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李东继续说道。
“而且中微子对太阳核心状态的敏感程度，远超你的想象。”
“以高能段为例，硼－8衰变支链产生的中微子，其流量对核心温度的依赖是幂律关系，指数大约在二十四左右。”
“这意味着核心温度只要偏移千分之五，高能中微子流量就会变化百分之十二以上。”
“在所有已知的观测手段里，没有任何其他物理量能对太阳核心的热状态给出这种精度的实时响应。”
说完这些李东故意停了下来，他在等克拉拉的追问。
然而两秒锺过去了，对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李东有点尴尬於是继续往下说。
“但是现在这个唯一能看清核心的探测通道，好像出了点……”
他话还没说完，克拉拉就打断了他。
“李东教授，你不用说了。”
克拉拉的声音很是无奈。
“你直接告诉我，你还需要什麽东西吧。”
很显然，她已经明白李东要干什麽了……
无非就是想搞清楚那消失的三分之二的中微子去哪了呗，这个男人真不老实，说话喜欢绕弯子。
要是其他人被戳破了伎俩，估计还会有些不好意思，但李东完全没有，他毫不犹豫的说道。
“除了你已经给我的那三十年霍姆斯特克的原始观测记录之外，我还需要设备标定的完整档案、本底测量的全套运行日志，最好再加上每一批四氯乙烯的纯度检验单。”
他又想了想，补充道。
“如果能拿到各探测器之间同期交叉比对的原始数据就更好了，还有他们每次氩－37提取时的操作记录和回收率标定……”
克拉拉耐心的听完李东的贯口後才说道，只是这才她连教授都没有叫了。
“李东，你是在向我许愿吗？你把我当什麽了？维纳斯吗？”
“难道……不是吗？”
听到李东说的这句话，克拉拉一下就笑了出来。
“没想到你们东方人还挺会夸人的，行，等我消息吧。”
说完她就挂断了电话。
李东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维纳斯，他也就是随口一说，不过仔细想想，克拉拉在学术资源调配上的能力确实有点离谱。
上次卡灵顿级事件那会儿，全球联测的几条关键数据通道有一小半是她搞来的。
一个二十多岁的博士後，能调动的资源比有些正教授还多。
不过希望这次也行吧，毕竟他要的有点多，而且很多是真的很难拿到的。
李东收回了思绪，克拉拉那边在忙，他也不能闲着。
关於中微子莫名其面少三分之二的事，他脑子里是有一些想法的。
首先，李东考虑的是探测方法本身是不是存在偏差。
要知道在六百多吨四氯乙烯里数几十个氩原子，是有很大概率出现偏差的，所以李东是有疑虑的，但是要确定的话，还是要等卡拉拉那边的设备标定档案和纯度检验单，不然没办法确定。
所以李东就盯上了标准太阳模型，会不会这个有问题呢？
因为模型对核心温度的估算依赖於太阳光度、化学组成、辐射不透明度等一长串输入参数，其中任何一个的微调都会让预测的中微子流量发生明显的偏移。
如果是这个原因，那问题就出在了理论端，和探测器无关了。
最後就是，中微子本身在传播过程中发生了某种变化。
这也是李东最关注的，因为它牵扯着中子星的性质，很可能能揪出为什麽是0这个问题。
不过这三个方向每一个都需要拿到更详尽的原始数据以後才能着手甄别。
李东也在网上搜了一些资料。
什麽霍姆斯特克实验的基本设计原理、戴维斯团队历年发表的统计摘要……这些都有人扫描了挂在网上。
但那些东西都是最终结果。
三十年逐次提取的运行日志、每一轮氩－37回收的效率标定曲线、设备漂移修正记录、每一批四氯乙烯从采购到灌装的品控报告，这些东西属於布鲁克海文国家实验室内部的存档资料，从来没有完整公开过。
网上能查到的只有论文里的统计摘要和几张关键图表，中间过程全是黑箱。
想要判断那“三分之一”到底是物理真实还是系统偏差，光看最终数字远远不够。
李东叹了口气。
“只能看克拉拉给不给力了。”
这个时候，电话又响了。
是翁博士打过来的，李东接了起来，然後楞一下说道。
“好的，我这就过来。”
……
301医院，走廊里的气氛很压抑。
上次李东来的时候，这里只有翁博士和邵院长。
而这一次，病房门口除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还站着一些穿着正装的人，其中一两个李东在新闻上见过。
翁博士站在门口，眼睛很红，像是刚哭过。
他们看到李东来了，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东走过去，他先看了一眼邵院长。
邵院长对上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李东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这时翁博士开口了，声音还有些颤抖。
“李东教授，先生想见您。”
李东点了点头，一个人推开了病房的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病房里好像和外界成了两个世界。
李东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但他没有理会，而是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杨先生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像是已经说不出话了。
李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道。
“杨先生，我以前脑袋很不灵光，成绩很差，数学只能考87分。”
“後来呀，我遇见了很多老师，他们很厉害。”
“其中有一位，教会了我什麽叫真正的专注，他告诉我，当你把全部心神都投注在一个问题上的时候，世界是可以安静下来的。”
“他自己专注到连怀表和鸡蛋都分不清。”
“有一位，让教会了我真正的学习方法，虽然现在看来很笨，但是，对那个时候的我很重要。”
“还有一位告诉我……”
李东就这样喋喋不休的说着，虽然杨先生没有说话，但是李东知道他一定在听。
“每当我遇到困难的时候，这些老师就会因为我的事而争吵。”
说到这里，李东突然笑了。
“最开始我是真的没意识到他们是在为我指路……”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提前商量好的，但每一次吵架的结果就是……我都会多懂一点东西。”
“所以不管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我都很感激他们。”
说到这里，李东看着病床上的老人轻声说道。
“所以，杨先生，您愿意做我的老师吗？”
李东兜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老人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的声音很微弱，但是却很坚定。
“不愿意。”
李东愣住了。
然後他听到了後半句。
“因为，你是我的同伴。”
李东没有再说话，他就那麽坐在床边，看着老人重新闭上了眼睛。
病房外面隐约传来脚步声和压低的对话声，但李东什麽都没听进去，他就这麽愣愣的看着心电监护仪，一声不吭。
……
半小时後，李东走出了病房。
门一开，走廊里的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涌了进去。
翁博士的哭声从病房里传出来，医生拿着对讲机快步走过，那几位穿深色正装的老人也都站了起来，神色沉重地往里走。
李东没有回头，他就这样面无表情的穿过走廊，穿过大厅，穿过自动门，走出了医院。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李东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呼出一口气，看着它在空气里散开。
然後轻声说了一句。
“杨先生，走好。”
身後的医院大厅里透出明晃晃的灯光，进进出出的人影在玻璃门上拉长又缩短。
李东掏出了手机，直接打开了青龙学习小组。
一条条群通知已经塞满了整个聊天窗口。
【群通知：】
【人类文明的夜空中，最明亮的一颗恒星，熄灭了。】
【他揭示了所有力场的相互作用背後隐藏着一套共同的对称结构，并为这套结构写下了严格的数学语言。】
【从这套语言出发，後来者至少有五次站上了物理学的最高领奖台，而他们每一个人都承认，自己的路是沿着他铺设的方向走出来的。】
【他证明了这个宇宙存在左右之分，物质世界并非必然是镜像对称的。】
【这个发现动摇了物理学界半个世纪以来从未被质疑过的基本信条，也为後来整个弱相互作用理论的建立扫清了最根本的障碍。】
【他在力场的方程与纯粹的几何之间架起了一座桥。】
【物理学家用它来理解粒子如何获得质量，数学家用它来推演流形上的不变量，这座桥至今仍在通行，而且越走越宽。】
【在生命的最後时刻，他选择不以老师的身份留下，而是作为同伴，与你并肩而行。】
通知的下方，有一行灰色的小字。
【杨先生拒绝加入青龙学习小组】
【群通知：新功能已开启——公众号。】
李东点了进去。
公众号里只有一篇文章。
作者：杨先生。
这篇文章很长，开篇是规范场量子化的完整框架，从纤维丛上的联络形式写起，经由曲率张量与物质场的耦合方程，一路推进到非阿贝尔规范场的全部结构。
中间穿插着统计力学中格点模型的精确解、低维系统里玻色子与费米子的行为规律，以及一个以他自己的名字命名的方程在量子群理论中激起的深远回响。
再往後，是关於磁单极子的拓扑分类、规范场与纤维丛之间对应关系的严格数学画像，以及他在晚年反复回到的那个问题——物质场的量子数为什麽恰好取了那一组特定的值。
“为什麽吗？”
李东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这篇文章下面留了一句话。
“我会找到答案的。”
发出去之後，他把手机装进了口袋。
冷风灌进衣领，他缩了缩脖子，正准备离开医院。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李东掏出来一看。
是一条作者回复。
“我等着你。”
李东看着这四个字，他站了很久，最後慢慢离开了301医院。
他并不知道的是，因为他的二代酶，杨先生比某个平行世界里晚走了一年零两个月。
也正是这一年多的时间，让杨先生和爱德华威滕问出了那个为什麽。
这个为什麽将等着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去回答。
【2026年12月22日。】
【冬至。】
【阴阳交替，昼始渐长。】
【一生光华落幕，而智慧与影响如日光绵长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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