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教授您好，我是李东。”
岳迁听见对方的声音，走向办公室的脚步停了下来。
要知道，现在李东这个名字，放在国内学术圈里那就是一章名片，名片的後面跟了一长串的後缀。
最年轻菲尔兹奖得主、朗兰兹纲领函子性方向、李氏定理……这些东西随便一个就足够让寻常的教授羡慕一辈子了。
但岳迁此时却不是敬仰，反而生出了一点点警觉。
搞理论的大牛，给搞实验的人打电话，十有八九不是来聊天的。
“李教授，”岳迁礼貌的问道，“您好您好，有什麽事？”
“是这样，我想去锦屏地下实验室参观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
参观……
岳迁眉头皱了皱。
在深地实验室这个圈子里，参观的意思其实就是：“我先考察考察，然後我有个实验想在你这儿做”。
过去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了。
锦屏地下实验室不是什麽人都能进的。
十八公里长的交通隧道穿过锦屏山，连接着两座水电站。
头顶两千四百米的大理石层，把地表的宇宙射线压到只剩一亿分之一，这个数字意味着，在地球上几乎找不到比这儿更安静的地方了。
cdex的高纯锗探测器就靠这份安静来捕捉暗物质粒子经过时那微乎其微的信号，哪怕一丁点外来的干扰，都可能把几个月的数据毁於一旦。
所以整个实验区对洁净度和放射性本底的控制是相当的严格的，氡本底要压到毫贝克勒尔量级，进出人员和设备都有严格的管控流程。
想到这里岳迁就更烦躁了……
因为前年有个团队，带了一批探测器部件进来安装调试，结果材料放射性本底严重超标，直接污染了相邻实验区的洁净环境，cdex的高纯锗探测器灵敏度数据整整漂了三个礼拜才恢复正常。
苏明哲那孩子当时正在调频域脉冲甄别的阈值，三个礼拜的数据全作废了，气得他好几天都没说话。
而且那个组後来探测器没跑出预期结果，回去发了篇文章，结论部分含含糊糊暗示是实验室的本底水平不够理想。
岳迁看完那篇文章，气的把杯子都摔碎了。
所以现在但凡有人说想来参观，岳迁的第一反应就是：你到底要干什麽？要占多大地方？要用多长时间？最关键的是……你的东西会不会把我的环境搞砸咯？
不过岳迁心里虽然有些不愿意，但是毕竟提要求的是李东，他也不好直接拒绝，於是说道。
“方便倒是方便，不过李教授，咱们实验室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对外开放的科普场馆，进来需要走水木这边的审批流程，安全培训、保密协议这些手续也得办……您要是确定想来的话……”
“没问题，我走流程。”李东回答得很干脆。
“那行，您先联系水木工程物理系这边的行政办公室，他们会安排後续的事情，具体流程我让我的学生发给您。”
“好，谢谢岳教授。”
“不客气。”
挂了电话，岳迁站在隧道口的公路边上，看着远处雅砻江河谷。
李东要来锦屏。
他想来干什麽呢？
总不至於真的只是参观吧？
……
挂掉电话的李东，看着屏幕上的预言……
要把这玩意儿落地，其实难度挺大的。
首先就是用来辨认中微子的一千吨重水，这玩儿意的价格能把李东的家底榨干，而且它还是核工业的战略物资，受到严格的管控，不是你想买就能买的。
“钱呀，怎麽搞呢？总不能我自己做吧，这不玩儿吗？”
要知道重水其实是把普通水里的氢换成氘就行了。
普通水的分子式是h?o，氢原子的原子核里只有一个质子。
而氘是氢的同位素，原子核里多了一个中子，两个氘原子和一个氧原子组合在一起，就是重水，d?o。
道理很简单把，小学生都懂。
可是……氘这玩意儿在自然界里的少的可怜，每六千多个氢原子里面，才混着一个氘。
因此差不多每四万吨普通水才能提炼出七吨重水。
所以工业制备重水的过程，本质上就是一场规模恐怖的“大海捞针“。
最常见的办法是硫化氢—水双温交换法。
原理不复杂，就是在不同温度下，氘在硫化氢和水之间的分配比例不一样，利用这个差异，在高塔里让硫化氢气体和水反复接触、交换、富集，一级一级地把氘的浓度慢慢提上去。
可问题是“慢慢”这两个字的背後是动辄消耗数万吨蒸汽的能耗，李东现在还不配去做这东西，因为他是只有几个亿的穷鬼。
“还有探测器，这东西也恼火……”
李东使劲捞了捞头，这个探测器可不是普通的探测器。
它需要一个直径十几米的透明容器来装重水，材料的透光率要高，放射性本底要低，加工精度还要达到毫米级。
容器外面要安装上万根光电倍增管，每一根都要经过严格筛选和标定，排列成一个覆盖近乎完整立体角的球面阵列。
然後整套装置要放到足够深的地下，屏蔽掉宇宙射线和周围岩石的天然放射性。
全世界有条件做这件事的地方，李东能想到的不超过四个。
加拿大萨德伯里的snolab，位於镍矿深处，有成熟的重水实验基础设施，但那是外国的场地，要用人家的东西，得签国际合作协议，审批周期长得令人绝望。
美国南达科他州的surf，前身是霍姆斯塔克金矿，地下实验空间巨大，同样面临跨国合作的门槛。
日本神冈的super－kamiokande，纯水切伦科夫探测器做得世界顶尖，但人家有自己的研究计划排得满满当当，不可能为一个外来项目腾出核心设施。
更何况，这三个实验室都不太可能接受一个从未做过粒子物理实验的理论数学家的申请——人家凭什麽相信你？
所以李东最好的选择，就是锦屏。
论屏蔽能力和基础设施条件，锦屏在全世界都排得上前列。
只不过，李东要做的实验需要多大的资源、多长的周期、对实验室环境的占用有多严重他自己清楚，所以……这也是李东没将真实目的告诉岳迁的原因。
不然估计岳迁就不是礼貌的让李东走流程了，而是让他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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