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拿出手机一看,是李琴打来的电话。
“喂,妈。”
“小东啊,今年我就不过来了,你舅舅那边谈了个女朋友,我得去给他把把关,免得他被别人给骗了。”
李东无奈的笑了笑。
舅舅是什麽人?你被人骗了,他都不会被人骗,还需要你把关?开什麽玩笑?
虽然他心里这麽想,但嘴上还是老老实实的说道。
“好的,妈,那你去吧,你要到我这儿来也不一定等到过年啊,想来随时都能来的。”
“嗯,好的,知道了,你忙你的吧。”
就在电话要挂断的时候,李琴悠悠地叹了口气。
“哎,连李洋都有女朋友了,我家小……”
他话还没说完,李东连忙挂了电话。
一旁的克拉拉见李东接完电话,表情有些古怪,她有些好奇地问道。
“是设备那边好了吗?”
李东:???
“不是。”
克拉拉听到不是设备的事,也就没有再问了。
此时李东也把手机放了回去,看着眼前这片差不多成型的研究所。
楼,现在有了。
该招人了。
……
京城,海淀,学清嘉苑。
这是上个世纪 90年代的教职工小区。
小区里的杨树比楼还要高一些。
此时,一间房间里。
一老一少正进行着一场艰苦卓绝的攻坚战。
老人是教授,少年是个初三的学生。
而此时的战况,对老人极为不利。
“来,小晨咱们再理一遍啊。”
周启峰又拿了一张新的草稿纸出来,指着上面手绘的一串小灯泡说道。
“一节电池、一个开关、三个灯泡串成一串。”
“我问你,闭合开关的瞬间,哪个灯泡先亮?”
周晨看着那串灯泡,认真地想了想说道。
“离电池正极最近的那个先亮。”
“为什麽?”
“因为电流从正极出发呀,它先流到哪个灯泡,哪个灯泡就先亮。”
“要是导线足够长的话,最後那个灯泡还得等一会再亮呢。”
“还有,第一个灯泡肯定最亮,因为电流刚出发的时候是最足的,往後走就被前面的灯泡用掉了。”
周启峰:……
讲道理啊,这个答案真不能算傻
电流就像水流,从正极流向负极,这是课本上打的比喻。
顺着这个方向往下推的话,那先到先亮、越用越少这个逻辑上是没问题的。
可是物理它不认这个逻辑呀。
周启峰深吸了一口气,压了压心里的火气,说道。
“我再给你讲一遍,电路一接通,推动电子的电场是以接近光速的速度在整条导线里建立起来的。”
“对这个电路来说,这几乎是同时发生的,所以三个灯泡同时亮。”
“至於亮度,串联电路电流处处相等,谁也不比谁先用上电,至於哪个灯泡更亮,那得看谁的电阻大,跟它排在第几个没有关系。”
“导线里的电子自己移动的速度其实是很慢的,比蜗牛还慢,真正快的是场。”
周晨哦了一声,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周启峰松了口气,觉得自家的孙子终於听懂了,然後就听到周晨问道。
“那要是导线特别特别长呢?”
“嗯?”
“爷爷,你不是说场也是接近光速吗?那我把导线绕地球转一圈,场从正极跑负极,怎麽也得零点一几秒吧?这段时间里三个灯泡不就是不同时亮了吗?那不就有先後了吗?”
周启峰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小子歪打正着了。
一脚踩进传输线暂态的地界去了。
要想和他掰扯清楚这些,周启峰得从电磁场讲起,还得讲分布参数,讲波的传播,可那是大学电磁学往上的内容,跟初三的物理屁关系都没有。
他总不可能对一个初三的孩子说,你这个问题够写一篇教育学研究论文了吧?
可你还不能说他问的不对。
严格的说来,他问的挺对的。
周启峰咬牙说道。
“初三不考这个。”
周启峰点了点头,在草稿纸下写下了一个结论。
“考试的时候同时亮,出了考场有先有後,物理这门课还挺分场合的。”
周启峰揉了揉太阳穴。
他教了半辈子的量子多体,今天差点被一节干电池给送走。
偏偏他还没办法发作,孩子既没有胡搅蛮缠,也没有不懂装懂,人家顺着物理的路子问问题也是有逻辑的。
可考试不能这样啊。
就在他叹气的时候,门开了。
周启峰的女儿系着围裙走了进来。
“爸,吃饭了。”
然後她又冲着周晨喊道。
“小晨,你先去洗手。”
少年如蒙大赦,噌的一下就从椅子上跑了。
妇人看着满桌的草稿纸,笑着问道。
“爸辅导的怎麽样啊?”
周启峰摇了摇头。
“看这个样子是考不上燕大了。”
妇人倒是没有急,而是笑着说道。
“没事,孩子开心健康就好。”
“小晨,就是你们给惯坏的!”
周启峰瞪了她一眼。
“要是我的学生这样还吃饭?没搞懂串并联,休想吃一口饭!”
此时刚洗完手的周晨回来听到这话,冲着周启峰说道。
“爷爷,您都退休好几年了。”
“别学生学生的了。”
“他们也就逢年过节给您打个电话,你看平时还不是我天天给您按摩呀?”
“所以您现在不是燕大的周教授,而是我周晨的爷爷。”
听到周晨这麽说,妇人在旁边抿着嘴笑。
周启峰也是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平心而论,这话说的没错。
他是燕大物理学院的老教授了,退休以後学校给他的待遇也很好。
荣休之後,反聘了个顾问的名头。
办公室和图书馆的借阅权限也都给他留着。
校医院的保障照旧,逢年过节院里还会派人来慰问。
而且物院有什麽大事儿小事儿的,还是会客客气气的请他回去坐一坐,帮忙把把关。
前阵子物院评青年人才,名单还是先送到他家里,让他过目以後才报上去的。
按理说,这样的晚年,他该知足了。
可问题是,他才 60出头啊。
睡觉睡得着,吃饭吃得香,脑子转起来不比年轻人慢多少。
他还想在阵地上再奋斗几年呢。
但他自己也清楚,自己终究不是那种泰山北斗级的人物。
做教师,不管你是大学还是中学,从来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
他不退出来,後面的年轻人就上不来
所以与其占着位置不放,不如体面的离开。
所以他退了,主动退的。
退休办手续那天,他把办公室的钥匙擦得很干净,还了回去。
当然,物院又原封不动的给他退了回来。
院里说办公室给您留着,随时回来坐。
周启峰嘴上说着浪费资源,但是收钥匙的速度却是一点都不慢。
想到这里,周启峰叹了口气。
“算了,把周晨这小子教好吧。”
不过他又想到了刚才那道绕着地球走一圈的导线。
那个问题,周晨这小子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说明他对物理还真是有点直觉的。”
“至少要考个 985吧。”
他嘴里嘀咕着。
就在他也准备去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愣了一下。
来电显示上写着,李东(请假)
这个备注有好几年了,当年他在元培学院带行政班的时候,李东就是全班的头号请假大户。
隔三差五的就往他办公室跑,假条那是一张接一张啊。
跑的多了,周启峰一气之下,直接就把李东的电话备注成了李东(请假)。
可谁能想到,那小子後来拿了菲尔兹奖,还拿了诺贝尔物理学奖。
不过他也没改这个备注,毕竟这是黑料啊。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翘了起来,正要接,周启峰好像想到了什麽。
他慢悠悠地拿着手机,走到了客厅里,见女儿、女婿和孙子都看见了,这才接起电话来。
“喂。”
“周老师啊。”
电话那头,李东的声音很清楚。
然而周启峰却皱起了眉头。
“喂,李东啊,能听到我说话吗?喂。”
“能听到啊,周老师。”
“喂?哎?这是送话孔坏了吗?”
周启峰煞有其事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了两眼,然後自然地点开了外放。
“喂,李东。”
“啊,周老师。”
外放後,李东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客厅。
“哦,我现在可以听到了,刚才手机可能是有点问题。”
饭桌上,周启峰的女儿、女婿以及孙子:???
您确定您的手机真的坏了?
为什麽你没开外放之前,我们也能听清楚电话里的声音呢?
妇人给周晨夹了一筷子菜。然後用眼神示意她别出声:让你爷爷高兴一会。
“没事没事,周老师,没打扰您吧?”
“哦,没有没有,你小子找我什麽事啊?”
说到这里,他意识到不对劲,然後立马纠正道。
“哦,不对,李东教授,你找我什麽事啊?”
“哎哟,周老师。”
“您叫我李东或者叫我小子都行,叫什麽李教授啊?”
“我就是听说您退了。”
周启峰的脸色一黑。
“嗯,退了,主动退的。”
他一边说着,心里已经在骂了。
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为了不尴尬,他立马转移话题。
“听说你是不是建了个研究所?现在怎麽样了呀?”
“嗯,还挺好的。”
“挺好,就不错。”
周启峰摆出了班主任的架势,语重心长道。
“你现在也是一号人物了,步子迈得再快,也得沉住气稳着来。”
“还有,身体是本钱,别一天天的在实验室里修仙。”
“哪个王八蛋打我小报告呢?”
“没人打你小报告,李东教授工作狂的事,燕大还有谁不知道吗?”
“好啦,不说别的啦,你今天到底找我什麽事?”
“哎,就是想老师了。”
周启峰虽然心里开心,但他的语气依旧还是挺严厉的。
“少来,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还会没事打电话来?”
“哎呀,我就说瞒不过周老师嘛。”
“那当然,你小子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放什麽屁。”
饭桌那边,周启峰的女婿差点没把嘴里那口汤给喷出来。
而此时这边李东也进入了正题。
“周老师,是这样的,您现在不是退休了吗?燕大那边,他们不需要您,可我需要啊。”
“什麽叫不需要我?”
“我是主动退休的,龚校长还留过我。”
“对对对,是我说错了。”
“那个学生求您一件事。”
电话那头传来李东的叹气声。
“哎,我现在的年龄小,资历浅,研究所这麽大的场面,我怕撑不住呀。”
“所以想请您老人家过来帮我镇镇场子。”
这时周启峰是真的没绷住了,笑出了声,不过哪怕是笑着说,他也没有一口答应。
“哈哈哎,李东啊,不是老师不想帮你。”
“小晨这不都读初三了吗?这孩子很有物理天赋。”
“我还想像当年培养你一样,好好培养他,看看有没有机会冲击一下咱们华夏的第二枚诺贝尔物理学奖呢。”
饭桌上正在扒饭的周晨,筷子一下就落在了桌上。
他指了指自己,一脸茫然地看向他妈妈。
“妈,爷爷说的是我吗?”
周启峰懒得管他,拿起电话慢悠悠地离开了客厅。
刚一离开客厅,他的语速一下就加快了。
“但是呢,你都专门打这个电话来了,那麽老师说什麽也必须给你这个面子。”
他这句话说的那叫个快呀,生怕慢上半拍,李东就真把他刚才那套说辞听进去了。
要是给他顺势来上一句。
“那就不打扰您培养孙子了。”
那不就歇菜了吗?
“那就谢谢周老师啦。”
电话里的李东也笑了。
“那下周咱们在燕大见个面,具体的安排和分工,到时候当面聊。”
“好好好。”
周启峰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然後突然又想起了什麽,问道。
“对了,那现在咱们有多少人了呀?”
“就您一个。”
周启峰:???
……
蓝旗营这边,李东挂断了电话,笑着摇了摇头。
“周老师还是这麽死要面子。”
周启峰是做凝聚态理论的。
在物院开了半辈子的《量子场论》和《量子多体论》。
李东大一那年还拿着 hubbard模型的动力学平均场问题,去问过他。
虽然周教授的理论不错,可李东真正看重的不是这个。
研究所的物理学部将来肯定是要以实验物理为主的。
而周启峰在燕大这几十年,除了教书做理论研究,还当过多年的班主任,管过物院大大小小的事务。
所以李东看重的是这个。
行政干得漂亮的人不少,可大多都不懂学问。
而做学问做的好的人也不少,可 10个里有 9个不愿意管事,当然他们管也管不明白。
像周启峰这种真懂学问,又真会管事的,还愿意管的。
李东是真的很难找出第二个来了。
对於刚起步的物理学部来说,周启峰才是最重要的。
想到这里,李东又拿出手机给另一个人打了过去。
“喂,燕姐啊。”
……
3天後
燕大的官方网站发出了一则通告。
《某综合性研究机构面向国内高校公开招聘的公告》
随後,燕大和水木的官方账号也转载了这一则公告。
公告的内容虽然不算长,但里面的信息却大得吓人。
招聘对象:数学、物理、化学、材料、计算 5个方向的正式研究员。
博士学位起步。
另招收博士後若干,成绩优异在读博士,凭两封推荐信可申请实习研究岗。
待遇:正式研究员,年薪 60万起步,上不封顶。
科研经费单算。
提供昌平人才公寓,协助解决子女入学问题。
然後公告里还单独列出了博士後的待遇。
年薪: 35万起步,出站考核优秀者直接转为正式研究员。
整篇公告看下来,条件优厚的近乎嚣张。
但唯独有两个地方,让大家看得很懵逼。
第一个就是研究方向,数学、物理、化学、材料与计算机学科的前沿问题,这他特麽说了跟没说一样。
而且单位名称那里,居然明晃晃的挂着四个字,名称待定。
按理说,有这样的两处硬伤,足够让一份招聘公告石沉大海了。
可问题是,这份招聘公告,是燕大和水木两所高校发出来的呀。
当天夜里某 985高校材料学实验室。
博士後方志文顶着黑眼圈守着管事炉,然後习惯性地拿出手机刷了刷。
接着,他整个人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把那个公告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然後盯着年薪 60万起看了很久。
“看啥呢?师兄,眼睛都直了。”
路过的师弟小宁也凑了过来瞄了一眼。
然後也看到了薪资,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研究所什麽来头?”
方志文摇了摇头,没说话
因为他在心里算着账。
说实话,现在的博士後出站,去抢那几个人才的帽子,那个比例低得吓人。
如果抢不到,就只能去高校走非升即走。
这东西 6年才一回,跟赌命差不了多少。
而且现在他待的这个岗位,合同还有一年半就到期了,续不续得上还得看明年老板的经费。
而这份招聘公告里写的啥?经费单列,方向自选。
“投个简历又不要钱。”
他心里下了决心。
所以那天夜里,他把简历改到了淩晨 3点,连本科时拿过一个省级竞赛奖都填了上去。
当然,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并没有瞒着别人。
他的师弟小林在旁边欲言又止的。
“师兄,那咱们老师那关你怎麽过呀?他不会放你走的,你要是走了,组里那几台炉子谁看呀?”
这也是方志文最担心的地方。
毕竟,他跟着老师已经干了 3年了。
说没有感情那是假的。
但问题是,关乎自己的前程,这个事,哪怕老师生气,他也得上。
於是,在第二天上午,他敲开了老师的办公室。
然而,预想中被大骂一顿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因为他刚进门,还没想好怎麽开口。
他的老师就将一封推荐信递给了他,而且已经签好了名。
“你走了,组里那 4台炉子,我得自己盯了。”
方治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麽,可他的老师却叹了一口气说道。
“投吧,进去了别忘了组里的师弟师妹们。”
“这个研究所,是李东教授的。”
方治文:???!!!
……
津门一栋老式家属楼里。
一封盖着燕大印章的邀请函,在这个房间里的饭桌上传了一圈。
收邀请函的人叫霍松年,津门某高校化学学院的荣休教授,今年已经 70出头了。
上世纪 80年代的时候,他就被公派出去学表面分析。
回国的时候,行李箱里塞的全是论文复印件和仪器手册。
然後他当年靠着紧巴巴的外汇额度,然後一台设备一台设备的抠,最後主持建起了国内最早一批高真空表面分析实验室。
他编的那一本《表面与界面分析》,30多年改了四版,到今天还是许多高校研究生的入门书。
行内一直有个说法。
国内做表征这行的,往上数两辈的师承,10个里,至少有 6个能数到霍松年的名下。
而老爷子唯一的遗憾,就是院士增选两次都走到最後一轮,但两次都差临门一脚。
荣休那年,他的学生从全国各地赶回来,给他办了场学术研讨会,算是给老爷子这辈子的一个交代。
而李东的研究所,同时要建立 5个学部。
这 5个学部里,材料要表征,化学要表征,实验物理更是要表征。
所以这封邀请函就寄到了霍松年老爷子的手上了。
他拿着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最後,又将目光投向了邀请函里的最後一句话。
【诚邀您出山,帮我们把年轻人带出来。】
霍松年的儿子在旁边高兴地说道。
“爸,这是好事啊!”
霍松年老爷子瞪了他一眼。
“什麽好事?我都多大岁数了,还去掺和年轻人的事?”
说完以後,他又想了想,问道。
“你们说哪天动身合适啊?”
全家:……
当天下午,霍松年老爷子就翻出了压箱底的中山装,让老伴给他熨平了。
与此同时,某研究所里,一位没收到邀请函的老院士,正在旁敲侧击的跟自己学生打听。
哎,你和燕大那边熟,这个名单到底是谁定的呀?怎麽就没有我呢?
……
燕大,校长办公室。
龚旗看着人事处刚送来的一份内部简报。
那脸上的表情,可谓相当之复杂。
因为简报你的内容告诉他,那个招聘发布不到一周,燕大已经有二十几名青年教师和博士後提交了申请了。
刘若传坐在他对面,苦笑道。
“校长,我们学院两个刚刚留校的青年教师也递交了申请,您看这个事?”
“让他们递吧。”
龚旗虽然肉疼,但还是很得意的。
他肉疼的是,那二十几个人里,好几个都是他前两年亲自出面才留下来的苗子,现在要被别人挖走了。
但得意的是,现在眼下全国高校都在担心被挖墙脚,但只有燕大,墙脚是被自家院子里的人挖的。
“研究所建在咱们昌平校区,将来对外介绍,你就跟别人说,那是咱们燕大的研究所。”
“这也可以?”
“怎麽就不可以啊?”
“李东教授不是咱们燕大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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