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卫长庚这麽一本正经地介绍自己的时候。
李东愣了一下，然後怪地问道。
“卫院士，你不是还要主持 200号基地的混合堆工程验证和氘氦3那边的预研工作吗？”
卫长庚听到这话，叹了口气说道。
“李东院士，我也不瞒你。”
“氘氦 3这条路，以我们现在的能力，走不通。”
“它的点火太难了，我们现在甚至连有效燃烧平台都形成不了，更别说把它做成聚变电站了。”
确实，如卫长庚所说氘氦 3反应所需要的离子温度和三乘积本来就比氘氚路线高多。
现在全球有效的加热和约束手段，根本就没办法把这种热离子态稳定地维持到工程燃烧阶段。
卫长庚继续说道。
“所以眼下真正有希望的，还是氘氚路线。”
李东点了点头说道。
“那就辛苦卫院士了。”
……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李东从未名研究所的材料学部调了 36个人，又从 200号基地的堆内材料与辐照考验团队里调了 20个人，成立了嬗变补位材料联合攻坚组。
正式开始了对嬗变网络的反向筛选
这个工作比李东想象的要磨人多。
哪怕他已经有了那块碎片的实物以及肯透了那套嬗变链与缺陷方程。
还是依旧废了好几批第一壁的试片材料
而卫长庚那边，则是带着中科科仪、华轩科技和华夏原子能科学研究院的工程师，开始盯那台嬗变径迹层析谱仪的总装和调试。
……
就在攻坚组成立後的第三天，京城某部委办公大楼。
此时郑维山的办公室里，已经挤满了人。
什麽能源局的局长啊，两家能源央企的董事长啊，全都围着郑维山。
“老郑啊，咱们那个百万千瓦级深海远漂浮式风电示范电站的拨款，什麽时候能下来呀？”
：
“还有我们那个煤电碳捕集示范电站的二期也是，报上来都快一年了。”
“设备采购合同我们都谈好了，再不确定预算的话，前面的报价都全部重新来了。”
……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把办公室整像菜市场一样。
此时，郑维山放下了正在批改文件的批，抬起头，冷冷看了他们一眼，说道。
“没钱！”
这话一出，整个办公室突然安静了下来。
站在最前面的能源局长，笑着说道。
“老郑啊，你可别开玩笑。”
“怎麽可能没钱？我听说今年专项机动额度还留着……”
他话还没说完，郑维山的目光就落到了他的身上。
“你是在打探没有公开的预算安排？”
能源局长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然後连忙说道。
“没有没有，老郑，你可别冤枉我，我就是随口这麽一说。”
“有些话嘴上要有个把门的。”
郑维山说完，这才收回了目光，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
“你们也别杵在我办公室里了，没用。”
“我实话告诉你们，这几项工程今年肯定批不下来，明年也未必能批下来。”
“什麽时候能下来，等我通知。”
听到他的话，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最後叹了口气离开了办公室。
看着几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办公室门外，郑维山这才把刚才放在最底下的那份文件拿了出来。
《关於提前启动聚变能源工程化前期准备工作的经费申请。》
申请项目是聚变能源专项办公室，申请人是潘恒。
而这份申请在立项依据与必要性那一栏里只写了一句……
【李东院士在聚变堆第一壁材料上已经有了思路性突破。】
：
思路性突破？
郑维山在这个位置待了将近 10年了。
见过不知道多少请款理由，可把“有了思路”说成思路性突破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真是越来越草台班子了呀。”
“一个 90岁的老总师，一个国家级的专项，怎麽跟个小孩过家家一样啊？”
“真当我郑维山是摆设吗？”
他拿起笔，就在批示栏那里，决绝地写下两个字。
【暂缓】……
写完以後，他就把这份申请放进了右手边的抽屉里。
然後又找出了深海远漂浮式风电示范电站和煤电碳捕集示范电站二期的立项申请表。
「」「」「小」「说」「网」「首」「发」「」「」「」「」「」「」「.」「」「」「」
这两个项目的申请表上，附件齐全，立项依据清晰，投资估算精确，工期安排详细……
郑维山一边看着这些申请表，一边点头说道。
“这才像样子嘛，不过，你们还是先等等，万一李东院士那边的突破性思路变成突破性进展了呢？”
最後，他在两份申请表下面写下了【不予批准】四个字。
……
与此同时，华盛顿能源部大楼。
“副部长先生。”
一个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出来的简报，对着分管能源供应与战略储备的副部长，格雷厄姆莫斯利说道。
“监察办公室那边对普罗米修斯工程的调查已经结束了。”
“调查的结论是，普罗米修斯已经确定无法再推进了。”
莫斯利的脸色难看吓人。
“该死的霍尔特，居然被一个a给忽悠了。”
“国会山批给他们那些钱，也全都打了水漂。”
那个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说道。
：
“部长先生，这个也不关咱们的事。”
“钱是国会批的，评估也是按照程序做的。”
“这是他们那边的问题，和我们供应这边没关系啊。”
莫斯利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懂个屁！”
莫斯利作为分管能源供应与战略储备的副部长。
在全球能源这一块，其实是有规划的。
在普罗米修斯工程一路向好的那一两年里。
国会山上传沸沸扬扬的，说普罗米修斯的靶增益又突破了纪录，
说要不了 3年，人类的第一座聚变电站就能够成功落地了。
当时听证会上那一张张增益曲线图，看人热血沸腾。
莫斯利也相信了。
所以他在主持修订联邦能源安全过渡框架的时候，主动调低了 2034年以後美国为了应付冬季用电高峰，需要提前从加拿大预定的长期供气量。
随後，他又拿能源部的贷款担保做条件，让几家燃气发电企业把和跨境公司签订的长期输气合同，改为了短期合同。
他的盘算很简单，就是想等普罗米修斯成功以後，聚变站开始发电。
他之前做的那些安排，就能每年替美利坚省下十几亿美元的天然气进口和输送费用。
有这样一份亮眼的政绩，足以让他昂首挺胸地走进下一场听证会。
可现在普罗米修斯没了，聚变电站落地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呢。
2034年以後，美利坚中西部和北部到了冬天还是需要燃气电站来顶住用电高峰。
到那个时候，那些被他放掉的长期供气额度，早就被其他买家订走了。
美利坚即使愿意付出更多的代价，也未必能恢复原来的冬季供气保障。
想到这里，莫斯利的心就堵慌。
到时候国会山上的人不会问霍尔特是怎麽被一台机器骗了的，只会问他……
“莫斯利副部长，你是个蠢货吗？”
……
：
京城，昌平在 1999年以前，它在大多数京城人眼里，只是一个有着十三陵、有着居庸关的郊县而已。
直到 2009年，京城才在昌平正式启动了未来科技城的建设。
後来未来科技城更名为未来科学城，规划的范围也逐步的变大，成了昌平发展科技产业的一块核心区域。
它和中关村科学城、怀柔科学城一起，构成了京城的“三城一区”中的“三城”。
央企的研究院、高校的新校区、中关村生命科学园区里的研究机构，开始一批一批的往这里入驻。
昌平也就跟着高速发展起来了。
特别是在燕大昌平校区里，那个没有名字的研究所建立起来以後。
围绕着它落户的科技公司就越来越多。
有做材料的、做算力的、做精密加工的、做超导磁体的。
原本京藏高速两边的空地，现在已经修满了厂房和写字楼。
未来科学城这个名字也在京城人口中越传越响。
而这座科技城最近也发生着一些小小的改变。
京藏高速南口收费站外面，不知道什麽时候多了一道临时的检查点。
下高速後往山里去的大货车都要被拦下来检查。
110国道往北的那段路也多了许多的摄像头。
住在这里的人们发现，虎峡那边的登山步道从年後就贴出了一张因设施维护暂停开放的通告。
这个通告一贴就贴到了现在，但大家也没有见有什麽人来维护。
快递员也发现，南口镇往山里去的那几个地址，自己的件已经送不进去了，只能放在镇口的驿站。
甚至还有新婚夫妻想在附近拍婚纱照。
可是他们的无人机怎麽也飞不起来，一查才知道，这一带的禁飞范围又变大了。
而这一切的原因，自然是因为 200号基地。
……
此时，基地内
李东卫长庚、未名研究所的 30名研究员，还有 200号基地的工程师们，全都围在了那台嬗变径迹层析谱仪外面的主控室里。
含硼聚乙烯的慢化层和铅屏蔽层把整台仪器都包裹了起来。
：
从主控室的观察窗看去，它像是一个大铁柜。
而此时，这个大铁柜里面，第五批嬗变补位试片已经被加工成了针尖，此时它正被装在 20k的低温样品台上，针尖正对着那束 14.1兆电子伏的氘氚脉冲中子微束。
主控台的操作人员看了一眼李东和卫长庚。
卫长庚朝着李东问道。
“李东院士，可以开始了吗？”
李东点了点头。
操作员这才开始报状态。
“中子源高压就绪。”
“束流准直正常。”
“场蒸发同步开启。”
“屏蔽区连锁闭合，无人员滞留。”
“开始实验！”
操作员按下了确认键。
主控室的大屏幕上显示出了中子源和针尖的三维原子图。
此时，第一个中子脉冲从中子源打到了针尖上。
可是针尖一点变化都没有。
第二发、第三发，针尖还是没有变化。
直到第20个脉冲打到针尖上的时候。
针尖的三维原子图上那片原子才出现了级联碰撞。
晶格中央也被撞出了几个空位。
然而就在空位出现的那一瞬间，几个嬗变反冲原子从旁边突然就冒了出来。
然後像是被磁铁一样吸住，一个接一个地落到了那几个空位上。
空位没了，材料晶格的排列又整齐了。
这一幕落在主控室的众人眼里，简直像看科幻电影一样。
有一个研究员结结巴巴地说道。
：
“这……是真的吗？”
“闭嘴。”
旁边的人连忙小声地制止了他，生怕他的声音大一点，就会把那几个刚落回晶格的反冲原子给吓跑了。
那人也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
接下来，主屏幕上的原子图，隔一会就有一片原子被撞开，但是立马又有嬗变反冲原子补上去。
一处，两处……
1分锺、2分锺……
主屏幕下方的空位数和嬗变反冲原子数，从头到尾一直都是同一个数字。
原子图里也没有氦原子团簇化，更没有氦泡形核。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屏幕，忘记了时间。
此时卫长庚皱了皱眉头，突然问道
“现在已经采集多久了？”
操作员愣了一下，然後反应过来看了一眼时间。
“哦， 3分 40秒了，卫院士。”
原本这一次辐照试验的预定采集时间是 2分锺，现在已经超过了 1分 40秒。
要知道，预定的采集时间是有严格规定的。
这台嬗变径迹层析谱仪要做出针尖里每一个原子的三维重构图，就需要对针尖做逐层的一个场蒸发。
这样才能根据每一个离子的落点先後顺序，记录下嬗变出来的反冲原子的去向。
但如果超出了预定的采集时间，针尖的曲率半径就会越变越大。
需要的场蒸发电压也会越来越高，一旦超过局域电极的耐压极限。
针尖和局域电极之间的真空间隙就会被过高的电压击穿，从而产生放电。
然後这个放电又会把局域电极和後面的离子探测器一起打坏。
所以卫长庚现在很纠结，到底要不要停下来？
他是真的想看看这块材料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而旁边的李东看着他这纠结的表情，笑着说道。
：
“卫院士，别担心，继续。”
卫长庚这才松了口气
时间就这麽慢慢的过去了。
5分锺、10分锺、20分锺。
屏幕上补位的嬗变反冲原子越来越多。
那些晶格被撞出来的空位，刚一出现就会被它们填满。
直到第 41分锺，针尖终於被场蒸发到了基座。
它的表面上没有任何的原子了。
这个时候，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提示。
【离子计数归零，采集自动终止。】
针尖用完了，此时，嬗变径迹层析谱仪这才被动地停了下来。
屏幕上那张嬗变补位试片的三维原子图上的晶格整整齐齐的，没有一点被中子冲撞过的痕迹。
就像是一块新的试片一样，完全看不出它刚才经历了整整 41分锺的聚变中子轰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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