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眼便至。
诚意伯府内,许清欢早早起身,褪去了前几日在家中的慵懒做派。
铜镜前,青雀小心翼翼地为她披上正一品的翟衣。
深青色的锦缎上,用赤金线密密织就的翟鸟纹路泛起冷光。
头上,那顶几日前被她随意丢抛的九翚四凤珠冠,此刻端端正正地戴在发髻上。
四条玉色珠串垂于脸颊两侧,玉革带束于腰间,妆容端庄肃穆。
另一侧厢房内,许战早已换好正三品昭勇将军的麒麟服。
大红底色的织金料子裹在他那铁塔般的身躯上。
空荡荡的右袖用黑绳扎紧。
两辆马车早已停在阶下,就等待着兄妹二人出门了。
很快,许无忧负手立于门阶,看着盛装走出的弟妹二人。
“大哥,我们走了。”许战瓮声开口。
许无忧点头。
许清欢提裙登车,青色车帘落下。
马车辚辚作响,朝着皇城的方向驶去。
风雪初霁,晨光熹微。
承天门外的御道上早已停满了各部院衙门与世家勋贵的车轿。
官员们按文东武西分列,三两成群地低声交谈。
当许家的两辆青绸马车驶入这片区域时,四周原本嗡嗡的交谈声瞬间小了下去。
无数道目光从官服的领口、袖笼间射出。
目光里有着探寻、有戒备,更多的则是羡慕。
马车最终在午门外停住。
许战率先跃下,单手掀开车帘,将许清欢接下马车。
而内务府太监总管早早候在门槛边。
一见二人,他立刻堆着满脸的笑迎上前来,腰弯得极低。
“奴婢给靖北侯、许大人请安了。二位贵人一路辛苦,快随奴婢入宫。”
这太监知道许清欢不喜被称为夫人,于是和其他人一样,都喊作许大人。
那些排队等候御前勘验的朝臣,见内务府总管这般做派,脸色皆是一变。
内务府是天子家奴,这等逢迎,足见许家此刻的圣眷之隆。
人群中,几名江南世家出身的官员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眼中的忌惮又深了几分。
……
行至奉天门台阶下。
一顶肩舆从侧面平稳抬至丹墀下,稳稳落地。
二人一看,原来是那徐阶!
他伸手正了正头顶的乌纱帽,随即抬眼,目光恰好与正拾级而上的许家兄妹对上。
徐阶的视线在许战那空荡的袖上停顿了一息,随后掠过许清欢头顶的九翚四凤珠冠。
他只是站在原地,微微抬手,拱了一礼。
许战和许清欢二人立马恭恭敬敬地还礼。
许清欢可是没有那么傻,要知道这可是谁!?
徐阶!除去皇帝外最有权势之人,而这老狐狸……
许清欢想起原著的剧情,顿时还打了个恶寒。
二人相视无言,赶紧拾级而上。
迈入奉天殿后。
只见百根红烛将大殿照得透亮。地龙烧得极旺,驱散着冬日的严寒。
而尚膳监已在殿内铺设了百余席案台。
而殿内,早已有众多大臣和家眷在等候了。
众人见到是许清欢和许战来了,讨论声顿时大了几分。
令在场的人没有想到的是,引路太监将许战领至武官序列的最前方,那个位置紧紧挨着宗室诸王的席位!
许清欢则被引到了另一侧命妇席的最前段,连几位亲王正妃的位置都在她身侧。
这等排位,明晃晃地将许家置于烈火之上……
众人心生不妙。
朝鼓响起,六部九卿、各省督抚在京的要员相继入殿落座。
路过许家席位时,数名官员扯出皮笑肉不笑的客套,拱手见礼,言辞间暗藏试探。
一名江南出身的兵部郎中捋着胡须,看似热络地搭话:
“侯爷在北境杀伐果断,如今这大殿之上尽是钟鸣鼎食、文华之气,不知侯爷这沾惯了血的刀鞘,可还坐得安稳?”
许战面无表情地点头,冷冷回敬:
“没有我等在边关流血拼杀,哪来大人在这里安稳听曲?自然是坐得比谁都稳。”
那郎中笑容一僵,冷哼一声,讪讪离开。
不多时,殿内乐官奏起中和韶乐。
黄钟大吕之声回荡,一派盛世太平的景象。
命妇席中,几名出身江南大族的诰命夫人互相递着眼色,正欲上前搭话。
就在此时,谢云婉离席了。
她直接无视了旁边几位世家夫人的暗示,端起桌上的茶盏,径直走到许清欢席前。
“许小姐!许久不见!”谢云婉站定,微微欠身,态度极为恭敬。
许清欢抬头,神色闪过一丝喜悦:“哦!谢姑娘。”
“我近日一直在研读许小姐的格物手札。”
“那字里行间的新说,令云婉茅塞顿开。”
谢云婉声音清清楚楚传到四周,语气中尽是推崇:“今日得见,定要当面讨教一二。”
此言一出,周围正准备搭话的世家官员和命妇们顿时僵住。
江南世家的核心人物当众向许家示好站队,直接打乱了他们的阵脚。
忽然间!一声高唱,全殿陷入了安静。
“皇上驾到——”
李公公等一众内侍簇拥着老皇帝自后殿升座。
老皇帝今日依旧穿着常服明黄龙袍,走到那张雕龙御宝椅前坐下。
他的面无表情,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视阶下群臣。
在场所有人默契十足,齐齐拂袖,跪伏在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之声顿时响起。
老皇帝微微抬手:“众卿平身!行酒传菜!”
待百官重新落座,尚膳监的宫人们鱼贯而入。
他们手中托着描金朱漆的海棠式托盘。
随着绘着龙纹的青瓷盖碗被一一揭开,八宝野鸭、炙烤鹿肉、玉液烩熊掌出现在人们眼前。
又有身着青绿宫装的宫女轻移莲步,手执羊脂玉壶,将色泽犹如琥珀的西域贡酒倾注入群臣案前的金杯之中。
酒液潺潺,醇厚的酒香也出来了。
不一会,待餐食上齐。
老皇帝端起面前的金樽,发出一阵爽朗大笑。
“今日这顿天恩宴,乃是为我大乾北境平定而设。”
“镇北关一役,将士用命,杀出了一条生路。此乃天佑大乾!”
首辅徐阶立刻站起身,率领百官举杯:
“陛下洪福齐天,恩威远播,方使边关逢凶化吉。臣等贺陛下,贺大乾!”
殿内君臣同饮,礼仪严整,各显雍容。
一番礼仪下来,许清欢都累了。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那太监终于宣布可以吃了。
许清欢可算是逮着个机会又一次大快朵颐起来!
看得旁边众人惊愕无比……
原来,这许大人吃相这么豪放的吗?!
酒过三巡。
老皇帝将手中的金樽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随即,饶有眼色的李公公叫停了殿内的丝竹声。
老皇帝的视线越过宗室诸王,直直落在许战身上。
“许战。”老皇帝缓缓开口。
“臣在。”许战立刻起身。
“朕看军报,说你仅率两百残骑,夜袭赫连中路五万大军的连营,还烧毁了九架回回炮。”
“朕在宫中想着,这等奇功,究竟是如何打出来的?”
老皇帝身子微微前倾,好奇地问:“你给朕,给诸位臣工仔细说说。那两百人,是如何在千军万马里做到这些的?死伤几何啊?”
按官场规矩,将领此时应当惶恐,将功劳全部推给天子恩德,然后痛哭流涕细数己方惨状以示弱。
但许战并不打算如此,他牢记小妹的嘱咐:今天必须装!且得一直装!
许战离席出列,待站直后,他洪亮出声:
“回陛下!”
“那夜风大!臣令两百骑兵尽数解甲,弃了长矛铁盾。人衔枚,马裹蹄,只带短刀、火雷罐与火神弹!”
他全盘托出,甚至带着自豪:“胡狗大意,以为我军绝不敢出城。”
“臣便带人摸黑潜入他们器械营。猛火油一泼,引线一拉,那九架回回炮便瞬间化为火海!”
许战说到此时,已经快要成说书先生般的神色。
“火雷罐一炸,胡人的营帐连着里头的人,直接被撕成碎片!”
“断手断脚带着血肉飞到半空,犹如雨下!”
“赫连人使出了一手昏招。”
“他们用来攻城的死人膏毒尸堆在火场边上。
“高温一烫,那些毒尸的肚子直接爆开。”
“沾了毒的血肉全卷进了胡人的中军王帐。五万人,就这么在毒烟里互相踩踏,赫连人的皮肉便烂化成一地黄水!”
许战说完后,大殿内鸦雀无声。
不少养尊处优的文官听到这些细节,脸色瞬间泛白。
有人甚至捂住了嘴,强压下腹中的翻江倒海。
兵部一名官员见状,站起身想出言指责许战御前失仪、言辞粗鄙。
可见到皇帝和李公公都没有表示,便又冷汗涔涔地坐下了。
老皇帝听完,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他未置可否,沉默了半晌。
“好!”果然,老皇帝突然抚掌大笑,“好一个卸甲死战!有古之名将之风!我大乾儿郎,自当有这等虎狼之气!”
“李公公!快快赐御酒!”
群臣见皇帝定调,立刻换上笑脸,纷纷举杯附和。
连声夸赞许家满门忠烈,虎父无犬子。
李公公端着御酒走到席前。
许战单膝跪地,接过酒盏。
“臣,谢主隆恩!”
仰头,烈酒一饮而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