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燕大。
李东回国的第二天,学校就为他办了一场庆祝座谈会。
规格比他拿菲尔兹奖那次还高。
第一排坐着燕大水木的两位校长和教育部来的两位领导,一位分管高等教育的副司长,另一位位置更高。
在领导致辞结束以後,龚校长又代表燕大,颁给了李东燕大杰出学术成就奖,奖金100万元。
这个奖在燕大历史上也颁过几次,但每次都是给那种为燕大贡献了一辈子的老教授。
龚旗把证书递到李东手里的时候,还笑着和李东说道。
“李东教授,明年应该叫你李院士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也没避着麦克风。
所以台下的人都听见了,然後发出了几声善意的笑声,却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
直到中午的时候,座谈会才散场。
李东回到了办公室,整个人躺在了椅子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哎,这种场合好累呀。”
说着,他就伸手从柜子下面拿出了一盒正山小种,然後闻了闻。
“这玩意,真的好喝吗?”
就在他准备泡茶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随後,顾铭、宋怀瑾、周向晴,还有米夏走进了办公室里。
今天是李东检查他们四个人作业的日子。
李东一边泡着茶,一边示意他们先坐。
“clm猜想那篇论文,你们的进度怎麽样了?”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都没有说话。
李东这个时候抬起头来,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们。
“怎麽了?”
此时米夏向前一步说道。
“李东教授,不好意思,我们这边还没有进展。”
这倒不出乎李东的预料,毕竟这课题要是轻轻松松就给横推了,那才是见了鬼了。
李东伸出手,接过了米夏递过来的论文草稿。
然後随手翻了几页。
前面他们推进的都挺顺利的,而且方法也很米夏。
她用gl(5)的hecke算子谱展开入手,绕过广义黎曼假设的限制,直接对五次域的判别式做计数估计。
不过这篇论文在第三步的时候,就遇上了hecke特征值的均匀分布假设,在这个层面上是不成立的。
这时就需要他们做一个额外的零点密度估计来补窟窿。
论文写到这里,他们也嚐试了很多方法。
每个方法看起来都挺有灵气的,小的技巧很漂亮,辅助的引理构造也没有问题。
但李东很快就发现了,这些方法全都是在米夏熟悉的解析论上做文章。
没有,没有想着换一条路来走,而很明显这条路是死路,走不通。
这让他感觉有些怪异了。
论文前面的路明明就很有灵气的啊,为什麽到这里就犯傻了?一定要死磕这条路呢?
李东抬起头看了看四人,最後朝着顾铭问道。
“顾铭,你有什麽看法?”
顾铭看了一眼米夏,有些犹豫。
李东也看到了他的顾虑,直接说道。
“有什麽就直接说,难道你想用她的方法一直卡在这里?然後在我这里毕不了业?”
李东说完这话的时候,米夏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听明白了李东的意思。
自己带的这个课题组,明显是出了问题。
顾铭叹了口气。
“我觉得从gl(5)的hecke谱展开走这条路,前面碰到的那面墙不是技术性的,是结构性的。hecke特征值在五次域上的均匀分布本来就缺乏足够强的支撑,再怎麽换零点密度估计的构造也绕不过去。”
“但如果我们改用bhargava的几何筛法框架,从判别式的格构造入手,直接做整数点计数,可能会好一些。”
“当然这也只是一个方向,具体能不能走通还要试。”
李东点了点头,然後看向米夏问道。
“他之前跟你说过这些吗?”
“说过。”
“那你是怎麽处理的?”
李东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是有点生气的。
带一个组,有时候是不能独断专行的。
你要听取组员们的意见,然後进行分析与嚐试。
米夏想了想说道。
“因为我不太懂他说的那个方向,而且我现在在带这个组,我不懂的东西没办法让团队跟着走。”
这话说完,李东愣了一下。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
米夏和他一样,是江城七中出来的。
後面复读一年才考进了金陵大学。
她确实聪明,肯吃苦,在自己擅长的方向上,有着不输任何人的直觉。
但她也有一个问题啊。
知识面太窄,七中根本就没为她打下好的基础,而六中,她也只复读了短短一年。
遇见不懂的问题,她只会用刀切。
然後被卡住了,就换个角度再切。
所以顾铭提了几何筛法,她否了。
因为她看不懂,所以她没能力去判断那条路的对错。
李东想到这里,叹了口气。
“米夏,你听好了!”
“你在亚凸界估计上跨的那一步,走得很好,但是,这并不代表你就比组里的其他人强。”
“你只是恰好在你熟悉的方向上,比他们多走了一步。”
李东并没有因为米夏是自己的同学,而包庇她的错误,他继续说道。
“一个做数学的人,不能只会一个工具。”
“你在解析数论上确实有些天赋,但是你没有格局。”
“你不了解的东西,你可以学,可以问。”
“但你不能因为你自己的不了解,就把它堵死。”
“所以从今天起,组长换成顾铭。”
“你跟着他的框架走,几何筛法不会的,你问他。”
米夏听到这里,抿了一下嘴唇,并没有反驳。
李东也没管米夏的情绪,而是说道。
“你以後要报我的研究生的话。”
“我会征求顾铭的意见。”
米夏听完李东说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後点了点头。
四人离开之後,李东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自己对老同学带滤镜了……”
“下次没有完全了解一个人的时候,不能这麽武断的下决定了。”
就因为他这个武断的决定,这个课题组白白浪费了一个月的时间。
正在他还想要再泡一杯茶的时候,门又被推开了。
阿瑟彭罗斯将脑袋从门外探了进来。
“嘿,东,你回来啦?”
然後也没等李东开口,就走进了办公室,坐在了李东的对面。
“那个……东啊,斯德哥尔摩的天气怎麽样啊?还习惯吗?”
“还行吧。”
李东随意的说道,他倒想看看彭罗斯葫芦里卖的啥药。
“哦,哦,那诺贝尔奖晚宴的东西好不好吃啊?我听说他们今年的鹅肝酱做了改良,是不是……”
彭罗斯就这麽絮絮叨叨地说了10分锺,从斯德摩尔格的天气,聊到李东晚上的睡眠,做了什麽梦。
李东终於忍不住了。
“停停停。”
“彭罗斯教授,你有啥事直说好吧?”
彭罗斯尴尬地笑了一下。
“哦,那个李氏定理,额……李氏定理……”
他定理了半天,最後也没有说下去。
李东笑了笑说道。
“哎呀,没事的,你之前和我说过,我说了让你随便投,那就随便投。”
听到这句话,彭罗斯明显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个时候,李东却好奇地问道。
“不过我是真的很好奇,你为什麽这样做呢?”
“总不可能和圈子里传的一样吧?对普林斯顿不满?和那个马文克拉克的私人恩怨?”
李东是不相信这种传闻的。
毕竟彭罗斯也算是解析数论方面的泰斗了,格局不可能这麽小。
所以他想听听彭罗斯真实的想法。
就在这时,彭罗斯果断地说道。
“是啊!”
李东:???
李东觉得无法理解,但是彭罗斯却很严肃地说道。
“他们克扣我的科研经费,把本来应该分配给我实验室的拨款削减了1/3。”
“而理由却是什麽狗屁的资源优化配置?优化个屁呀!”
彭罗斯明显有些来气。
“我名下一共三个博士後,有两个都被克拉克用更好的条件挖走了。”
其实在顶尖的高校里面,这种事情并不算新鲜。
同一个系里的教授们表面上和和气气的,背地里为了经费、招生名额、实验室啊这些东西明争暗斗。
只不过大多数时候不会摆到台面上而已。
但彭罗斯的从来就不是那种能忍的人。
所以矛盾就激化了。
“所以……东!你觉得我该不该报复一下?”
李东笑着给彭罗斯竖了个大拇指。
“该!”
说完以後,李东又端起茶喝了一口,问道。
“但你今天来,肯定不光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件事吧?”
以彭罗斯的性格,他做了也就做了,才不怕李东生气呢。
所以刚才那一套全是虚晃一枪,正题彭罗斯还没说。
听到李东这麽问,彭罗斯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是这样的啊,莎拉这边马上也要毕业了……”
“所以……所以……”
李东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
毕业了,想留燕大呗。
不过这个事,彭罗斯自己去跟学校说应该没问题吧?
以莎拉塞勒姆奖得主的水平,燕大求都求不来。
还需要彭罗斯求到他这来?
彭罗斯好像猜出了李东在想什麽,所以解释道。
“主要还是我的问题。”
很多顶尖学校是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的。
导师不得直接聘任或者推动自己的学生留校晋升。
这个听起来很反逻辑的规矩,其实是为了防止——近亲繁殖。
如果一个系里的教授全是这个系自己培养出来的学生。
那学术视野和方法论就会越来越窄。
最後就变成了一个自我循环的封闭体系。
所以像燕大、水木这些顶尖的院校,基本上对本系博士直接留用这种情况,都是非常谨慎的。
哪怕莎拉她是塞勒姆奖得主,聘委会也会慎重考虑。
这种看起来不近人情的制度存在是有原因的,因为科学史上就因为近亲繁殖闯出过大祸。
上世纪三十年代到六十年代,特罗菲姆李森科统治了苏联农业科学。
他否定了孟德尔的遗传学,然後推行自己那套关於春化处理和获得性遗传的伪科学理论。
後来他的学生成了教授,又培养出更多信奉这一套理论的学生。
一个封闭的学术循环就这麽形成了。
然後圈子里的人相互引用,相互站台,外面别人的声音根本进不来。
你敢反对?
那你就会像尼古拉瓦维诺夫一样,被逮捕入狱,最终死在监狱里。
要知道,尼古拉瓦维诺夫可是当时那个时代真正的遗传学巨匠。
连他都被迫害致死,其他的学者怎麽敢反对?
就因为这样,整个苏联的生物学至少倒退了三十年。
那些最优秀的遗传学家要麽流亡,要麽死亡。
一个超级大国的基础科学领域的元气,就被一个封闭的学术圈子给耗尽了。
所以回避制度这个东西,其实是在保护整个学术生态。
彭罗斯懂这个道理,所以他才来找李东。
“你是想让我帮莎拉推荐,或者她进我的组,然後再留校做副教授?”
彭罗斯点了点头。
“东,你真善解人意!”
李东:……
换一天前,李东或许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可就在刚才,米夏刚刚给他上了一课。
在不了解对方的全貌之前,不要贸然做决定。
莎拉的学术水平,李东自然是信得过的。
但要知道副教授是要授课的。
她有没有教学的能力,李东并不清楚。
如果就这样贸然的答应,这是对燕大学子的不负责。
所以李东想了想说道。
“那这样,我有个课题组,现在他们正在做clm猜想的相关工作,你让莎拉先去指导他们一段时间,我看看效果再说。”
莎拉拿塞勒姆奖的那篇论文,其中最核心的一个构造就是——挠精化不变量。
这东西天然就和clm猜想所研究的?-挠类群结构有着很近的血缘关系。
如果到时候莎拉能把顾铭他们教好,那就证明她确实有教学的能力。
李东到时候再去找学校,心里也就踏实了。
彭罗斯听到李东没有直接答应,他也没生气,反而是对clm猜想产生了兴趣。
“啊?东,你现在在搞这个课题,怎麽没带我呀?”
“而且……莎拉去指导别人,哪怕她在挠精化不变量的构造上有成绩,但要带教授或者院士级别的专家,她恐怕还没那个资格吧?”
在彭罗斯的印象里,能碰clm猜想这种级别的课题,那肯定是专业领域的大牛啊。
然而李东却很随意地说道。
“哦,莎拉没问题的,那是我的几个学生在做。”
彭罗斯:???
就在他一脸懵逼的时候,李东已经站了起来。
“好了,彭罗斯教授,你让莎拉联系顾铭就行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哦哦。”
彭罗斯下意识地应了两声,当他再回过神的时候,李东已经离开了办公室。
……
次日,合城新桥国际机场。
昨天李东把彭罗斯的事解决以後,就给薛其坤院士打了个电话。
说自己想去攻克高温超导材料的项目组看看。
这一趟行程李东在诺奖之前就想来的,现在诺奖也告一段落了,他自然也有时间。
……
此时李东拖着行李箱,从航站楼走了出来。
接机的地方,一个30多岁的中年男子,举着一块“李东教授”的牌子。
李东看到,走了过去。
那人看见李东以後,就放下了手中的牌子。
“李东教授,您好。”
“我是唐越,陈先辉院士是我的老师,是他让我来接您的。”
陈先辉是华夏科学院院士、中科大教授,铁基超导研究的先驱者之一。
这次的这个国家级项目,是他继2008年在铁基超导体中发现了临界温度超过麦克米兰极限的超导电性以後的第二次领头的国家级项目。
而地点,就在被称为科学岛的中科院合肥物质科学研究院。
李东笑着和唐越握了握手。
“你好,唐教授。”
唐越一听到这个称呼,很是“幽默”的嘿嘿一笑。
“副的,副的”
food?
李东一脸严肃地说道。
“唐教授,我还不饿,不用吃东西。”
听到这个回答,唐越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想到李东冷笑话的造诣居然如此之高。
他由衷地感叹道。
“李东教授,没想到咱还是同道中人。”
最後那种属於冷笑话之王的共鸣,让他们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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