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城，科学岛。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是却把李东忙来脚不沾地的。
他一边要在陈先辉院士的攻关组里面抓合成材料。
一边又要抓国家重大科技专项的筹备。
专项那边已经走完了院士独立评估。
第一期经费到账以後，各个分系统的任务书拆解、指标冻结、接口约束这些东西，就全都要他这个总负责人来拍板。
可他人还在科学岛这边，分系统的课题负责人又分布在哈市到蓉城等六七个单位里，李东确实分身乏术。
所以这两个月，炉子里有料的时候，他就待在科学岛。
炉子空下来的那几天，他就钻进保密会议室里开视频会。
什麽风洞的排期啊，台架的分配啊，包括组员进组的名单审查、时序节点这些。
哪怕有薛其坤帮忙，他也得亲自过一遍。
有时候一天要开三四场会。
不过还好，材料这边的进展比他预想的要快一些。
攻关组这边的几个老手在拿到他给的合成路线以後。
上手的速度远超他的预期。
7月初，攻关组这边就把他当初在黑板上写下的 5个式子变成了实物。
其中的笼形氢化物（la?.?y?.?）h??，它的超导条件是 175gpa，临界温度 215k。
虽然零下 58度，随便一台工业冷柜都能够达到这个温度，但是对压力的要求太高。
因此被判为了废料。
至於la?ni?o??δ和(li?.?fe?.?)ohfese。
它们一个临界温度大概在九十 k附近，但是却要 16 gpa的压力才能进入超导态。
而且和笼形氢化物一个毛病，离不开金刚石压砧。
另一个倒是常压就能超导，临界温度也只需要 42k。
看起来很美好。
可是它的合成只能走水热法。
所以它的产物是亚稳相，遇潮就会分解，受热也会分解。
所以别说做元器件了。
连拿出手套箱都活不过半天。
所以这两个材料都被攻关组放弃了。
再加上之前已经做出的(nd?.?sr?.?)nio?。
五个里面已经废了四个。
直到最後一个（la?.?sm?.?）?（ni?.??cu?.??）?o?hδ。
这是所有五个材料里，工序最磨人的一个。
至於磨人在哪呢？
首先，它是双层镍氧 rp相的母相合成。
rp相在凝聚态物理里是一类经典的层状钙钛矿结构。
n = 2的双层结构型，需要非常精准的化学计量比。
但凡有点偏差，它的产物就会混进 n =1或者 n =3的杂相层错。
这个时候你再去跑 xrd图谱的话，它上面的杂峰能让人看出密集恐惧症。
而且这个材料里，钐的替位也很麻烦。
要知道，钐和镧的离子半径差了将近 5%。
如果两个弄混了，晶格应力会让烧结的过程中的扩散变得特别不均匀，一不留神，钐就会偏析到晶界上去。
这样後面的步骤就全部白搭。
狄兆峰负责的快采合成线前後烧了九炉母相。
前面六炉全都是废料。
“又偏析了”都快成了狄兆峰的口头禅了。
最後还是林毅在旁边给了他一个建议。
“狄研究员，要不我们把球磨的时间再延长两个小时试试？不然的话前躯体粉混的不够均匀。”
狄兆峰听到这个建议，深深地看了林毅一眼。
这个想法可以啊。
随後从第七炉开始，他们就把球磨的时间从 12小时又拉到了 18小时，煆烧分成了两段，中间加了一次研磨。
不过这一炉杂项虽然少了，但并没有完全消失。
直到第八炉的时候，终於才干净。
而且就算做出母相，也还是第一步而已。
接下来还有高氧压退火，间隙氢化等各种问题。
当时林毅给李东抱怨的时候说，咱们就像在走钢丝，而且钢丝还是湿的。
攻关组前前後後一共做了 26炉氢化批次。
每一炉都由林毅守在炉管旁边，每 40分锺就记录一次。
弄得这个小孩人都憔悴了。
最後 26炉，也只有 3炉里的样品还保持着完整的固态。
而这三块样品里，又有一块在跑 xrd的时候发现了杂相。
所以成功的只剩下两块。
一块用来做破坏性表征，另一块用来做超导测量。
……
这两块简直珍贵无比，因为攻关组所有的人都知道李东说过的，这个材料的超导条件他推不出来，必须实测。
所以当林毅把最後那一块样品焊上四根铂丝引线的时候，实验室里的人没有一个人敢喘大气。
四根引线焊完以後，林毅又测了一遍电阻，合格。
剩下的就交给了秦国维。
这一次，他们并没有上金刚石压砧。
因为李东之前给出了预判，这个材料如果能够进入超导态，最有可能其实是在常压附近。
秦国维把样品放进了恒温器，然後又检查了一遍温度计和引线，最後启动了降温程序。
和之前那几个材料一样，300k的时候电阻正常。
280k，电阻随温度下降。
250k的时候也和之前一样，平稳下降。
直到 220k。
刘一鸣在报到这个温度的时候，他的声音突然尖锐了起来。
“下降速率变快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要知道电阻随温度下降本来就不稀奇，但下降的速度突然变快，这在普通的金属里是不该出现的行为，除非……
这个材料正在逼近某种相变。
“215k！”
“210k，电阻还在加速下降。”
刘一鸣声音都已经有点颤抖了。
唐越站在人群後面，忍不住问了一句。
“技术没有问题吧？”
他问的这句话其实并不是废话。
因为在超导领域的人都知道，这几年关於室温超导的乌龙闹得还不够多吗？
今天突然有个团队宣布常温超导零电阻，明天就有个实验室声称，不可能，复现失败了。
後天又有一个团队说是原始数据有问题。
每一次都搞得物理学界鸡飞狗跳的。
所以超导圈的人现在看到电阻曲线往下掉，第一反应早就不是兴奋了，而是怀疑。
“闭嘴！”
秦国维对着唐越低骂了一句。
“205k。”
刘一鸣还在继续抱着数。
“202……”
他连最後一个单位都没有说出来，就已经捂住了嘴。
因为屏幕上那条一直在往下走的电阻曲线，在 202k的位置上，突然指向 0。
常压，202k！
实验室里大概安静了有 3秒锺，然後所有人没有欢呼，而是跑去检查仪器。
最後，他们在忙活了一阵以後，发现仪器没有任何的问题。
李东这时也站了起来说道。
“再测一遍。”
秦国维度点了点头，然後又把样品从恒温器里取了出来，重新装载，重新降温。
依旧是 300、240、220，最後到 202的时候，电阻归零。
再测……
结果依旧一样，202k，归零。
第四遍还是一样，第五遍依旧一样。
此时 squid磁化率测量的结果也出来了。
“203k以下，样品呈现出完美的抗磁信号，磁化率接近-1。”
这就是迈斯纳效应，超导体最本质的特征之一。
再配合上零电阻的结果。
其实现在结论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了。
常压 203k，超导。
实验室里安静得可怕。
“哎，林毅，202k换算成摄氏度是多少来着？”
唐越有些懵逼地问着身旁的林毅。
他当然不是不知道，只是他现在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
“啊？”
林毅也有点懵逼，他也知道怎麽换算，可是这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的，就是反应不过来。
“零下七十一度。”
李东在旁边补了一句。
然後唐越又很傻地问了一句。
“那干冰的升华点是多少来着？”
李东瞥了他一眼，他已经开始怀疑攻关组最近是不是工作强度太大了，把人都给累傻了。
“194.7k，零下 78.5度。”
唐越点了点头。
“哦。”
然後他猛地转过头来吓了李东一跳。
“也就是说咱们这个材料，一块干冰就能把它干超导？”
要知道目前人类手里真正能大规模应用的超导材料。
一般都是需要液氦或者液氮来冷却的。
比如 nbti合金，nb?sn这些材料是核磁共振和粒子加速器里的主力军。
它们的工作温度就在 4.2k附近，必须泡在液氦里才行。
而氦这个东西吧，地球上九成以上的氦都是从天然气里提取的。
本来就不多，华夏的氦又严重的依赖进口，液氦每升动不动就是几百元，而一台普通医用的 mri灌装就要上千升。
配套的低温机组造价就是几十万到上百万，而且还是个电老虎。
至於一些什麽高温超导、铜基、铁基材料这些。
它们的临界温度倒是高一些，一般就在77k左右，也就是液氮的温区。
液氮比起液氦那是便宜很多的，但一整套液氮循环系统，其实维护成本也很高。
就比如之前我们提到过的魔都那条超导输电示范线。
而现在攻关组手里的这块（la?.?sm?.?）?（ni?.??cu?.??）?o?hδ。
在常压下，只需要零下 71度就能进入超导态。
这意味着什麽？
就像刚才唐越问的，在超市里随便去买块干冰，它的升华温度就是零下 78.5度。
什麽液氦站？什麽低温机组？什麽维护费用？通通都不要。
几块钱就能将这个材料干出超导来。
就在李东准备回答唐越的这个问题的时候，实验室的门被砰的一声踹开了。
将近 70岁的陈先辉院士，一手扶着门，一手撑着膝盖，大口地喘着气。
他刚才还在隔壁楼开会呢。
秦国怀一个电话就给他打了过来，他当时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常压 202k，电阻曲线归零。
这几个词能组合到一起吗？
所以他也提出了和唐越一样的疑问，是不是仪器出问题了？
不过当听到 squid也出来了以後，陈先辉直接从大会上跑了。
此时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走到了电脑前，然後调出了原始测量数据。
五次降温曲线全部在 202k归零。
squid的磁化率数据，203k以下，负的 0.98。
就这几个数据，他看了整整 10分锺。
随後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而此时实验室里攻关组的所有人依旧在发呆。
不是他们不想庆祝，而是这个结果有点太科幻了。
如果说这个材料，它只比现有的高温超导高个十几 k，大家可能会兴奋，会激动，甚至拍桌子。
但 203k。
这他妈叫高温超导吗？
一旦这种材料能够量产，那聚变装置的超导磁体再也不用泡在液氦里了。
光是冷却系统的成本，就能砍掉一大半。
还有先生一直担心的算力供电困局，数据中心那些电老虎，如果输电线换成这种材料。
它传输消耗直接归零。
医用核磁共振也不再是大城市的三甲医院的专属了。
县里？不村里的医院说不定都能装。
而且什麽超导电机、磁悬浮、储能线圈，这些一直被冷却成本卡住脖子的技术方向，一夜之间全都没了。
正是因为这些东西太骇人听闻了，所以在场的人生出了一种荒诞感。
就像有人告诉你，你中了胖胖的小橘的一套试卷，你第一时间不是高兴，而是觉得这一定是诈骗！
此时，陈先辉院士终於停止了大笑，他立刻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
挂断电话的不到 10分锺实验室的门又被人推开了。
这一次进来了一群人，他们每一个人都表情严肃，穿着统一的制服。
其中一个人和陈先辉确认了几句，就对着实验室里的所有人说道。
“请大家把手机交出来，统一保管。”
然後又看见李东。
“李东教授的除外。”
攻关组的人都一下没反应过来，但他们不得不照做。
因为这些人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随後，每个人面前就摆了一份保密承诺书，现场签字。
在所有人都签完字以後，陈先辉院士又开口说道。
“今天这间实验室里发生的事情，从这一秒开始，谁也不许往外传。”
“往外传了，掉不掉脑袋我不知道，但我可以保证，谁传出去这辈子也见不到太阳。”
直到大家听到这句话以後，才从一种不真实的恍惚里反应了过来。
他们终於意识到一件事，刚才做出来的东西，牵扯太大了。
这可不是简单的学术界的地震，这是几十年一遇的战略窗口。
谁能先把它变成产业，谁就能握住下一个时代能源格局的方向盘。
此时陈先辉朝李东使了个眼色，然後就往门外走。
李东也跟着他走了出去。
刚一出来，陈宪先辉院士就压着声音问道。
“李东教授，你是不是已经知道超导的配对机制了？”
在他看来，先不说今天这个逆天的材料，光是之前李东写的那五个式子，做成的五种材料全部进入超导态。
就这一点，就能证明李东绝对不是随便碰运气推导出来的，绝对是有规律的。
李东看着陈先辉，认真地摇了摇头。
“陈院士，我确实摸索到一些东西，但现在不确定，数据太少了，5个点过拟合的可能性很大。”
在统计学和机器学习里，有一个基本的概念。
就是数据太少，你想拟出的什麽规律都能拟出来。
但拟出来的东西很可能只是噪音的产物，换一组数据说不定就全废了。
5个材料确实太少了。
陈先辉听完李东的话，也点了点头，没有过多的追问。
他看着李东，平静地说道。
“李东教授，从现在开始，这个实验室就是你的家，你想怎麽弄，我们全力配合。”
……
当天夜里 11点。
科学岛材料计算联合攻关组实验室的一间独立办公室里。
李东坐在笔记本电脑的面前。
屏幕上现在是一张他自己整理的表格。
那上面是五个材料对应的结构处临界温度、临界压力、载流子浓度、特征声子频率。
“哎，也不知道 5个材料的数据够不够啊。”
“管他的，试一试再说。”
想到这里，李东就把 5个数据做了无纲领化的处理，然後开始嚐试用度坍缩的方法，把它们往一条广义的电声耦合泛函上去靠。
其实这也是李东受艾伦-戴恩斯公式的启发想到的
传统的 bcs理论只能处理常规超导体，对高温超导无能为力。
但如果把配对强度写成关於某个中间玻色子谱的泛函形式，就有可能跨越不同超导形式，找到一条底层的共性。
李东就这麽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推导了 20多分锺。
然後始终是觉得数据还不够。
他又开始在公开的数据库里调资料。
什麽 mgb2的超导数据啊，yba2cu3o7的数据……
这些现实里的超导材料，陈先辉都给了他足够的权限，完全能够查得到。
不过这些材料只能作为辅助。
因为它们不是思维沙盘给出的最优解。
这些超导材料他们全是碰运气碰出来的。
可能恰好落在了能超导的区域里，但并不处在最优的位置上。
各家实验室的临界温度判据不统一，样品的纯度也参差不齐的，所以他们的数据里噪音远比信息大。
调出了这些材料的资料以後，李东又把配对强度写成中间玻色子谱的范函然後用最大熵方法，在弱约束条件下，重建谱函数的低阶矩。
他就这麽算了又算，推了又推。
桌上的草稿纸也换了一叠又一叠。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了，水库对面的路灯也一盏一盏地灭了。
就在李东把第三轮计算推到跨材料族的耦合常数对比的时候。
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东西出现——一个无量纲比值。
在裂基 rp相家族和笼形氢化物这两个看起来完全不相干的材料族里这个比值居然在收敛？
虽然它还没有完全地稳定下来，但趋势已经很清楚了。
算到这里，李东的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起来。
李东先是一怔，然後微微一笑，拿起手机打开了青龙学习小组。
【警告：检测到针对本群底层知识域的非授权解析行为。】
【解析对象：凝聚态电子配对。（权限未开放）】
【来源评估：智者端主动推演。】
【威胁评估中……】
【评估完成：该行为未违反群规。】
【建议措施：发放安抚性奖励，以维持与智者端的协作稳定。】
李东看着这些群通告，慢慢的笑出了声。
他当然知道自己和其他群友大概是有些不同的。
高斯的那些行为，其实和他现在的行为差不多，都是在动青龙学习小组里最根本的东西。
结果高斯被群规则收拾得不要不要的。
而自己呢？他妈的还有奖励。
就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奖励出现了。
【奖励：数据迁移+1】
李东眉毛一挑。
就这？
打发叫花子？
他把手机就这麽放在了桌子的右上角，然後开始继续算。
刚才那个无量纲比值还在那等着他挖掘呢。
他飞快地开始推演，手机又开始震动了，但这一次李东并没有停。
他的注意力全部都在眼前的推导上，外界的一切信息都被他屏蔽掉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东终於放下了笔。
现在的草稿纸上，一个带关联修正项的广义判据式被他写了出来。
【tc /w?= aλ_eff2 exp[?b(1+λ_eff)/(λ_eff?μ_c)]+Γ(ξ)（略）】
这个式子用人话解释一下就是。
凡是配对由晶格振动主导的超导家族。
包括氢化物、双层镍氧、rp相，全部吻合
不过李东在将铜基超导和部分铁基超导带进去以後，发现这个式子还是会出现系统性的偏离。
这就意味着超导的底层机制至少还有两条配对的通道。
他现在推导出来的这条判据，只能覆盖其中一条。
另外一条是什麽？他不知道。
“还是差一点啊。”
李东叹了一口气。
而差的这一点，其实差的还蛮多的，因为这是一个未知的未知。
李东连自己缺的那个东西叫什麽，他都不知道。
不过有了这条判据，至少在晶格振动主导的那一族材料里，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筛子。
就算其他人没有思维沙盘，拿到这一条判据也能够在这一类的超导材料中进行推导。
李东简单地把草稿纸整理了一下，放进了一个保险柜里，然後才缓缓地拿起手机。
“来，我看看你要干嘛？”
此时青龙学习小组里，又多了几条公告。
【警告：智者端协作稳定度持续下降，已触发二级响应阈值】
【重新核算安抚方案】
【最佳奖励已发放】
【获得特殊物品：本源碎片】
【描述：一条未知的科技树分支（未解锁）】
【解锁条件：？？？】
【备注：该分支成长方向，可由智者自行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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