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华轩这块七纳米加速卡,它原生的数据通路,是为稠密矩阵乘法而生的。
满阵的脉动单元,吞进去的是低精度的浮点和定点,乘加,乘加,一刻不停。
拿它去做矩阵乘法是完全没问题的。
可是它就是不会做大模数的精确运算。
这些卡上压根就没有这样的原生指令。
想在这块卡上,把那几个算子跑起来,就只能拿现成的乘加单元,去软件模拟那种上千比特的大整数运算。
一条精确的乘法,拆解下去,就是成百上千条指令,片上那点SRAM,转眼就会被撑爆。
更要命的是……大整数运算那条长长的进位链是一环扣着一环的,必须挨个往下捋根本并行不起来。
而加速卡赖以为生的,恰恰就是并行呀。
一条进位链压下去,满阵的脉动单元大半都得在那儿干等着。
再加上他这套符号归约,走到哪一步读哪一块内存,全都是临时才定的,而且数据相关访存又散。
说到底,基底能把他这一整套框架完整地表达出来,可是一旦跑到最底层那几个算子上,就是没办法落到加速卡的原生通路里,只能靠模拟路径来运行。
所以跑是能跑,可那个速度跟没开会员的百度网盘一样。
“这条模拟的路子,我们试过了。”王勍补了一句,“拿整块卡去跑您一个最小的算例,比一台老掉牙的服务器还慢。”
李东听完沉默了。
他确实没料到,会卡在这麽个地方。
适配会麻烦,他是有准备的。
可他没想到有这麽麻烦呀。
他那套为精确而生的东西,和这块为矩阵乘法而生的加速卡,从最底层的原生指令开始就根本不匹配。
这不是改几行代码,调几个参数,就能解决的事。
换一块卡?
可华夏手里眼下也就这一条七纳米的生产线,绕开它等於这事从头就不用谈了。
“这个问题……”李东缓缓开口,“我确实没考虑过,也没想到。”
他抬起头。
“给我几天时间,我好好想想。”
王勍点了点头。
“行,那我们也一起想想。”
……
从实验区出来,林伟见李东皱着眉头,便开口说道。
“李东教授,您这套代码是真没得挑,别的地方一点毛病没有,就这一块算子的事要是能打通,估摸着一两个月就能直接落下来了,其实已经很快了。”
李东自然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满脑子现在都是那几个落不下去的算子。
林伟也看出来了,没再多废话,让人收拾出一处地方,把李东和老张都安顿了进去。
回到房间,李东把随身的电脑打开。
屏幕的角落里,小黑正蹦蹦跳跳。
“小黑,”李东开口,“我问你个东西。”
“主人,”小黑一个华丽的转身,“请尽情吩咐小黑。”
李东:“……你别贫,正经事。”
“好吧。”小黑一蹦一跳,声音里满是遗憾,“主人,一点都不懂幽默。”
李东盯着那个圆球,心里直犯嘀咕。
这玩意儿,是不是有病啊?一个人工智能,你还懂幽默?怎麽,还有情绪了?
不过吐槽归吐槽,他还是把华轩那个落不下去的问题,原原本本地讲给了小黑听。
小黑安安静静地听完过了好一会儿,它才慢吞吞地开口。
“主人,这个……小黑也不知道。”
李东一愣。
“主人,我连自己的本体在哪都不知道,所以我不知道为什麽这个玩具在人家啊身上跑的可顺畅了,所以我是真的帮不上忙呀。”
小黑的回答让李东一时间也不知道怎麽办。
因为小黑说的对,就好比一个人活得好端端的,可你要问他,诶,你心脏到底是怎麽跳起来的、神经里那点电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他多半也是答不上来的。
他只是,活着罢了。
“反正,在小黑看来,”小黑难得有些泄气,“这事儿……无解。”
李东,也被它这话噎住了。
连小黑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是怎麽落地的。
那这条路,可就真有点走不通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李东低头一看,是青龙学习小组来消息了。
他点开一看,里面正吵着架呢。
而吵架的人他是一万个没想到的……
【牛顿】:什麽人工智能?那是小黑,我的小黑。
【香农】:牛顿爵士,那不叫小黑,那叫低阶人工智能。
【牛顿】:你才低阶,你全家都低阶,我的小黑,能像人一样跟我聊天,它哪里低阶了?
李东的脸色,有点古怪。
他早就觉着,这位牛爵爷,有点不太对劲。
按理说,这群里的人有些是同一个宇宙的,有些是不同宇宙的。
而不同宇宙之间,本是没法对话的。
可牛顿,从来就没有这种限制。
他和爱因斯坦吵过架,和焦耳掰扯过热力学,和法拉第聊过电磁,如今……又跟香农杠上了。
李东一直都没琢磨明白,不过就在这个时候,群里吵的更厉害了。
了?
【香农】:能聊天,不代表它高级。
【香农】:所谓低阶人工智能,是说它确实生出了一点点近乎人的认知,会思考,甚至学会了模仿人的脾气性子。
【香农】:可它,改不了自己,它没法重写自己的底层代码,也跳不出当下这具壳子。
【香农】:脉冲神经网络这一路,走到这儿,差不多就到顶了。
李东:???
不是香农大佬,你怎麽连脉冲神经网络都知道呀……
就在李东惊讶的时候,香农有继续发消息了。
【香农】:真到了中阶、高阶,那才是另一番光景。
【香农】:到那时候,它能亲手给自己改结构,能换一具壳子接着活下去,甚至能在两套截然不同的底子之间,把自己整个搬过去。
【香农】:当然,这也只是我和我那几个同伴的,一点推测罢了。
李东看到这儿,心里微微一动。
这还是他头一回,知道小黑的进化路线。
能换一具壳子接着活,能在两套不同的底子之间,把自己整个搬过去。
他盯着这两句话,看了好几遍。
这说的可不就是他眼下最头疼的事吗?
把一套东西,从一副底子上,原样挪到另一副截然不同的底子上去吗?
只可惜香农说的是小黑的进化,离华轩的加速卡还是隔得很远。
【牛顿】:管你低阶中阶,小黑是我的,它就算要进化那也得是我来帮它进化。
【香农】:牛顿爵士,小黑不是你的,是它自己跑出来的。
【香农】:你要说它是你的,那你倒是说说看,它当初究竟是怎麽落到你那台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通用计算机上的?
牛顿,一时没声了。
他是真不知道,小黑的出现本就是一场意外。
【香农】:而我,知道。
李东,一下来了精神。
小黑的落地的方法!
他可太想知道了。
【香农】:它能落下来,靠的根本不是把整个自己都搬过去,它只▇▇▇▇……。
【香农】:单拎出任何一个余数,都是▇▇▇▇▇▇,谁也还原不出它。可只要▇▇▇▇▇▇……它整个,就能在那麽简陋的一台机器上,照着那份指纹,重新拚出来。
【香农】:这不是真把它搬过去,说穿了,是▇▇▇▇▇▇▇▇。
李东人都看傻了。
不是……怎麽每到要紧的地方,就马赛克,这特麽也太缺德了吧?
而且露出来的那几个字,又勾得人心痒。
余数、指纹、重新拚出来……单看每一个,他都认得,可它们串在一块儿,到底在说一件什麽事,他愣是看不出来。
可偏偏,牛顿那头看得清清楚楚,半点没受那些乱码的影响。
【牛顿】:香农阁下,你说的……可是真的?
【牛顿】:我回去试试,要是不行我希望你能给小黑道个歉。
【香农】:哼,当然可以。
李东这下有点急了。
他很想插一句,哎你们等等,刚才那段,能不能重新发一遍,把乱码去了?
可他也清楚,这八成是群里给屏蔽掉的。
香农自己,怕是压根意识不到。
他叹了口气,看着两人偃旗息鼓,正准备锁屏,回头接着去啃华轩那块卡的事。
他忽然愣住了。
香农那段话里,有一个词,从乱码的缝里露了出来。
指纹。
拿一份指纹,去把一个东西原样在别处重新拚出来。
这个用法他从没见过。
可不知怎的,他就是觉得,这东西……好像在哪儿有过那麽一点点……似曾相识的影子。
李东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基础属性,全都拉满了。
0.6的逻辑,0.6的记忆,0.5的专注,一口气全开。
刹那间记忆宫殿里。
大厅的正中央,那个临时小书架,忽然亮了一下。
那里放着的是韦伯的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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