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从龚校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五点了。
“十亿,十五亿这数字这麽随意的从嘴里蹦出来真爽。”
李东见走廊没人,喃喃自语道。
随後他就准备回蓝旗营,就在路过化学楼的时候,突然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齐渝正扶着张丽芳教授,在楼前的花坛旁慢慢走着。
张丽芳教授穿了件深灰色的薄棉外套,手里拄着根折叠拐杖,不过并没有用,而是把拐杖当做了手指,对着花坛和新粉刷过的实验楼外墙指指点点的和齐渝说着什麽。
李东快步走了过去。
“齐渝学姐,老太太。”
齐渝看见他,冲他笑了笑。
“李东教授。”
张丽芳也眯着眼睛看清了李东,然後老脸都笑出了褶子。
“你小子……哎不对,现在该叫你李东教授了,是不是啊?”
“老太太,我都没叫你张老师,你管我叫小子又怎麽了。”
张丽芳摆摆手。
“行,爱怎麽叫怎麽叫吧。”
李东注意到老太太比上回见面又瘦了一些,颧骨都稍微凸出来了,不过精神头倒还行。
“你们这是在遛弯呢?”
齐渝在旁边说道。
“老师在家待不住,说想学校了,我就带她出来转一圈。”
“嘿,老太太你还真是闲不住呀,在家拿工资都不好呀?”
张丽芳瞪了他一眼。
“我本来就没什麽事,我还想给学生上课呢,就是校长不让我来,怕我出事讹学校是不是?”
“那还不是担心您身体嘛。”
老太太哼了一声,没接话。
李东转头看向齐渝。
“学姐,你现在在忙什麽?”
“跟着吴开教授的组了。”
这时张丽芳在旁边插了一句。
“她呀,之前硬是不肯去,还是我逼着她去的。”
齐渝苦笑了一下。
“我不是要照顾您嘛,您看,明天还得去阜外做复查,我又得跟吴教授请假。”
齐渝现在已经是研二了。
之前一直跟着张丽芳做结构化学,後来老太太身体不好了,没法再带学生,就把她转到了吴开组。
齐渝进组以後就跟着吴开做,用mof衍生的单原子铁催化剂做氧还原反应的电催化动力学,正好接得上她之前在单分子酶催化随机建模上的底子。
李东听到他们的对话,想了想说道。
“要不这样,学姐,明天我带老太太去阜外吧,你去忙你的。”
“啊?这样不好吧?”
张丽芳直接替她拍了板。
“有啥不好的?你去忙你的去。”
“这小子以前读书的时候就没怎麽上过课,现在当教授了不在学校那多正常。”
李东哭笑不得。
“老太太,我带你去医院,你还损我?”
三个人都笑了。
李东跟老太太约了第二天的时间,就先回了蓝旗营。
……
次日下午。
老张开着那辆黑色轿车,把李东和张丽芳送到了阜外医院。
阜外是国家心血管病中心。
张丽芳两年前查出冠状动脉粥样硬化,一直在这边定期复查。
李东陪着她挂号、排队、抽血、进超声室,一个个环节走下来,没什麽波折。
倒是在候诊大厅等超声报告的时候,李东突然发现医院好像外国面孔有点多啊。
虽然阜外有外国人很正常,但是……这也太多了吧,大概有十几二十个。
而且看样子还都是患者和家属,有的还坐在候诊椅上翻着中英文对照的就诊指南。
张丽芳看见李东的表情,笑了笑。
“已经有一阵子了。”
“都是来做手术的?”
“做心脏手术的,”老太太说,“单原子铁基纳米酶注射制剂,目前全球只有咱们这儿批了,他们在自己国家等不到,自然就飞过来了。”
“国外还没批?”
张丽芳摇摇头。
“要批哪有那麽快,他们那边的药审流程本来就长,光临床试验就得排好几年。”
“何况这个药是华夏自主研发的,海外那些药企在类似的赛道上有自己的利益布局,审批通道上卡一卡、拖一拖,都是常规操作。”
李东皱了皱眉。
药品审批严格他觉得没什麽,这是对患者负责。
但如果审批的速度是被商业利益拽慢的,把本来可以救命的东西挡在门外,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就在李东想这些的时候,张丽芳教授的报告出来了。
各项指标和之前差不多,没有出现新的狭窄,心功能在可控范围之内。
主治医生照例叮嘱了几句,就让他们走了。
出门诊楼的时候,张丽芳忽然低声的说了句。
“以後我走的时候,可不想在医院里,这地方的味儿我闻不惯。”
李东连忙在旁边开口。
“呸呸呸,老太太您跟着我呸呸呸。”
张丽芳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
……
把张丽芳送回家以後,李东回了燕大。
路过校长办公室的时候,他朝里面瞥了一眼。
龚旗正在打电话,嗓门很大,隔着门都能听出来他在跟什麽部门扯皮,越说越上火。
李东识趣地没有进去,难办的事情交给校长就好了。
他正准备往自己办公室走,这时候手机响了。
李东拿出来看了看,是一个国外电话号码。
李东接了起来。
“您好,请问是李东教授吗?”
“是我。”
“李东教授您好,我是《数学年刊》的编辑,马库斯里德。”
“打扰您了,是这样的,我们最近收到了一篇投稿,主题涉及椭圆曲线的l函数与有理点结构问题,鉴於您在朗兰兹纲领方向上的权威性,编委会一致推荐由您来担任本篇论文的同行评审。”
其实同行评审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没有报酬,费时费力,尤其是涉及重大命题的论文,审稿人还得额外承担一份心理压力,万一放了一篇有漏洞的过去,整个学术圈都会记住你的名字,嘿,你看就是这家夥审的论文。
不过就算这样,《数学年刊》的邀请,一般人也是不会拒绝的。
毕竟这是来自四大订刊的认可。
当然李东并不需要他们的认可,不过李东还是答应了下来。
主要是这阵子他一心扑在了中微子实验的立项上,脑子里全是重水、丙烯酸球壳和十五亿的预算。
现在也该看看最近数学圈子里有没有什麽有趣的事。
於是他也礼貌的说道。
“行,你发到我邮箱吧,我待会看。”
马库斯听见李东答应,也是连忙感谢。
“好的,非常感谢您,李教授。”
随後李东就挂了电话来到了办公室。
他打开学术邮箱後就看见了那封来自annals编辑部的邮件。
点开了附件以後李东直接就僵在了那里。
因为论文的标题是:【a proof of the birch and swinnerton-dyer conjecture】
翻译成中文就是——贝赫和斯维纳通-戴尔猜想的证明。
还是不懂吗?
那就换个通俗的说法。
【bsd猜想的证明】
李东使劲的揉了揉眼睛,以确保自己没有看错。
这是《数学年刊》的编辑发给他的把?
这是bsd猜想吧?
bsd猜想,是克雷数学研究所悬赏的七大千禧年难题之一。
它的核心问题可以用一句话讲清楚:有一类叫做椭圆曲线的方程,有些有无穷多组有理数解,有些只有有限组。
数学家想找到一种方法,不用逐个去试,只需要看一个和曲线绑定的解析函数在某一点的行为,就能精确判断解的数量。
这个想法最早是1960年代两位英国数学家用计算机算出来的规律。
他们发现,那个解析函数在某一点等不等於零,和方程有多少组解之间,存在着一种精确到近乎离奇的对应。
可六十多年过去了,没有人能证明这种对应为什麽成立。
在解析秩小於等於1的情形下,格罗斯-紮吉尔定理和科利瓦金的欧拉系方法已经搞定了。
但更高秩的情形,至今是一堵墙。
它连接着数论、代数几何、解析函数三块巨大的板块,就像一根楔子,嵌在三块大陆的交界处。
一旦被钉进去,撬动的不只是一个猜想本身,而是身後半个世纪围绕着它搭建起来的庞大理论骨架。
如果有人真的证明了bsd猜想,那意味着二十一世纪的数学史上,多了一座和怀尔斯证明费马大定理同等量级的纪念碑。
甚至在技术深度上,bsd比费马大定理牵连的领域更广、後果更远。
李东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以後,深吸了一口气。
他拿鼠标的手微微在抖。
因为他怕了,他怕自己一眼就看出这篇论文的错误。
那他岂不是亲手把人类数学史上的一座纪念碑给挡在了门外?
这感觉太可怕了,好怕到错误呀。
不过好奇心还是使他点开了附件,然後他就看见了作者……
埃利亚斯韦伯,普林斯顿。
李东看到这个名字,突然就松了口气。
太好了是韦伯,这篇论文有救了额……至少是不会一眼假了。
认真的说,韦伯是他见过的最有才华的年轻数学家之一,虽然韦伯比他大将近十岁。
韦伯要是发了一篇声称证明bsd猜想的论文出来,而且挂了普林斯顿的单位,这说明至少普林斯顿内部的初步审议是通过了的。
李东坐直了身子,认真的从摘要的第一行开始,逐字逐句地读了下去。
……
蓝旗营,李东住的那栋公寓楼下。
一个戴着棒球帽的中年男人快步穿过广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没有停留,径直拐进了楼旁的巷子,消失在视线中。
老张也“恰巧”在小卖部里抽着烟,然後随意的看了那个消失的人影一眼,吐出了烟圈。
与此同时,arxiv上已经炸了。
韦伯的预印本从挂出的那一刻起,下载量就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攀升。
评论区里最激烈的不是民科,而是那些真看得懂论文的人。
有人谨慎地写道“需要时间验证”。
有人用三百字逐段梳理核心思路,结论是“目前未发现逻辑缺陷”。
还有人只打了两个字。
“天哪。”
bsd猜想。
来自普林斯顿的埃利亚斯韦伯。
……
普林斯顿大学,数学系。
马文克拉克的办公室里,克拉克正笑容满面地拍了拍面前年轻人的肩膀。
“韦伯教授,恭喜啊。”
“bsd猜想,一旦通过同行评审确认,你一定会名留数学史的。”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而且,这个成果的分量,足以追上李东了。”
所谓“追上李东”,指的是李氏定理。
两年前,李东把自己提出的那个李氏猜想一路证到底,变成了定理。
国际数学界正式将其命名为“朗兰兹纲领函子性方向李氏定理”。
其核心其实就是朗兰兹纲领的函子性——它断言一个数学世界里的深层对称性,可以被精确地对应到另一个数学世界。
而bsd猜想如果被证明,从分量上几乎可以和李氏定理相提并论。
它们都站在现代数论的最高处。
李氏定理是从山顶往下打通了一条隧道,bsd猜想是从山脚往上凿穿了一层岩壁。
方向虽然不同,但深度相当。
克拉克说“追上李东”这四个字的时候,他是真的认真的。
在他看来,以韦伯今天的成就,下一届菲尔兹奖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然而站在他面前的韦伯,并没有露出任何兴奋的神色。
他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然後说了一句。
“还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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