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岛实验室三楼。
共沉淀法制备的(Sm?.?Nd?.?Gd?.?)?Zr?O?粉体已经完成了压片。
唐越将他从炉腔里取出来的时候,就感觉这一次和前面的不一样。
因为样品的表面均匀,也没有肉眼可见的开裂和气孔。
但感觉归感觉,材料学只认数据,不认感觉。
所以唐越还是小心翼翼地将样品放进了表征设备。
李东和陈先辉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检测报告。
很快,结果出来了。
“XRD结果,纯烧绿石相……没有出现超结构衍射峰。”
前面的实验每一次XRD的结果里,都有刺眼的超结构峰。
而这一次,它终於消失了。
就在众人刚松气的时候,唐越的下一句话就出来了。
“热导率,0.93 W·m?1·K?1。”
陈先辉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他还是没有说话。
李东给的热导率目标区间是0.8~1.2,而现在这个样品的热导率是0.93,正中靶心。
“热膨胀系数……”
唐越的话没有停下来,接着报出了下一个数据。
“11.1×10??/K。”
要知道,涂层材料的热膨胀系数只有达到11.2×10??/K左右才能够与镍基高温合金基体的膨胀速率匹配。
而现在11.1和11.2之间的差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材料和基体之间的热失配问题也解决了。
林毅站在实验室的一旁,他能明显感觉到实验室里的几个研究员,他们呼吸都变得更快了一些。
因为现在只剩下了最後一个指标——断裂韧性。
这个指标也是所有指标里最难达到的。
很多顶尖的科研团队都卡在了这一步,他们连1.0 MPa·m^(1/2)都达不到。
如果能达到1.2,这个材料也是勉强能够用的。
要是能够到1.5那说明这个材料就能保证飞行器在持续高马赫巡航里,依然能够保证不开裂不剥落。
此时大家都在等着唐越报这个指标。
唐越咽了咽口水,然後才说道。
“断裂韧性,“1.6 MPa·m^(1/2)。”
“我操?”
这个数字报出来的瞬间,连陈先辉都没忍住骂了一口脏话。
要知道,1.5已经是现有理论下的极限了。
连那些最前沿的论文里,都把1.5当做是一个完美的指标。
而现在,这个材料的断裂韧性达到了1.6。
那就只能说明一个事,李东给的合成路径是这几个化学物质里最优的配比了。
此时实验室彻底炸了,研究员们相互抱在了一起,不分男女。
嘴里说着高知分子绝不会说的脏话。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他们心中的情绪。
而陈先辉则是最冷静的一个。
他朝李东竖了一个大拇指,然後推开了实验门,走了出去。
走到走廊的尽头,他拿出了手机。给薛其坤打了过去。
“喂,老薛。”
“老陈,怎麽了?”
“你要的人,我决定不调给你们了。”
电话对面沉默了一阵。
然後薛其坤的语气明显变得严肃了起来。
“老陈,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
“人,虽然不能调给你们。”
陈先辉没有让他继续严肃下去。
“但你们要的热障涂层材料,我们做出来了。”
随後电话里传出啪的一声,好像是杯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老陈,你知道你在说什麽吗?”
“当然。”
“是上次李东教授梦到的那个配方?”
“对!”
薛其坤此时依然不是很相信,他对李东提出的那套体系确实抱有希望。
之前也询问过薛其坤这个材料的进度。
但得到的答复都是失败,而且应该是从根子上错了。
然而现在,陈先辉突然告诉他,热障涂层材料做出来了。
他甚至都在想,是不是陈先辉不想调人,随便找的借口啊?
但这种情况下,很明显,陈先辉不可能这样做。
於是他接着问道。
“数据呢?”
陈先辉笑着把四项数据报了一遍。
然後,薛其坤就只说了一句话。
“等我过来!”
“嘟嘟嘟。”
陈先辉看着已经挂断的通话界面,笑了笑。
这老家夥急得很嘛。
……
就在薛其坤从京城往合城赶的时候。
李东已经带着林毅来到了食堂里吃饭。
“林毅,高温超导的项目组,我这边让陈院士给你申请了,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你先去燕大那边,跟着谢心澄院士学习。”
谢心澄,中科院院士,燕大讲席教授。
他在量子霍尔效应电荷与自旋运输、低维量子体系上,都有着很深的造诣。
而且他最近还提出了自旋超导的概念,在学术界引发了广泛的讨论。
这和林毅未来要做的高温超导方向,天然的适配。
至於为什麽李东会认识谢心澄院士?
很简单啊,因为谢心澄院士就是燕大之前给李东安排的15位轮值导师之一。
跟着院士学习?
林毅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配吗?
虽然他在苏黎世联邦理工读的本科,学校确实也是世界名校。
但他的成绩也就中上水平啊。
如果他继续在那边读研的话,最後大概率只能跟一个副教授或者助理教授级别的导师做课题。
而且人家可能还要看他的推荐信和研究计划,才会决定收不收他。
现在他的老师直接就让他去院士手底下学习?
“李东教授,我怕我跟不上啊。”
李东笑着看着他。
“你先去适应适应,谢院士那边节奏不会太紧的。”
李东倒是没有瞎说,因为像谢心澄院士这个级别的学者,时间本来就很少。
一般一个月也就和学生见一两次面。
平时的工作学习,基本上都是他手下的博後或者高年级的博士在带,而他本人更多只是负责大方向上的把控。
这也是院士手下学生的常态,说白了就是要靠自己。
不过,哪怕只是院士的一两句提点,那也是很多博士求之不得的东西。
林毅点了点头说道。
“好的,李栋教授,我会努力的。”
李东笑着安慰着他,
“不要弄得视死如归一样,院士又不吃人。”
“哦,对了。”
李东这个时候,又拿出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
“我再给你一个联系方式,是我的另一个学生顾铭,他是主攻数学方向的。”
“如果你在学习的过程中遇到数学上的问题,可以找他聊聊。”
说完李东就把顾铭的电话号码发给了林毅。
林毅连忙将号码存好,然後又问道。
“李东教授,那我什麽时候过去啊?”
李东想了想说道。
“下午走吧,我下午正好有事就不送你了。”
……
下午,合城中科院合肥物质科学研究固体物理研究所。
许国庆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上一周的一批数据报告。
这时,门被敲响了。
他抬头一看,就看见薛其坤带着李东、陈先辉,还有唐越走了进来。
“哟,薛院士、陈院士、李东教授,这才几天啊,咱们又见面了。”
“这次又要做什麽检测啊?”
“上次那个硫银储矿型固态电解质,难道出了什麽问题吗?”
薛其坤笑着摇了摇头。
“不是那个,有一种新的材料,还得麻烦你做一下全套的热障涂层性能表征。”
“热障涂层?”
许国庆愣了一下。
这和他想的不一样啊,怎麽才几天又一个新的材料了?
而且还是最难攻克的热障涂层,是新东西还是之前的优化版啊?
不过出於职业素养,他也没多问。
“测哪些项目?”
“XRD、热导率、膨胀系数、断裂韧性,还有1500摄氏度下200小时加速老化测试。”
“1500度,200小时的加速老化?”
“对!”
要知道,1500摄氏度200小时的加速老化测试,在热障涂层领域里就是最严格的检测标准了。
这个条件几乎是模拟现实里涂层在发动机里的实际状况。
如果样品在这样的条件下仍能够保持结构的稳定。
那基本上就可以下定论,这个材料能在真实的发动机环境长期服役。
许国庆听到薛其坤的确定,也知道了这次是新的材料,而不是优化版。
这时唐越也将一个密闭的样品盒递给了许国庆。
薛其坤:“老许,就麻烦你了。”
许国庆拿着样品盒,说了一句。
“好,等我。”
在他进了检测室以後,薛其坤才转过身来看着李东说道。
“李东教授,如果这次检测也没有问题的话……”
“你跟我回京城,加入我们的下一代航空动力先进材料攻关组吧。”
听到这话李东还没反应呢,旁边的陈先辉一下就不干了。
“哎,等等,老薛,我们这边高温超导项目还需要李东教授帮……”
他话还没说完,薛其坤就打断了他。
“大局为重啊,老陈。”
陈先辉:???
这四个字,他这一个月不知道听了多少次了。
当然,这四个字本身没什麽问题,可问题是这四个字怎麽有点万金油的意思啊?
上次薛其坤找他要手底下的刘一明和低温测量平台的科室主任的时候,也是说的大局为重。
所以他大局为重地答应了。
现在人可以不调了,因为热涂层材料做出来了嘛。
可你老薛怎麽转头就改要李东了呢?那理由还不变,还是大局为重。
薛其坤看见陈先辉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的,心里也有些发虚,於是叹了一口气,痛心疾首地说道。
“老陈,老美那边的新一代发动机,预计24个月就能完成工程验证了。”
“我们呢?48个月还,是96个月?”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观察着陈先辉的表情。
“我们华夏在航空动力上的追赶,到底还要……”
“哎,行了行了行了,别说了。”
陈先辉连忙摆手。
老薛这人啊,太正了,正的有些发邪。
“我没意见,你问李东教授他自己的意思吧。”
薛其坤见陈先辉松了口,立马转向李东。
“李东教授,你愿意过去吗?”
李东当然愿意呀,毕竟发动机啊,天空呀,这是男人的浪漫你呀。
虽然他也很想薅费曼的,不,他很想帮助费曼。
可问题是,他现在思维沙盘还没恢复,记忆宫殿里那些关於超导材料的合成路径,本来就不多,而且成功率还低的吓人。
他总不可能用这些合成路径来试吧?
要知道陈先辉院士这边还有自己的镍基超导材料项目呢。
所以他准备等思维沙盘完全的修复好了,再回来做超导也不迟。
想到这里,他诚实的薛其坤说道。
“薛院士,我当然愿意去,不过发动机我是真的一点都不懂,过去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吧?”
薛其坤听到李东愿意去,老脸顿时笑开了花。
“哎,这个没关系,你过去能学习就学习,学习不了你就坐在那休息也行啊。”
李东:???
薛其坤看见李东脸色有点古怪,立马又补了一句。
“而且说实话,我们可能真的还需要你这个菲尔兹奖得主帮忙。”
数学是所有自然学科和工程学科的底层语言,这一点是全人类的共识。
哪怕是航空发动机这种纯工程属性的领域,它也离不开数学。
无论是从涡轮叶片的气动设计,到热力循环的效率优化。
包括材料的结构方程,还有控制规律的建模,这些背後全是需要数学支撑的。
而现在华夏谁的数学成就最高,可能还有争议。
但是说到谁的数学宽度最广,而且每个方向都还能做到很深的人,那就只有李东了,没有之一。
既然薛院士都这麽说了,李东自然也不会拒绝。
“那就给你添麻烦了。”
就在李东说完以後,检测室的门打开了。
许国庆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朝他投了过去。
“怎麽样了老许?”
薛其坤忍不住率先问了出来。
许国庆的表情有些古怪。
他现在已经知道这个材料是干嘛的了,但是他怎麽想也想不通啊。
这才几天呀?刚整了一个全固态电池电解质,现在又来一个这麽完美的热障涂层材料?
现在材料学已经发展到他不知道的地步了吗?
想到这里,他还是压住自己的好奇心说道。
“所有指标全部达标。”
“加速老化测试的话,还需要再等等,不过就现在这个数据来说,我觉得大概率是没问题的。”
听到许国庆的话,薛其坤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好。
然後走到了李东面前,双手握着李东的手。
“李东教授,我替华夏谢谢你。”
说完,他又感激地看向陈先辉。
“老陈,下次请你吃食堂。”
陈先辉:???
……
两天後,燕大物院西楼。
谢心澄院士看着李东发来的邮件,无奈地笑了笑。
李东虽然名义上是他的学生,但他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毕竟李东的成长速度太快了,别说轮值指导了。
他都没来得及给李东布置过任何的作业,人家都已经拿到菲尔兹奖和诺贝尔奖了。
想到这里,他又看了看邮件的内容。
李东告诉他,自己收了一个学生叫林毅,麻烦谢院士先给安排一些学习任务。
然後邮件里还附了林毅的履历。
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本科毕业,学的是凝聚态方向,成绩中等。
参与过陈先辉院士组里的热障涂层材料合成工作。
“参与过陈先辉院士组里的热障涂层材料合成工作?”
看到林毅最後的履历时,谢心澄院士嘴角抽了抽。
你一个本科生参与院士的国家级项目组?
这恐怕也只有李东的学生能做到了吧。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老师。”
这人是谢心澄的博士後,叫陈许。
已经在谢先成手底下待了5年了,研究的是拓扑量子态与运输理论。
谢心澄冲他招了招手。
“陈许啊,後面会有一个苏黎世联邦理工过来的本科毕业生,到时候你先带一下,让他跟着研究生的课走就行了。”
陈许愣了一下。
要知道谢先成院士已经至少一年没有再招过研究生了。
现在组里挂名的硕博,基本上都是前几年就招进来的。
而且日常的培养工作也都是由他和几个高年级的博士在负责。
怎麽现在一个本科毕业生突然就插进来了呢?还是现在这个时间节点?这个本科生到底是个什麽来头?
但老师没说,他也没敢追问。
“好的,老师,我知道了。”
他刚准备转身离开办公室,就又被谢心澄院士叫住了。
“你之前不是一直想进陈先辉院士他们的超导实验组吗?”
“这个学生刚从陈院士组那边回来,有什麽想法你可以和他交流一下。”
“啊?”
陈许只觉得的脑袋有点晕。
他们这些做凝聚态的博後,想进陈先辉院士的组那都得排队,而且大概率排不上。
现在他的老师告诉他,一个本科生刚从那个组里回来。
他很想问问老师,这是什麽情况。
而此时,谢心澄院士已经继续看邮件了,明显是不想多解释。
陈许也只能把这个问题咽了回去。
“好的,老师。”
说完,他就离开了办公室。
刚下教学楼没多久,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你好,是陈许师兄吗?我是林毅,谢院士让我联系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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