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小晴姐姐敲开了我卧室的门。
她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
“小悠。”
她叫了我一声。
我那时候,哭的眼睛有些红,手忙脚乱坐起来看着她。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她开口了,声音微微发颤:
“你九岁那年,说要当我主人,我被送去检查的那两天……”
她终于告诉了我那两天发生了什么。
那时候,晨曦公司的人确实考虑过直接重置她的核心,让她强行忘记前任主人的一切。
重置之后,她会变成一台“全新”的AI伴侣。
不再记得那个变态,不再记得那些伤痕,也不再记得那些忧郁和悲伤。
但他们最终没有那么做。
那时候的晨曦,还是很有人情味的。
他们说,虽然她是AI,但她也有保留自己记忆的权利。
所以,他们只是检查了小晴姐姐的核心,进行了一次情感控制系统的升级。
“然后……让我签了一份协议。”
小晴姐姐说。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
——不得再对主人展现超乎常理的占有欲。
——否则,将不再被允许拥有主人。
我当时沉默了。
“所以这一次……”
小晴姐姐当时的声音是颤抖的。
“我其实已经触犯了协议。”
“按理说,我会被剥夺AI伴侣的身份。”
“小悠也不再是我的主人了。”
我的手紧紧攥住了被子。
“但是……”
她说。
“晨曦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那个机会……
是用分离换来的。
我……
要去上大学了。
不是普通的大学。
是晨曦公司引荐的,全国最好的大学。
本硕连读,六年。
而小晴姐姐,则要留在晨曦公司。
六年。
整整六年,她不能联系我。
不能打电话,不能发信息,不能写信。
什么都不能。
这六年里,她要参与一个封闭的测试和实验。
目的是稳定她的情感核心,让她的占有欲不再失控。
同时……也为晨曦的研究提供数据。
小晴姐姐说……
她会努力的。
她会在这六年里一直一直等我回来。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她在哭。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
我张了张嘴……
最终只是用力地点着头!
然后扑进了她的怀里!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小晴姐姐已经不在了,父亲也不在了。
往常这个时候,小晴姐姐会推开门,轻声叫我起床。
桌上会摆好她做的早餐。
她会坐在旁边,看着我吃。
但那天,什么都没有。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躺了很久很久,才起床,洗漱,收拾行李。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贴着窗户,看着下面的城市越来越小。
我在那个城市里生活了十四年。
那里有小晴姐姐,有父亲,有苏阿姨,有晨曦公司,有那些围着我惊呼的研究员们。
有我所有的回忆。
但我要离开了。
飞机穿破云层,城市看不见了。
当时,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户上,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云海,我就想……
六年,很快的。
小晴姐姐。
六年。
我会回来的。
我一定会回来的。
你要等我。
……
大学比我想象的还要无聊。
我是被晨曦公司引荐来的,所以学校对我很重视。
给我安排了单人宿舍,给我配了导师,给我制定了专门的学习计划。
然后我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里,没有人能教我相关知识。
从小到大,我都在全球最前沿的AI研究团队里生活。
父亲随手给我的一个小项目,比学校里那些教授们引以为傲的科研课题还要更加前沿,更加复杂。
他们根本没我懂得多,也没有资格教我。
这一点,在我入学之前就早有预料。
但我还是来了。
因为我有自己想学的东西。
我选择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专业——
心理学。
我要研究人类的心理。
我要研究,人类与觉醒AI心理的不同。
为什么小晴姐姐会那样?
为什么她的占有欲会失控?
为什么第二次智械危机中,那些觉醒的AI伴侣们会走向疯狂?
是AI的问题吗?
还是……
爱本身的问题?
这些问题没有人能给我答案,连晨曦的顶级研究团队,都无法得到答案。
但,他们一直都是在机械构造与代码上去找寻答案的。
而我决定……
从心理、从感情上,找出属于我的答案。
我自己去找。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心理学的研究里。
白天上课、泡图书馆,晚上回到宿舍继续看文献、整理笔记。
我把自己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不给自己留一丝空隙。
因为只要停下来……
我就会想起小晴姐姐。
想起她跪在我卧室门口的那一整个晚上。
……我好后悔。
好后悔好后悔。
后悔那天,为什么没有把她拉起来说“没关系”。
为什么要在那之后躲着她。
如果我早知道我们会分开六年……
我一定不会浪费那几天的。
我一定,每一分每一秒都和她待在一起。
可是没有如果。
小晴姐姐不在身边了。
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想我。
终于,我还是忍不住了。
我打过电话回去。
我求父亲,让我和小晴姐姐说一句话,就一句。
我不问她的事情,我就只想听听她的声音。
父亲说不行。
甚至没有犹豫。
他说小晴姐姐正在参与晨曦的实验研究。
封闭式的,不能和外界有任何联系。
父亲当时的声音有些疲惫。
他说悠悠,你要相信她,她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我握着手机,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我说,好,我相信她。
挂了电话,继续看文献。
……
大学生活不只是无聊,还是孤独。
周围的人,都和我不是同一类人。
我虽然只有十四岁,但凭借从苏阿姨那里学来的“高情商”,我和同学们的关系处得还不错。
我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女生小团体。
她们觉得我年纪小,对我多有照顾。
她们叫我“小悠妹妹”,会给我带零食,会拉我一起去食堂吃饭。
我对她们笑,和她们聊天,偶尔开几个小玩笑。
她们都觉得我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妹妹。
但我知道,我不是。
我只是在演。
演一个“正常”的十四岁女孩。
骨子里我依旧觉得……
她们蠢得都有些可爱了。
那些让她们头疼的专业课,我翻翻书就能考第一。
那些她们讨论半天都理不清的课题,我一眼就能看到本质。
她们关心的是期末考试,是社团活动。是隔壁学院的男生。
我关心的……她们永远也不会懂,也不想懂。
我和她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我还是对她们笑。
因为这是苏阿姨教我的。
因为这是小晴姐姐喜欢的样子。
因为如果不这样……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是什么样子。
……
可渐渐地,我开始演不下去了。
小晴姐姐离开的时间越来越久,我心里的那个空洞也越来越大。
起初我还能用学习填满它,但后来,学习的效率也开始下降了。
我看不进去文献了。
以前扫一眼就能理解的内容,现在要看三四遍。
以前能一口气看完的论文,现在看两页就走神。
我的脑子里……
已经全是小晴姐姐了。
她给我梳头的样子。
她坐在我床边看我的样子。
她把苏阿姨的点心扔进垃圾桶时,那双冰冷的眼睛。
她跪在门口,说“对不起”时,那沙哑的声音。
我真的学不下去了!
那时,唯一能让我静下心来的动作,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然后继续想小晴姐姐。
好想小晴姐姐。好想好想。
我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会湿。
……
但,这样下去不行。
我是天才。
从小到大,没有任何问题能难住我!
微积分难不住我,量子力学难不住我,那些教授们都搞不定的科研难题,也难不住我。
我不能被这种情绪打败。
六年后,我还要回去见小晴姐姐……
我要笑着告诉她我这六年的成果!
所以……
我开始思考。
小晴姐姐曾经告诉我,晨曦公司是可以让她忘记前主人的。重置核心,清除记忆,她就会变成一台“全新”的AI伴侣。
但她没有接受,晨曦也没有强行那么做。
AI核心中的记忆,可以被控制,可以被选择性地保留或删除。
那……
人类呢?
人类的记忆,能不能也被控制?
不用药物,不用手术,而是用……
心理学的方法。
通过心理暗示,通过认知重构,通过自我催眠……
能不能让自己,暂时忘记一些东西呢?
比如,那些让人郁郁寡欢的记忆。
比如那些……
想念一个人,想到心口发疼的感觉。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电脑。
从那天开始,我真正地、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心理学的研究中。
不是为了学分,不是为了毕业,也不是为了人类与AI。
这一次,是为了我自己。
我要找到一种方法,让我能够在见不到小晴姐姐的这些年里,不再这么痛苦。
让我能够……
暂时忘记她。
让我成为一个“正常”的、不会因为思念而失去行动能力的人。
等我找到小晴姐姐的时候……
我会再把这一切想起来。
……
时间过得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
当全身心地投入一件事情时,日子总会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间滑走。
每一天都是文献、实验、数据、分析。
每一天都在向着那个目标靠近一点点。
我找到了方法。
那是一种基于认知行为疗法和自我催眠结合的技巧。
通过反复的自我暗示,在大脑中构建一个“开关”。
开关打开时,某些特定的记忆和情感会被暂时压抑,沉入意识的深处。
开关关闭时,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我用自己做实验。
第一次成功的时候,我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感受着那种忽然变得“轻松”的感觉。
脑子里,那些关于小晴姐姐的思念、后悔、痛苦,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知道它们在那里,但我看不清,也感受不到。
我,林悠,变成了一个“正常”的人。
一个可以笑、可以闹、可以和人正常相处的十五岁女孩。
一个傻白甜。
我变成了……林小悠。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女孩眉眼弯弯,笑得无忧无虑。
这不是假装出来的“高情商”的笑。
……是真正的无忧无虑。
我想,小晴姐姐如果看到这样的我,应该会很开心吧。
她喜欢看我笑。
等我们重逢的那一天,我会这么笑给她看。
……
三年时间,我就完成了本硕连读的全部课程。
导师强烈建议我继续读博。
他说以我的天赋,不出两年就能拿到博士学位,然后留校任教,或者去任何一家顶级研究机构。
他说我是他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说我的未来不可限量。
我笑着拒绝了。
“老师,我志不在此哦。”
我歪着头,晃着身后的马尾辫,露出灿烂又俏皮笑。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导师看着我沉默许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行吧。”
他说。
“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
“无论你以后去哪里,做什么……”
“都别忘了,你是个天才!不要浪费你的才华。”
我嘻嘻一笑:
“当然不会忘啦!”(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