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看了一眼航材院的分会场。
说话的是宋伯涛研究员。
他是这次航材院热障涂层工程化方向的负责人。
在这个领域也将近干了 30年了。
从最早的等离子喷涂到现在的 eb－pvd、ps－ pvd这些涂层工艺的迭代，他都经历过。
“嗯，是的，我推出来的。”
宋伯涛皱了皱眉，说道。
“李总师，我想问一下，你说你推出的这个能扛 2600k的涂层材料。”
“你的推导依据是什麽呢？”
“是基於已有的热力学数据库，还是基於您自己建立的模型？”
“如果是後者的话，你的这个模型有没有经过验证呢？”
“或者说，您给出的这个合成路径，有没有任何一种相近体系里做过可行性验证？哪怕是小规模的都行。”
李东摇了摇头说道。
“没有。”
他说完这个话以後，分会场所有的负责人都有些吃惊。
要知道，没有经过这样的依据就直接推出来，那几乎就等同於李东在说来，大家做这个材料吧，是我猜出来的。
这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做粉体，你得喷涂，得磨样品，得上电子显微镜看微观形貌。
还得跑热循环，做高温氧化。
你现在什麽都没做，就说自己推出来了。
这怎麽可能？
其实这也不怪他们惊讶，因为李东连超导材料的规律都找到了这件事，其实很少有人知道，至少在座的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知道的。
所以他们并不理解李东的这个行为。
李东看着各个分会场的负责人，皱着眉，也没有打算解释自己的推导过程。
毕竟有一些东西是不能说的。
既然这些人不知道自己掌握了超导材料的规律，那他自己的推演方法必然也不可能告诉他们。
不过要让这些人信服，李东还是需要给出一个理由的。
“宋工。”
“我理解你的顾虑。”
“你说的那些问题，什麽热力学数据库的支撑、模型验证之类的，这些工作都很重要，但这是你们的工作，不是我的。”
“我的工作是给出方向。”
“你问我的推导依据是什麽？”
“你听过强对比非线性随机介质的定量均匀化收敛率吗？”
李东说完这个课题的名字，宋伯涛的表情明显有些吃惊。
他当然知道这个课题，搞涂层的不可能不知道。
在热障涂层的微结构设计里，均匀化理论是连接微观与宏观的核心桥梁。
但这个桥是有一个断点的。
那就是当微结构既是随机的，又存在强对比同时还要考虑高温下的 t?辐射非线性项的时候，传统的均匀化框架全都没有用。
想到这里，宋伯涛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李总师，难道你解决了这个问题？”
随即他又自己摇了摇头说道。
“不可能，这个问题目前全球都没有人解决。”
李东听到他的话，愣了一下。
啊？是这样吗？怪不得这些负责人很惊讶呢。
但他表面上还是没有任何的动静，只是说道。
“宋工，不该问的，你别问。”
“你现在的任务是用 ps- pvd工艺窗口去摸索和试片制备。”
“参数范围我会发给你，你按照参数去做就行。”
“要是做出来的数据和我预测的不一样，你可以叫停以後来问我。”
“但在数据出来之前，你先执行就行了。”
宋伯涛听到李东的话，也反应了过来。
李东有没有解决这个问题，不是他该问的，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就行了。
虽然这个小他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并没有在会议里给他任何的台阶。
不过他们这一代人也不在乎这些，於是点了点头说道。
“行，我知道了，李总师。”
董少明此时在旁边看了李东一眼。
这段日子，李东给他的印象总是那个钻进档案室里啃档案的年轻人，话不多，脾气还好。
每次给他送饭都会说谢谢。
没想到，他居然还有这一面。
接下来，因为宋伯涛的质疑被李东压了下去，会议里气氛虽然没有变得轻松，但执行力却高了一些。
毕竟现场的负责人，心中就算还有疑惑，也都因为怕涉密而不敢再问了。
随後李东就给各个部门和单位间定了数据的共享流程，保密等级的划定，以及首轮试片的评价标准。
会议很快就结束了，四个分会场里的人纷纷下线。
最後只剩下了李东和薛其坤的加密通道还开着。
两个人就这麽隔着屏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薛其坤试探着开口问道。
“李总师啊，你刚才和宋伯涛说的那个课题……”
他话还没说完，李东就知道他要问什麽了。
“嗯，解决了。”
薛其坤的嘴角抽了一抽。
对面这玩意到底是个什麽鬼东西啊？
他就没有瓶颈了吗？超导材料的规律也有，现在连强对比非线性随机介质的定量均匀化收敛也搞定了。
他很想仔细问问，不过想到现在专项也还没结束，而且先生也和他说过，李东的东西，他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也别问。
所以他将心头的疑问压了下来。
“行，那我就不多问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那我让下一组人进来喽。”
李东点了点头。
“可以。”
今天李东其实是有两场会，上一场主要是讲热障涂层的问题。
而这一场的话，则是专项里其他方向遇到瓶颈的几个单位。
他们的问题已经汇总到了总师这边。
现在要由李东来拍板，看看怎麽协调和解决了。
很快，第二一批的参会人员就进入了视频会议。
这一次比上一次要多了2个分会场。
力学所的江启明工程热物理所的何建川，还有几个李东之前见过的单位负责人全都到齐了。
会议刚开始，江启明就忍不住开口说道。
“李总师啊，力学所这边的问题可能比较棘手。”
“咱们这边高寒风洞目前能模拟的有效试验时长最多就是 90秒。”
“但涂层的寿命验证至少需要累计 300个小时以上。”
“按照我们现在的能力，跑完一轮寿命验证的话，光是风洞的时间就要排到明年下半年去了。”
李东想了想说道。
“那就分段等效考核。”
“把 300个小时的连续热考核，拆成多个短时高强度循环。”
“然後用加速因子做等效换算。”
“另外十一院那边的直联台架，也可以改造成开式循环的热考核工位嘛，不用完全依赖风洞的。”
“改造方案我会和霍总那边对接，你们到时候提供热流密度和气氛参数的需求就行了。”
江启明刚点了点头，何建专那边就接着说道。
“李总师， rde喷注器和环腔内壁在亚毫秒级的周期性压力冲击下，热机械疲劳寿命比我们想的短了两个量级。”
“现在的高温合金在 7800赫兹的压力脉动下，微裂纹扩展的速度远远超过我们的预期。”
“你们把喷注器壁内结构换成梯度功能材料。”
“然後外侧用……”
李东因为看过视频号，这些问题在 lv1的视频里其实已经有了解决方案。
所以他只需要将这些方案告诉何建川，就可以解决。
很快又有两个部门提出了问题，李东都一一解答，
直到一个戴着天津大学工牌的中年男人提问，李东才停了下来。
“李总师，我叫文延海，是天津大学动力工程与工程热物理学院的副院长。”
“也是这一次咱们专项里，吸热型碳氢燃料方向的负责人。”
“我们这边也遇到一个问题，不知道怎麽解决。”
说着，他就拿出了一张图表，在摄像头面前打开了。
“我们这次的发动机是可以达到 8马赫级别的”
“所以发动机热端的温度会远超材料的承受极限。”
“因此我们就准备拿燃油当热沉，让燃料在进入燃烧室之前，就先吸收一部分热量。”
“可是这样的话，燃料在超临界状态下的裂解是不可控的。”
“温度一旦上去，碳氢长链就要断裂，而它生成的小分子固态碳会沉积在管壁上结焦。”
“这样就会堵塞冷却通道。”
文延海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李东。
他说的这个问题确实很棘手。
如果按照传统的解决思路，那就要调配方，在碳氢燃料里掺入抑制焦添加剂。
或者改变分子结构来降低结焦的倾向。
但这种方法其实是有问题的。
毕竟发动机的工作是要在温度、压力、流速、停留时间、燃料组这 5个维度上同时找到平衡的。
你单独的改一个参数，那其他的 4个也会跟着变。
所以这种传统方法，在实验筛选上是特别耗时的，至少 8年到 10年打底。
“李总师，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一直没找到一个能够缩短周期的办法。”
李东这次没有立即开口，而是想了想。
这确实是一个大问题。
解决结焦，按传统办法做实验，那得试到天荒地老去。
不过李东向来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
所以直接就换了一种思路。
“文教授。”
“你们目前的裂解动力数据库里，有没有单组分和双组分的超临界裂解速率常数啊？”
文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想到李东会问他这个问题。
“有，但不全。”
“正十二烷和甲基环己烷的单组分数据比较完整，混合组分的，我们只有几组。”
李东点了点头，松了一口气。
“够了。”
“你把现有的单组分列解速率常数作为基础输入，然後再用混合规则外推到目标组分的混合体系。”
“最後，在温度、压力、停留时间构成的三维空间里面，画出结焦速率的等值面。”
“这个等值面就会把整个参数空间切成两个区域——安全的和危险的。”
“这样你就不需要在整个空间里乱试了。”
“只需要在安全的边界附近做几组关键实验，标定一下模型的预测误差就行了。”
李东的这个思路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将结焦问题，建一个裂解动力学的简化模型。
这样试错就不用在实验室里一个一个的试，在纸面上就能完成大半。
文延海此时，突然一拍桌子。
“要不说你能做总师呢！”
然後就拿着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李东说的思路。
其实不怪他想不到，要是换做之前，李东也想不到。
因为李东现在说的这个方法，就是他在做热障涂层时用的逻辑。
目标性能反推、机理映射、约束空间、定向搜索、少量实验标定。
只不过李东将它从材料移植到了燃料上。
当然，其他人能不能做到呢？
当然可以，而且很简单，只要你能够同时理解两个领域的底层逻辑，然後再加上 0.8的逻辑属性就可以了。
……
第二场会议很快也结束了。
各个单位的负责人带着被解决的问题，愉快地退出了会议。
薛其坤的加密通道此时又亮了起来。
“李总师啊。”
“嗯？”
“你是越来越有总师的样子喽。”
李东笑着摆了摆手说道。
“薛院士啊，您就别捧我了，我现在都累的要死，要不是您帮我挡了那麽多的会，我哪有精力在技术上把关呀？”
薛其坤笑着说。
“行，咱俩谁也别说谁，我不捧你，你也别恭维我。”
最後两人哈哈大笑。
这两场会议结束以後，专项就进入了执行的等待期。
首轮试片要 4周後才有数据，李东也就暂时空闲了下来。
他走出上矽所的大楼，狠狠地伸了一个懒腰。
“哎，我这都一周多没洗澡了。”
“回去洗个澡，睡一觉喽。”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老张给他打的电话。
“喂，张老师。”
“克拉拉和诺维格，我们接回来了。”
李东：！！？？
克拉拉诺维格一家被软禁的时间也有半年多了。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未央限制非华夏地区的用户使用的时候。
当时御三家为了解决自家 ai幻觉的问题，联手施压美方商务部，要求把诺维格放出来。
惠特菲尔德在一番权衡之後，也不得不将诺维格的不得离开住所，调整为配合调查期间限制出境。
而且允许他以顾问的身份前往湾区参加技术会议。
所以，诺维格一家人就能出门了。
而与此同时，老张这边也没有少出力。
要知道，诺维格的行政限制是缺乏司法令状的。
所以在老张他们的暗中助力下
诺维格这边的申诉一轮接一轮。
每一次都在合法地消耗对方的行政资源，也在一点一点地拖低实际的监视等级。
等到诺维格他们恢复了正常的通勤和差旅节奏之後。
这边盯梢的密度也就没有那麽强了。
在某一个周末，诺维格一家人以自驾出游的名义从陆路口岸进入了墨西哥。
美方的陆路出境是不设边检的，你开车往南走，没有人会拦你。
所以诺维格他们一家在进入墨西哥之後，立马在老张的安排下换成了一架包机。
然後就这麽水灵灵地来到了华夏。
“张老师，他们现在在哪？”
“大场机场。”
……
沪郊，大场机场。
这里一般情况下是不对民航开放的。
跑道上停着的大多都是军用运输机和公务机。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跑道尽头的一栋灰色小楼前。
李东下车就看到了克拉拉四人站在楼前的空地上。
此时诺维格穿着一件蓝色的夹克，头发比李东上次见他的时候白了不少。
而他的旁边站着一个 40多岁的女人，身材不高，棕色头发，穿着一件简单的风衣。
这是诺维格的妻子，海伦诺维格。
在他们的旁边还有一个年轻人，大概 20出头，瘦瘦高高的，脸上还有雀斑，此时他正在好奇地四处张望。
而站在最前面的则是紮着马尾的克拉拉。
李东朝着他们走了过去。
还没开口，克拉拉直接从包里掏出了手机。
然後翻到一张图片，将屏幕怼到了李东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这是一张工资条。
上面写着 1月、2月……一直到 7月的工资。
【合计 0元】
克拉拉将手机收回去，随意说道。
“我 7个月没有工资。”
李东秒懂。
“嗯，我报。”
反正他现在财大气粗的，不差这点。
克拉拉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
“我现在没有工作。”
“我给你找。”
“我现在没有身份。”
李东继续毫不在意地大包大揽。
“我给你身份。”
然後说完才反应过来，啥玩意？身份？
他们的对话，连站在旁边目不斜视的老张都回头看了一眼。
“克拉拉，你说的身份是？”
克拉拉撩了一下头发指了指後面的家人说道。
“我们现在肯定回不去美利坚的，总得有个身份吧？”
李东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哦，原来是要国籍啊。
这事儿确实不算简单，因为华夏的入境门槛在全球都是出了名的高。
常规渠道下，外国人要取得华夏国籍审批的流程能够让你等十几年。
就算是高端人才引进的绿色通道，那也不是这麽好过的。
李东的表情瞬间变得特别特别的为难。
“这个我确实做不了主。”
然後他又咬了咬牙说道。
“不过……”
“我想到一个其他的办法，可能会更方便一点。”
“我这边正在准备搞一个研究所，什麽都做，什麽数学、物理、化学，这些都做。”
“你来帮我看一看太阳物理这一块？”
“到时候我再以研究所引进人才的名义去帮你申请，这样审批上可能会稍微容易一点点。”
站在一旁的老张都惊呆了。
什麽叫审批上稍微容易一点点？
他是真的有点绷不住了。
要知道像克拉拉这种人。
都别说他是诺贝尔奖得主的助手了，就光是他在太阳物理领域里的履历也已经够格了。
而且彼得诺维格啊，那可是 ai领域的教父级人物。
他们要入华夏籍，其实真的没有什麽难度。
所以李东在这儿演苦情戏的目的，老张心里也有了数。
拐人嘛，不寒碜
然而李东演的这一场苦情戏，克拉拉没有什麽反应，她反而是将注意力投到了其他的地方。
“你的研究所？”
“对。”
“有太阳物理方向的？”
“有。”
“那有配 lyot型加内内掩蔽外掩蔽双通道的日冕仪、多通道同步曝光的极紫外成像光谱仪、能覆盖 10 kev到 200 mev能段的高能粒子探测器列阵、计算节点不少於 500个的磁流体数值模拟平台吗？”
李东听到克拉拉爆出的这一长串设备，咽了咽口水。
毕竟这些东西听起来好像都不便宜呀。
但转念一想，自己手里的钱很多呀，薛其坤那边还催着自己赶快把研究所架子搭起来呢，有大把的专项经费等着他去接。
想到这里，李东大手一挥，说道。
“都会有的。”
此时克拉拉看他的眼睛里有光。
“李东教授，您付钱的样子真帅。”
李东也甭管克拉拉是不是在挤兑自己，反正这个逼装出去了，那就要做到。
“那可不。”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一直很好奇的年轻人终於忍不住了，他跑到李东面前。
“你就是李东教授吧？”
“我叫丹尼尔诺维格。”
“在加州理工读凝态物理。”
“上次你拿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时候，我就想让我姐带我去现场，结果她自己都没去。”
李东看着这个很有活力的年轻人，笑着说道
“没事，下次还有机会。”
“啊？下次？”
就在丹尼尔愣神的时候，李东已经走到了诺维格教授面前，说道。
“诺维格教授、夫人，咱们先上车吧。”
诺维格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大概 20分锺後，商务车来到了西郊的一处院子里。
这是体系内的招待所，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条件还不错。
房间宽敞通透，给人一股安全感。
此时海伦诺维格才终於松了口气。
看向李东感激地说道。
“李东教授，真是太麻烦你了。”
诺维格在旁边冷哼一声。
“麻烦他什麽？不是他的话，我们也不至於这样。”
李东倒也没有反驳诺维格说的话，因为确实这是事实。
他只是安抚着海伦说道。
“夫人，诺维格教授说的没错，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原因，不过既然现在已经如此了。”
“我不能给你们承诺什麽，但是我可以给你们自由。”
自由这两个字，对被软禁了半年的诺维格一家，可以说是难能可贵了。
就连一直冷着脸的诺维格，也是点了点头。
然後李东继续说道。
“你们先好好休息，这几天我去想想办法，看看怎麽处理你们身份的事。”
海伦再次感激地说道。
“那真是太麻烦你了，希望不会给你添什麽麻烦。”
“放心吧，夫人，就算有什麽麻烦我也会处理好的。”
说完，他就和老张在诺维格一家人感激的目光中走了出来。
海伦此时对着诺维格说道。
“老公，我觉得李东教授真是个好人。”
……
此时已经出了招待所大门的李东，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安排？有什麽好安排的？
克拉拉去他的研究所，至於诺维格……
李东相信自己把他拉到燕大去当个教授，校长龚旗能把他给供起来。
本来在 ai这一块，水木有个姚先生坐镇。
燕大天然就劣势，而现在，诺维格来了。
两个学校在 ai方面，至少显得势均力敌了。
当在心里有了决定以後，李东又看向了老张。
他自然知道，这一次绝对没有老张给他说的那麽简单，其中的凶险，老张只是没告诉他而已。
所以他真心地看着老张说道。
“张老师，这次辛苦您了。”
老张摇了摇头说道。
“不辛苦。”
“那既然不辛苦的话，你再帮我查查爱德华威滕教授呗。”
老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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