衙门里却已是鸦雀无声。
自打那天在朝堂上放下狠话以来。
这些日子以来京城里暗流汹涌,今日这户部正堂,便成了风暴的中心。
堂内官员各怀心事,连平日里最爱闲谈的笔帖式都紧闭着嘴,只顾埋头擦拭自己的桌案,生怕惹上半分尘埃。
日头刚过三竿,一阵尖细的唱喏声从门外传来,打破了这死水般的沉寂。
“圣上有旨——”
一名面白无须的内侍手捧明黄卷轴,在一众小黄门的簇拥下,昂首跨入正堂。
堂内所有官员,无论品级高低,全都呼啦啦跪了一地。
尚齐泰跪在最前,身后是左侍郎许有德,右侍郎崔谨,再往后便是各司郎中、主事。
内侍展开卷轴,目光扫过底下乌压压的官帽。
“奉天承运皇帝,口谕曰:户部掌天下钱粮,乃国之血脉。
“北境军需,事关江山社稷,不容有失。”
“近闻漕运漂没之数,触目惊心,朕心甚忧。”
“着户部尚书尚齐泰,即日起闭门自查,限期一月,将历年北境军粮漂没账目清查明白,呈交一份干净卷宗。”
“亏空之处,不得再以水患、风浪等旧词搪塞。钦此。”
内侍合上卷轴,底下却是一片死寂。
一个月!
还要一份干干净净的卷宗!
这道口谕,比直接下旨抄家还要狠毒。
尚齐泰叩首谢恩,双手接过那份象征着催命符的卷轴,站起身时,脸色已是一片铁青。
他环视一圈跪在地上的下属,目光最后落在许有德的背影上,眼底的阴鸷一闪而过。
“都起来吧。”
尚齐泰走到正堂主位坐下,将卷轴重重拍在桌案上。
“圣上的旨意,你们都听清楚了。一个月,户部上下,谁也别想睡个安稳觉。”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力一拍桌子。
“来人!传我将令!自即刻起,户部金、仓、度支、兵仗四库,全部封存!”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尚书大人,这……”度支司郎中卢承益刚想开口,就被尚齐泰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封库!所有库房钥匙,全部收到我尚书房来!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私自调阅一页账册,一两纹银!”
尚齐泰站起身,踱到堂中,声音冷得掉渣。
“圣上要的是自查,是我尚齐泰对皇命负责!”
“若任由各房自行翻账,你查你的,他查他的,账册散乱,口径不一……到时候交到御前,是想让圣上来看咱们户部的笑话吗?”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右侍郎崔谨立刻躬身附和:“尚书大人统总全局,合乎规制。自查之事体大,正该由尚书房统一调度,方能万无一失。”
度支司郎中卢承益也赶紧改口:“下官附议!我等皆听尚书大人调遣,绝不因私怨扰乱自查大局。”
随着这两人表态,堂下几名主事也纷纷将手里的账夹合上,垂手站立,一副唯命是从的模样。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许有德身上。
谁都知道,这场风波因诚意伯府而起。
尚齐泰此举,明为统总全局,实则就是要把许有德彻底架空,不让他接触到任何核心账目。
许有德站在堂下,既没有像众人预料中那样据理力争,也没有去抢那几把要命的库房钥匙。
他只是缓缓走出队列,走到尚齐泰面前,撩起官袍,竟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下官,还有罪。”
这一跪,把尚齐泰都给跪懵了。
满堂官员更是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向来强硬的诚意伯,今日唱的是哪一出。
许有德叩首在地。
“下官身为户部左侍郎,未能替尚书大人分忧,致使部务丛弊,累及圣上忧心,此乃失职之罪。”
“如今圣上降下雷霆之怒,下官愿听凭尚书大人差遣,协助清账,万死不辞。”
尚齐泰眯起眼睛,盯着跪在地上的许有德,心里飞快盘算。
他原以为许有德会大吵大闹,正好可以给他扣一个“扰乱公務”的帽子。没想到这老狐狸竟玩起了以退为进。
尚齐泰冷笑一声,亲自上前扶起许有德。
“伯爷这是哪里话!你我同殿为臣,何罪之有?”
他嘴上客气,话里却藏着刀子。
“不过,令郎在码头闯下大祸,伯爷如今本就该避嫌。既然伯爷有心为国分忧,本官也不能寒了你的心。”
尚齐泰拍了拍许有德的肩膀,转身回到主位。
“这样吧,户部杂项报销与历年旧船修缮的账目,积压多年,也该有人理一理了。这桩差事,就劳烦伯爷了。”
话音一落,堂内响起一片压抑的低笑声。
杂项报销,旧船修缮,这都是户部里最无人问津的陈年烂账。
油水捞不着,功劳更没有,纯粹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尚齐泰这是在当众羞辱许有德。
度支司、仓场司的官员立刻心领神会,各自派人回房,抱来一堆落满灰尘的边角账册,堆在许有德面前的空地上。
他们刻意将所有近期与北境漂没相关的账目全部压下,一本都不给许有德。
面对这小山似的废纸,许有德脸上没有半点怒意。
他只是拱了拱手,平静地开口。
“下官领命。”
“不过,按照规矩,调阅旧档,需有凭票。还请尚书大人开一张‘旧档调阅凭票’给下官。”
尚齐泰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伯爷真是个守规矩的人!好,本官给你开!”
他以为许有德这是彻底认输,连挣扎都放弃了。
许有德继续说道:“下官要调阅的,是二十年前,漕船修缮、船板折损、缆绳更换,以及船工伤亡抚恤的所有旧账。”
二十年前?
众人又是一阵愕然。这都猴年马月的事了,翻出来能有什么用?
尚齐泰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他大手一挥,对旁边的书吏喊道:“听见没有?给许侍郎开票,盖印!让他去查!”
他转头对许有德挤兑道:“伯爷,那些霉账堆在旧档房里,比你的年纪都大。你要是真能从里头理出二两银子来,也算是替咱们户部省了笔柴火钱!”
书吏很快写好凭票,恭恭敬敬地盖上户部大印,递到许有德手中。
许有德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印泥,将其收入袖中。
“下官,照办。”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便转身离开了正堂,连地上那堆账册都没多看一眼。
看着许有德落寞离去的背影,几名原本还在摇摆的主事,悄悄挪动脚步,朝着尚书房的方向靠了过去。
在他们看来,诚意伯府,这次是彻底输了。
午后,尚书房发出第一道正式调账令:近三年北境军粮所有漂没账册,由尚书尚齐泰亲自审阅。
各司房不得私自复制副本,不得对外泄露一字半句,更不得私下与诚意伯府的任何人见面。
一道道命令下去,尚齐泰将整个户部变成了一个铁桶,将所有秘密都死死锁在了自己手里。
而此时,户部最深处,那间终年不见天日的旧档房门前。
许有德拿着那张盖了红印的凭票,站在厚重的铁门外。
看守旧档的老吏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接过凭票看了一眼,懒洋洋地从腰间解下一大串生了锈的钥匙。
“大人,您要查二十年前的烂账干嘛?里头全是耗子屎。”
许有德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老吏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不敢再多嘴,费力地将一把巨大的铜钥匙插进锁孔。
铁锁应声而落,陈年霉味和纸张腐朽的气息,从门缝里扑面而来,扬起一片灰尘。
许有德站在门槛外,对着里面漆黑一片的存档架,淡淡开口。
“开门吧。”
“搬二十年前的漕船修缮账。”(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