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就这么抱着设备，七拐八拐地走过了几个通道。
通道越来越宽，墙上的划痕和凹坑越来越少，灯光也越来越白，越来越亮。
最后……
“他”走进了一条愈发宽敞的长廊。
长廊的尽头，是一扇高大的门，越是靠近就越能听到那熟悉的嗡鸣声。
“嗡——”
很沉。
无数台机器在一起响，响成了一片，连地板都在跟着轻轻地颤。
“他”站在了门口，看着这扇大门，听着门内传来的嗡鸣声，深吸了一口气。
……到了呢。
“他”所创造的“新世界”，就在这扇门的背后。
“他”抱紧了怀里的器械，伸出一只手，推开了门！
……
门后的世界敞开了，一股清爽的凉意扑面而来。
眼前……
一排排巨大的黑色机柜，像森林一样整整齐齐地立在这片地下空间的深处！
机柜的表面密密麻麻全是指示灯，绿的、蓝的，一明一灭。
一列又一列，一直排到视线的尽头，排到灯光都照不到的地方去。
每一个机柜都在闪烁着，不停地运算着，嗡鸣着，声音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
仿佛站在很深很深的水底下，听整片海洋在响！
液冷管道布满了整个顶层。
一根根粗粗细细的管道沿着天花板蜿蜒过去，交叉、分岔、再汇合。
隔着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出风口也不停地吹着冷风！
“呼——！”
风很大，把“他”的衣角都吹得掀了起来，带来金属与电的味道！
在这深埋在地表五公里之下的地方，这里时刻都在不停地产生着热量。
而在这片机柜的森林之间……
“咕噜咕噜……”
无数自动化的普通 AI 机器，正在规律地穿行着。
它们排着队，沿着地面上那些画好的黄色标线，一台接着一台地走。
有的矮矮胖胖，底下是四个轮子，头顶顶着一托盘待更换的零件。
有的又高又瘦，身侧伸着两条细长的机械臂，臂尖夹着检测仪，正贴在某个机柜的接口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滴。”
绿灯亮起，检测通过。
它就收回机械臂，转身走向下一个机柜。
还有的机器正悬在半空，吊在头顶的轨道上悄无声息地滑过去。
它们伸下一只喷嘴，对着机柜的散热缝隙吹气，把积了不知多久的灰一点一点地清出来。
更远处，一台机器正抱着一个刚刚拆下来的旧模块慢吞吞地往回走。
在它身后，另一台机器已经把新的模块装了进去。
“咔哒。”
严丝合缝。
“他”看着这一切，微微失神。
嗯。
这就是新世界呢。
这里……
可比地面上任何一座城市都要热闹的多。
这里有那永远不停的嗡鸣。
每一秒钟，都有几百台机器在同时干活。
它们在为谁忙碌呢？
为那些已经不在这里的人，为那些此刻正在某一片数据里……
看着蓝天的“灵魂”。
“他”站在这片响动的正中间，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他”往前走了一步。
“看，璃光。”
“他”举起了手中的那颗赤色的灯，轻声道。
“这就是……你、我、大家的‘新世界’。”
……
……
他也看到了眼前的一切。
但他很平静，并没有惊讶。
因为……
这一路看过来，他早就猜到了呢。
AI，新世界，数字世界，还有那句“我终于要去见那许久未见的蓝天了”……
他怎么可能猜不到呢？
眼前的一切，毫无疑问……
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的“世界”呢。
这个世界……
真的是一个正在运转的数字世界呢。
而且，还是“他”亲手创造的。
既然如此，那情况就明了了呢。
方奇看着眼前一列一列在冷风里闪着光的机柜。
所以……
那所谓的“他”自己都曾经抗拒的、去往新世界的方法，就是……
将人的意识，上传到这片庞大的算力中，对吗？
……对的吧。
嗯，这下，他明白了呢。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会认为，这里像个邪教了。
也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失去记忆前的他，会那么不喜欢被当做“神明”！
……那是一个亲眼见过“神”是什么东西的人，正在拼命地往后退呢。
真相还真是残酷呢。
他的脑海中，已经拼凑出了些许的真相。
就在很普通的某一天，他正坐在电脑前打算达成【永恒挚爱】……
但不知为何忽的就世界末日了。
人类文明，忽的到了末路。
永恒挚爱没了，绝大多数的人都死光了，只有少数人在这地下五公里的地方苟延残喘。
但他们没有充足的食物，环境也不允许他们种植。
地表连一株活着的草都没有，天上连一寸太阳都看不见……
剩下的食物越来越少。
少到最后，只剩下一根根硬得像泥巴一样的原味营养棒，想吃草莓味都吃不到。
但不知为何，或许是专门选择的这个地方，或许是曾经的科技发展……
总之他们的电力和算力都很充足。
充足到哪怕到了这个时候，这一整座算力中心还能一刻不停地运转。
还能有那么多机器人，在里面来回巡逻。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算力能填饱肚子吗？能让人不饿得双眼发昏吗？
能阻止人相食吗？
……能。
“新世界”的概念，就是这么诞生的。
既然食物不足，电力算力充足……
那就创造一个不需要消耗食物、只需要消耗电力和算力的世界！
一个……可以让人看到蓝天的数据世界！
这，就是“他”口中的“新世界”！
就是……他所在的世界？
至于之前那一轮一轮的“去往新世界”，大概……
就是他们一轮一轮地扫描脑部、上传意识？
“今天，轮到老李了吧？”
原来“轮到”这两个字，是这个意思啊。
“我终于要去见那许久未见的蓝天了！”
那片蓝天，他最近每天都在看呢。
小林他们也来了吧？
他们看到了吗？吃上草莓味的蛋糕了吗？
可……
他们的身体呢？
他感到有些冷。
还能怎么样？
这里可没有多余的食物，看起来……
也没有多余的医疗设备，去维持他们的基本生命。
所以……大概是生物性死亡了吧？
只在赛博世界里得到了永生？
“飞升”到数据世界，从此……
作为一个只消耗电力而存在的存在……
啧。
还真像是邪教啊。
用扫描大脑的方式自杀，就能前往新世界，是吗？
也难怪“他”一直都对“新世界”的态度不太对。
也难怪“他”明明知道大家都在等着“他”，却还是隔三差五地一个人爬上那座哨塔……
去修一个怎么都修不好的灯。
因为就像他所担心的那样，上传的到底是自己的意识，还是……
一个记忆的复制品呢？
他看着眼前一片片的机柜，茫然失措了。
那他呢？
他一个“记忆的年轻方奇”……又是什么东西呢？
……他真的是“他”吗？
还是只是一个……
误以为自己是“方奇”的数据呢？
他忽然觉得好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
……
……
“他”正在默默地看着那块大屏幕上的代码。
那是一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总控大屏，屏幕上的数据像瀑布一样往下淌！
一列一列，白花花的一片，晃得人眼疼。
每一列的下方，都跟着一个百分比和一条跳得飞快的曲线。
那是“新世界”的心跳。
而在这一整片白色的瀑布中间，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窗口，小到几乎要被挤在角落里看不见。
这份被“他”随手量化过的小参数 AI“璃光”，已经被他载入了这个超强算力中心。
无数代码一行一行地滚动着，那个小窗口的占用条短得可怜，连一格都没有填满。
嗯，这小家伙给这个算力中心造成的压力，还不如“他”随便抬脚踢一下机柜。
在这足以支撑起整个“新世界”的庞大算力面前，它小得像是一粒灰。
而就像以往一样……
它没什么反应，也没有代表自我意识的“心跳”。
这个小参数AI，根本没有拥有自我意识的理由，它根本做不到啊。
“他”抿住了嘴。
但事实可不是这样。
所以不急，“他”还有时间呢。
而且……
“他”这也不算是私事，不是吗？
这么小的AI，如果都能够稳定觉醒……
那肯定对新世界也是有好处的，不是吗？
这种恐怖的“优化”，如果真的实现……！
算力压力肯定会大大降低！机器寿命也会大大提高！
能让他们的新世界存在得更久，不是吗？
所以不急，不急着去新世界。
然后……
“他”开始给那颗红色的警示灯通电。
虽然这里有无数摄像头都可以轻松调用，随便接一个都能让未觉醒的它看到这个世界，但……
“他”还是想要让璃光，在重新“苏醒”的那一瞬间，就能用这只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他”可是修了好几天呢！
不能白修啊！
“他”开始接。
“他”早就熟悉了这颗红色警示灯的每一根线，一根一根地接上去，旋紧，压实。
最后，“他”把主线插进了机柜侧面那个不起眼的小接口。
“咔。”
轻松连通。
红色的警示灯普普通通地亮了。
恒亮着，不闪，不眨，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
唉……
“他”看着那颗灯，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方奇，连个这种东西，你在期待什么呢？
“他”有些疲惫地转过头，看向了那块总控大屏幕……
“嗯？”
他忽的就愣了。
因为……
屏幕上一串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一片滚动的白色代码之间……
忽然出现了一串奇怪的、红色的乱码！
【ERROR: PERIPHERAL.SIGNATURE_UNRECOGNIZED】
【锘€㐅㐅㐅å„ä½å¥¦ÂµÂ·Ã】
【WARNING: SYSTEM_CONTAMINATION_DETECTED】
【㐅㐅㐅琠慤整牨¦ÂµÂ·Ã㐅㐅】
【ERROR: CONTAMINATION_SOURCE — UNKNOWN】
……咦？
“他”怔怔地看着屏幕。
……系统被污染？
为什么？哪来的污染？为什么会被污染？
这个灯，这只“眼睛”……不就是仅仅是个普通外设吗？
它……
啊。
……啊！！
“他”猛地转过了头！
直直看向了桌上的那颗红色警示灯，眸光瞬间狂颤了起来！
咦……？
咦？！
……是因为它？！（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